凡煙小說

忠誠

關燈
忠誠

昏暗通風管道內,布滿銹跡的巨大排氣扇正緩慢轉動,為整個暗道空間進行聊勝於無的換氣。

戴上遮蓋嚴密的頭盔,那些隱約傳來的腐臭味瞬間從鼻尖消失。哪怕四肢酸痛,每個細胞都叫囂著休息,銀川律也不願靠在通風管壁上稍微放松下——一方面那裏很臟,他不想弄臟外勤衣服。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靠墻已沒有位置留給他,十幾個Alpha或坐或站,已經將休息的地方堵得水洩不通。

在十分缺人的情況下,反叛軍對任何“棄暗投明”者都會展現出歡迎態度,這也是銀川律認為他們不會取自己性命的依據——哪怕當時背叛了組織,隨著內亂牽扯出黑曜石上司有異心,他也可將所有過錯推到已死之人身上。當事人失憶還被迫在伊甸蟄居數年,已經算受到懲罰了。

不論高層是否相信他的解釋,在基數更大的普通成員面前他們也需要拿出應有的態度。銀川律很快被像模像樣地接納入隊伍,不過由於他的回歸給組織帶來了不少麻煩,“黑曜石”需要做更多來證明自己的忠誠……以及將功贖罪。

靠墻的小隊長扔來一把激光武器,如果不是反應迅速接住了,銀川律的腦袋極有可能被木倉托砸個正著。面對這種情況,小隊長看不出一點兒愧疚,頭盔裏的聲音充滿了惡意:“Omega反應還是太慢了……剛才要是在戰場,你已經被打成篩子了。”

銀川律背上木倉帶,對小隊長話語中的譏諷視而不見,他只是看了下電子時間,面無表情提醒道:“還有一刻鐘就要行動,我們得走了。”

是的,反叛軍為了測試他的忠誠,讓黑曜石成為行動小隊副隊長配合執行刺殺任務。他們沒有考慮一個Omega同一群Alpha呆在一起究竟有多危險,只是將唯一路徑攤在面前讓他“自由選擇”。

這次任務目標是個Omega,負責攻堅的Alpha小隊成員打算利用A對O在信息素上的天然壓制完成任務,根本沒有收斂Alpha信息素的意思,對銀川律這個中途加入,明為輔助實為監督的副隊長更是不服,別提顧及律的Omega身份了。

為了任務順利進行,銀川律每隔兩小時就需自行註射一針小劑量抑制劑來對抗這群人過於雜亂洶湧的信息素,神經緊張與抑制劑的綜合作用讓他略顯疲態,偏偏Alpha一路仍屢屢找茬。

“為什麽一直聞不到你的信息素。”揮開管道內積攢的灰塵,小隊長靠在墻上無動於衷:“你一天給自己打多少次抑制劑啊?”

“……隊長,”就算隔著面罩,Omega的冷臉也能通過語氣感受出來:“這是私人事務,恐怕你還無權過問。”

被Omega拒絕的惱怒浮現在Alpha臉上幾秒,他忍下,右手握拳放嘴邊忽地笑了:“咳,我不過是以前沒怎麽見過Omega跟小隊,關心你才問的,不識好歹就算了。”

“……像你這樣註射抑制劑,指不定到最後把自己的腺體搞得一塌糊塗。”小隊長雙手抱臂,平日裏對反叛軍內Omega高層的臆想如今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投射點:“就算我們贏了,恐怕也沒人願意要易感期混亂的Omega……”

怨毒弧光自銀川律眼中閃過,他低頭摩挲手裏的激光瞄準器,聲音冷漠:“用不著隊長操心,說不定有些人還活不到那個時候。”而且比起沒人要的Alpha,他可不是沒人要的Omega。

Alpha的自尊心是一戳便破的氣球,僅僅幾句言語就能讓對方顏面掃地。銀川律不想在任務沒完成前和這夥人鬧掰,眼見場面馬上一發不可收拾,還是遞了臺階:“好了,當前完成任務最要緊。”

“如果有什麽不滿,之後向上層匯報換掉我就行。”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擔任副隊長這個職位。

小隊長哼了一聲,招手示意休整完畢的成員跟上。他們預備從通風管道薄弱處強行突入目標家中,而根據上頭給的時間表,海因裏希夫人會在下午兩點到四點的時間段一個人在書房看書喝下午茶。這意味著只要把握時機,小隊就能花費最少代價完成刺殺任務。

一行人在覆雜管道中穿行,越靠近書房地下管道空間也就越狹窄,銀川律跟著他們從站立到匍匐前進,哪怕途中撞到管道內凸出的鈍邊也一聲不吭。

到了預先標記地點小隊長從戰術背包掏出兩個蛋形機器,它們甫一靠近鐵壁便伸出鋒利金屬鉤爪自我固定,緊接著開始高功率切割。

可容一人通過的通道逐漸成型,靜音切割帶下的成堆粉塵被機器一同收納入腹。在還差零點五厘米便可鋸穿地板進入書房時,頗具經驗的小隊長暫停機器,拿出聽筒隔著薄層探聽下上面的動靜。

書房很安靜,靜到只有翻書聲和茶水入杯的輕輕碰撞,任務目標顯然正在享受自己寧靜祥和的下午,完全不知危險的迫近——這位夫人同反叛軍有些過節,但真正為他招致死亡的還是家中Alpha對反叛軍問題的激進態度。這位在聯合政府擔任要職的Alpha已向上層發起提議要派遣軍隊駐紮地下城,或許家庭喪假能讓那顆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些,重新考量整件事的利弊。

小隊長對銀川律勾起手指,示意他第一個上前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在我們這,副隊長就得幹這活。”

面對銀川律的沈默,他挑起眉頭:“怎麽,不敢?怕上去被打成篩子?”

戴著嚴密頭盔的Omega搖搖頭,他扒開擋著自己路的幾個Alpha,站到了隊伍最前面。

也許上面有埋伏,也許除了任務目標還有裝備激光射炮的防衛機器人,但這是反叛軍要求展示的“忠誠”,他唯有服從。

銀川律嗓子因許久滴水未沾而嘶啞:“知道了。”

他攀上夾雜碎石的通道將激光木倉架起撞擊姿態,準備撞破這僅剩的薄隔板。

……

“砰——”

光線隨隔板破碎一路傾瀉至管道,銀川律畢竟有幾年沒接觸武器,用起來稍顯生疏。他最擔心任務目標受驚逃跑的事也沒發生,Omega顯然被地下突然湧出幾個身強力壯的Alpha嚇丟了魂,被對方釋放的信息素死死壓在座位上,連張口呼喊求救都做不到。

在場唯一沒那麽有攻擊性的也只有同樣是O的銀川律,那位夫人驚慌失措地望向他,類鹿的眼還未來得及祈求對方放過自己,淚水便先湧了出來。

——像極了有次誤入反叛軍宴席準備間看到的待宰羔羊,因看到未被束縛的同類所以咩咩喊叫,希望對方看在與自己身份相同的份上搭救一把,未曾想被解開束縛的同類就是要最先上餐桌的那批。

銀川律側過頭,哪怕戴著面罩也不願與其對視,夫人徹底絕望了。

“請問我做錯了什麽?”身為高層夫人,死到臨頭他還在維持這個位置應有的優雅。“你們都是好孩子,不要被一時的仇恨蒙蔽了雙眼。”

“如果是反叛軍派你們來的,他們只是想找一批死士。殺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還會讓事情惡化。”被激光武器抵住腦門,夫人顫抖起來:“……你們、你們可不要被欺騙了呀。”

似乎是覺得他的臨死之言有些好笑,小隊長悶笑兩聲,將武器遞給了銀川律。

“算啦,說那麽多有什麽用,要怪就怪你的Alpha太激進。”見黑曜石沈默中接過武器,小隊長催促道:“快點做選擇吧,看看你的木倉法還準不準——如果不能一擊斃命,那他就得多挨幾個我們的能量填充彈了。”

原來在這裏等著他,參與刺殺高層親屬行動本就會為銀川律拉仇恨,如果是他親自動手,大概和懸浮城會鬧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他們想用這種方式將反叛軍和他深度捆綁,非常惡毒、也非常聰明的招數。

“快點啊。”耳邊是Alpha的催促,他估計早就接到命令,一路上憋著壞水就等這一刻:“不然我就要質疑你對組織的忠誠了……”

銀川律架起木倉,努力回想從前握住武器的手感,準星卻一直難以對準——原來是手在難以抑制地痙攣。

調整呼吸,終於在某刻將呼吸與手同調,激光武器填充彈射出幾近無聲,但銀川律還是覺得“哢噠”一聲太吵,攪動起他每一寸神經。

溫熱血液濺到面罩上,銀川律頹然放下武器。小隊成員開始熟練處理屍體,他們忙碌而配合,只有一人游離在外望著手上同樣沾上的鮮血。

他不怕下地獄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