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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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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

阿德裏安娜小姐看起來比前幾天消瘦了,銀川律知道她這段時間忙著工作,心疼之意幾乎要從那雙眼裏滿溢而出——但他現在是工作人員,只能站在劃給工作人員的觀禮區域中。兩人就這麽隔著一段距離,他能看見小姐在陽光下閃著柔和光澤的發絲,她精致的外骨骼手鏈隨著動作細微擺動,卻沒法更進一步。

這種感覺真糟糕,好像在一遍一遍提醒他,他和小姐不過是兩個世界的人。只因為命運戲弄地一推才有了交集似的。打住,銀川律試圖讓自己平靜,將負面思緒幻想成絲線,就能剝離出去。

但阿德裏安娜在既定路線上偏移,僅僅朝銀川律走了幾步就擾亂了他所有的念頭。她看上去十分隨意,似乎這早在計劃之中:“走吧,小助理。”也許是銀川律的幻覺,他總覺得小姐在“助理”一詞上咬字得特別清晰。等他真的走近,他的小姐輕捂住唇,像吩咐什麽不欲他人知曉的任務似的在他耳邊說道:“這段時間真沒有人欺負你?”

如果伊芙在這恐怕就要翻起白眼了。分明是自己想欺負銀川律,才看誰都像要欺負他的樣子。別以為她不清楚,作為助理她還是略懂一些心理學的。

銀川律只覺得一陣熱意湧上他的臉,若這不是在公共場合,只怕他腿軟地就要撐不住自己了。靠近小姐後,那種刻入骨髓的渴慕又開始折磨他,甚至比上一次更甚。

但他堅忍地克制住了沖動,朝小姐輕輕搖頭。

得到否定回覆的阿德裏安娜放下心來,雖然這幾天伊芙和她的匯報中總是說著銀川律一切都好,這裏的工作也異常順利。但她心中還是有所掛念,總要聽到當事人承認了才好。之前雖然問過,但一段時間有一段時間的狀況嘛。

“走吧。”因著還有外人,阿德裏安娜不欲兩人表現得太過親昵惹人註目,只道:“祖母還在等我,你同我一起去。”助理總要跟著Boss操辦各種事務,這樣的理由算得上合理,至少其他人眼觀鼻鼻觀心,都沒有表示任何異議。

銀川律總是無法拒絕小姐的任何要求,他追著她的步子,就像影子與身體總是隨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警衛站崗的廊橋,明面上的警備人員才漸漸多了起來。

白家親戚眾多,現在到的都是本家,阿德裏安娜同他們逐一打招呼,有個別關系更更近,還調侃一二:“怎麽助理換了一個,之前那個我看不是幹得也挺好的嗎?”

“什麽時候不打算再雇她了,可以推薦到我這裏來。”Omega瞥了眼現在這個,覺得他看著溫婉,瞧自己的眼神卻讓人有些不自在,改口道:“我手底下沒幾個可堪大用的,還得是從你手裏撈才行。”

阿德裏安娜淺笑一聲:“你說得是伊芙嗎?她現在還跟著我幹活呢,你知道我現在多忙、有多依賴她,怎麽能忍心橫刀奪愛呢。”

“再說,去過你那的人恐怕都不想再回我這來了,我可不做這虧本買賣。”

安娜知道眼前這位親戚最吃撒嬌這套,果然,她一說完,就惹得Omega一陣憐愛,猛搖扇子恨不得馬上從人才庫裏調幾個人給她。

笑著受了這份好意,有仆人湊到她身邊同安娜耳語了:“老太太現下正等你呢。”安娜於是同周圍人點頭,帶著銀川律進了主院。

印象中的祖母總是年輕的,她樂於帶家中小輩鬧,安娜因為母親嚴苛的教育理念鮮少能參與這些活動,祖母此時便會殺到書房同母親辯論一番,將她從繁重的課業中暫時解放出來,能同白薇和其它小孩一起收集院子裏的葉子做標本,或是拼一些機械小玩意——因著這些美好的回憶,安娜記憶中的祖母和祖母喜歡的那些植物一樣,年覆一年生機盎然著。

因此就算知道祖母年歲已高,安娜看到她如今模樣時,仍舊有一兩分恍惚。

榻上的老人倒沒想那麽多,她沖安娜招手,嘴裏呼著她的小名,一切如同往昔:“小熾,快過來呀!”

白英沒有用上那些駐顏科技,她任由歲月淌過自己臉頰帶來那些不曾損耗她一絲威嚴的皺紋。但眼下面對家中小輩,老人卻是慈祥的,她捧著安娜的小臉仔細端詳來又端詳去,最終得出一個結論:“你看這孩子,一看就是瘦了。”

前段時間被銀川律投餵,身體甚至比以前重了一些的白熾頰上落下一滴冷汗:“哈哈,怎麽會呢……”可千萬別讓她再搬回來……

祖母看上去對她的消瘦頗有幾分意見,埋怨道:“我不知道你?搬出去就緊著營養液喝,要不是你母親說服我讓你出去闖闖,我非得找個人給你每日送餐才好。”

大概是營養餐同樣勾起了些不美好的回憶,銀川律覺得小姐笑起來也有些勉強:“我其實真的過得蠻好的啦……”像是為了轉移話題似的,阿德裏安娜示意一旁的仆人端出樣東西。“您看,我還從其它地方給您找回了這個。”

平平無奇一本書被封在溫濕可控的自循環高透保持盒內,看不出有什麽值得作為禮物的地方——不過鑒於現在紙質書幾近消弭,它在那些自詡有雅趣的收藏家眼裏也許還蠻有價值。

但白英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什麽,她顫著手由仆人戴上手套,將那本書從匣中取了出來。

論內容,這只是一本園藝技巧書。或許在園藝愛好者眼裏,這本由植物學家參與編纂的技巧寶典能解決許多園藝上的困惑。但對現在的白英來說毫無用武之處——因憂心她滑倒,侍弄植物上的許多事都已交由仆人去做。況且書上寫的許多植物在這個時代已經滅絕。它更像屠龍者所學的屠龍術,等待學成,才發現世界根本沒有龍。

若是昂熱家那些親戚,此刻必然在心中暗暗嗤笑她的禮物。就算在白家,也不乏想看她笑話的外戚。但祖母的舉動無疑讓周遭都安靜下來——她一拿出就迫不及待翻開了幾頁,不像是在看內容,倒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

翻到熟悉的字跡,慣來冷靜的白英深吸好幾口氣,才勉強平覆下心情。她看向白熾,還是之前那般慈愛,只是添了幾縷別樣心緒。“好孩子,你從哪裏找來的?”

白薇很少在祖母臉上看到這種神情,她對於小輩慣來柔和,像極了白薇在紀錄片中看到的母獅,對外威嚴盡顯,對內卻庇護著家族,對年輕人盡顯寬和。

方才祖母看向白熾姐姐的眼神,分明是感謝與驚訝並存,不屬於對晚輩會有的神情。

白薇心中暗喜,撒嬌般湊過瞧稀奇:“祖母,姐姐送的什麽?讓我也瞧瞧。”她攬著長輩,手不忘勾搭著白熾,親熱地好像同父同母的姊妹。看得她爹一陣牙酸,暗地扔去兩個眼刀。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白薇不在乎,祖母卻有意讓小輩知曉一些過去的家族舊聞,她攤開園藝書冊,就是在攤開一段舊時光,聞到昨日花香:“……薇薇,這是你祖父的書。”

關於祖父,白薇這一代所知甚少,只知道他是政府要員,曾經參與天空城與地下城的構想建設,為白家積攢下了不少政治資源,最後因為長時間參與地表工作,難以逆轉的輻射影響了他的身體,在很早時便離開了。祖母經歷過的故事太多,她年輕時經歷過太多波瀾,後輩們大多也只對她雨林中收集瀕危物種的冒險更感興趣,她也就只講那些。

白薇暗暗咋舌,不曾想祖父還有過這樣的閑情雅致,在忙碌之餘還研究園藝,兩個人有著共同愛好,難怪能走到一起。

安娜知道她在想什麽,她輕笑著點撥她:“其實祖父研究這個不是興趣使然。”或者說,至少不是源於對園藝的興趣。

她是那個家族秘辛聽得更多的孩子,在某個夏日涼爽的夜晚,祖母難得帶他們幾個到院子裏露營,白薇和其它幾個孩子都在風聲和輕柔話語中徐徐睡去時,她還醒著。

那個時候的安娜還沒能從車禍的陰影中徹底走出來,夜晚會讓她感到恐懼,濃稠如裹屍袋般的黑暗迫使她想到被困在懸浮列車時候的感受——疼痛、窒息、恐懼,心跳得很快,快得像下一秒就要死掉。但她習慣了忍耐,這種時候她要先保持鎮靜,外面的救援隊伍才能更快想出辦法。或者最次,至少減輕媽媽的恐懼。

似乎有溫熱的液體從額頭上流下,一路淌到她的頸窩,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為她知覺發麻,腎上腺素的上升覆蓋了阿德裏安娜對於疼痛的感知,小小的她當時恐懼的卻不是這個。

比起在車禍發生的一瞬死掉,她更害怕這場車禍帶來的其它影響。比如失去一只手或者一只腳,比如雙目失明。雖然在現代,肢體的殘缺已經不是問題,但在嚴苛的老牌貴族眼中,這顯然是繼她分化成Beta後的又一罪證,她有種種不完美,因此總被衡量著如何替代掉。

這些恐懼在救援人員終於費力打開一條縫後被她硬生生壓抑下去,從那條金屬縫隙中,她看到先被救出,正因驚慌失措而被另外一群醫護人員安慰的媽媽。

如果Alpha可以不畏疼痛,任何時候都能保持鎮定的話,那她也可以……她不能再有瑕疵了。

小小的安娜咽下嗓子裏的血腥和鐵銹味,扯著沙啞的嗓子盡可能安慰:“媽、媽媽……我沒事。”

她會沒事的……她不會再有瑕疵,不會再不完美了。

……

從醫院回來後,一切生活都和從前沒什麽兩樣,但阿德裏安娜清楚知道,肯定有什麽發生了變化。

除了家中更換的傭人,發生在她身上,最為清晰的變化就是……她開始經常性失眠——肯定有那麽一些部分被困在什麽地方沒辦法撿回來了。她試著在有大人的時候裝睡,效果大部分時候都很好。

但祖母卻輕易識破了她的偽裝,伸手在白熾鼻尖上一點,毫不留情調侃:“你這裝睡勁簡直跟你祖父一摸一樣,演技可真夠差的。”

不知道為什麽,白熾的心一下就靜了下來。她翻過身,試著掩蓋自己的脆弱:“我只是還想聽聽別的故事。”

……然後毫無疑問也被識破了。祖母並不點明這一點,她真的有努力裝作好好思考的樣子,想了一會,才準備把壓箱底的那段記憶拿出來分享:“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一個關於如何祖父的故事。

故事會隨人無數次入睡又醒來而磨損,白熾卻沒忘記那些細節——婚後,祖父為了同自己家族聯姻的妻子有更多的共同話題,一向對植物不感興趣的Alpha購入了許多園藝書籍,在書房仔細鉆研,有時白日工作太忙,到了夜晚,他便拉開一盞臺燈,在書房讀至半夜。

“他是個不太會表達的人。”安娜從她的敘述中已經瞧出了這點,接著聽祖母道:“一開始我對這種婚姻並沒有什麽興趣,你知道,只是兩個人各取所需而已。”她一開始就同那個Alpha做了約定,等兩家度過這段時間、不再需要這段婚姻為彼此的合作保駕護航,就是他們協議離婚生效的時間。

直到有一天,他帶著一株盛開的花敲開了她的門。

說是一株花其實並不是很準確。因為它根系發達、緊緊抓牢著身下花盆裏的土壤,看起來健壯地隨時能夠爬出來扇人耳光。

“……”

面對她的驚異,Alpha罕見露出幾分不好意思。“我之前看你在找這種植物的成株,所以找人問了問……但只找到種子,因此試著種了下……”成果如她所見,在“還可以”的範圍內。

從那個時候起她就覺得這個人腦子可能有點問題,後面知道他花粉重度過敏後,評價升級成了“這人腦子真的有問題。”

“所以祖母你還是跟他在一起了,而且生活了很多年。”尚且年幼的白熾銳評道,喜獲一計捏鼻子。

“不在一起就沒你們了。聽了故事就快點睡,小鬼頭。”話雖這麽說,祖母攏著白熾,仍然輕輕搖晃起來,連帶著那些寫滿字跡的植物筆記一齊搖晃到了她的夢裏。

她聽出了祖母的遺憾,所以現在為她找來了。

這不是件容易事,那些書籍在白家自地表搬遷至懸浮城的過程中不幸遺失,紙質書籍所需的保存條件嚴苛,曾經那些有用的史料都存留較少,更不要說這種現下沒什麽用處的工具書。

……但阿德裏安娜還是想辦法弄到了。拍賣、文物修覆,任何可以接觸到書籍的渠道她都有關註,一切辛苦最終濃縮在眼前這本植物筆記上。

嘴上說著不會愛人的小不點,其實在以另一種方式愛著別人呢。

祖母樂呵呵收起那冊書,借抱著她的兩個小乖乖的契機掩過眼中微閃的淚光。

順勢關切起了安娜的感情生活:“所以小熾有沒有找到自己喜歡的人啊,如果找到記得帶回來給大家看看,我和祖父都會很高興的。”

“沒找到的話,我這裏也有一些好孩子的名單……”

銀川律看到他的小姐當場石化。

謝謝祖母!但是請不要關心我的感情生活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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