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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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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去

昨夜下了一場雨,一早醒來連呼吸的空氣都帶著草木的潮氣,天空灰蒙蒙的,有些沈悶。

一道清冷的青綠色身影略過,姜因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

收銀臺的小哥早見過姜因很多次,但今日的她還是給人一種驚艷的感覺。

他笑著看向姜因,“你好姜小姐,還是冰美式嗎?”

女人聲音溫柔,吐字清晰,“嗯,加一份焦糖可頌和楓糖松餅,幫我打包一下,謝謝。”

“好的。”

小哥沒說什麽,操作著屏幕為姜因下單。

姜因以往從不點甜品。

今天是個特殊情況。

她要去探望一家人,一年一次,也算是故人了。

當年討她父親債的業主之一,遭遇最慘的便是這位許老先生了。

即便是梁秉川替她還清了債務,但她依舊有責任去承擔這份責任。

有些傷害是遲到的補償永遠彌補不了的。

十年過去,許老先生已經變成了許老爺爺,連孫女都六歲了,是個清秀的小姑娘,叫糖糖,也愛吃甜食。

姜因從路邊打了輛車,目的地是某個城中村。

九曲十八彎之後,師傅看著前面錯綜覆雜的羊腸小道,三輪車自行車什麽都有,看了一眼地圖有些為難地回頭看著姜因,“前面兜不進去了,你自己下車走一下可以不?”

面對司機的難為情,姜因倒是早有預料,這條路確實很多司機師傅不願意開進去。

“沒關系,也不遠了,我走過去。”

“好嘞!”師傅爽快一笑,眼角積起一堆魚尾紋,看著是個熱情老實的大叔,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拿出手機,“我開車經常聽你講新聞,特別是你勸那個跳樓的小女孩的那次,我感觸很深,我很喜歡姜主播你,請問我可以和你合照一張嗎?”

姜因有些驚訝,隨後便笑著答道:“當然可以。”

她微微湊前去到師傅的手機鏡頭裏,與他合照了一張。

“加油啊!姜主播。”

姜因下車時師傅還給她打了個氣。

“謝謝,你也是。”

姜因在路邊買了不少水果,一路拎著過去,跟著導航走了大概十分鐘。

此刻她的臉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液,瑩白的肌膚之下還可見一絲輕微的青色血管。

她停在一家鐵門房子前,伸出手敲了敲門。

一個穿著藍色運動衫的中年婦女從連著的廚房中探了個頭出來,見到是姜因之後,沒有說話,繼續轉身做自己的事情。

“許嫂,麻煩開個門。”姜因手上拎著許多東西,在他嫩白的肌膚上刮出一條條紅痕。

許嫂邊摘著手上的菜葉子邊有點嫌棄地道:“你來做什麽?這裏也不歡迎你。”

她是許老的媳婦,也就是糖糖的母親。

“我來看一下許老,順便帶了點東西。”

許嫂卻像沒聽見似的,反倒在裏面哼起了歌兒。

外頭的天氣越來越悶熱,姜因用手臂給自己抹了一把汗,“我知道你們不願意見到我。我放下東西就走了。”

許嫂還是唱著歌,不搭理姜因。

姜因打量著四周已經生了銹的護欄,思緒一下子被拉扯到過去。

當年姜父死後,不少討債人的天也塌了,人死了,他們辛辛苦苦一輩子的血汗錢也無歸了。

許老當年已五十歲,和妻子組織著一個平淡幸福的家庭,兒子剛出社會不久,也算是一個上進的青年。

可惜好景不長,妻子被檢查出了癌癥,那會兒他們夫妻倆手上的積蓄剛好給兒子付首付,但兒子知道母親的病情後,堅決要動用這筆錢為母親治療。

母親只有一個,房子的錢可以靠自己再掙。

可為人父母總會被那句養兒一百歲,憂心九十九的話所點中。

夫妻倆決定瞞著兒子在郊區給一套房的首付,也就是姜因父親負責的樓盤項目。

沒想到在夫妻倆給完首付不久,就鬧出了姜父的事件,他們和其他業主一樣去維權,聯合一起打官司,最後卻等到姜父死亡的消息。

兩夫妻一輩子的積蓄,就這麽一把清空了。

錢的憂愁加上病情的惡化,許老的妻子很快就走了。

身為兒子的許俊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帶頭去鬧事無意傷到了發展商的人,被告蹲了三年的橘子,這輩子也就是背負汙名洗不清了。

等他出獄後,許老已經變成了一個白發蒼蒼的佝僂老人,每個月靠著點可憐的退休金生活。

還好,一同前來的還有許俊的青梅竹馬,也就是現在的許嫂,在監獄外等了他三年,最後嫁了給他。

後來兩夫妻一同經營一家小吃店,生意不溫不火,能勉強維持溫飽。

再之後他們女兒出生的那年,姜因恰好重回故地替父還債,一次性給了夫妻倆四萬塊,於當時的姜因而言,是身上的全部積蓄。

而後每個月姜因都會給夫妻倆打款,但他們只收了兩次,之後的便一直拒絕姜因的款項。

夫妻倆只有一個要求:姜因不要再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裏。

姜因一直想方設法給他們塞錢,有一次糖糖生了一場大病要住院,夫妻倆看著小店連轉軸非常疲憊,於是姜因那會便不分日夜照顧著糖糖,就是這樣,姜因和糖糖漸漸熟悉起來。

糖糖很喜歡這個每次出現就會給她帶好吃的溫柔漂亮姐姐。

之後的幾年,夫妻倆便一直眼睜一只眼閉的隨著姜因了。

但大多數還是不待見姜因,特別是許老先生在的時候,更是不能讓姜因出現在老人家面前,那張和姜父有六分像的五官,很容易讓人聯想回過去的往事。

老人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

姜因也盡量挑老人睡覺的時間段來。

“媽咪,是姜姐姐來了耶。”

孩童的稚氣聲把姜因的思緒扯了回來,糖糖最近剪了一個蘑菇頭的發型,顯得眼睛特別大,尤為可愛。

姜因隔著鐵門蹲下與糖糖打招呼,用粵語回道:“有沒有想念姐姐啊?”

“有啊有啊,但是媽咪說你忙,不能找你。”小孩子心性純良,想到什麽便說什麽。

“許多糖!”許嫂在廚房小聲地喝了她一句。

“糖糖啊,姐姐給你帶了好吃的,我等會就放在門口,你把水果這些一起拿進屋裏好嗎?”

“姐姐你不進來嗎?”糖糖眨巴著大眼睛問道。

姜因此刻已經汗流浹背,背部的衣襟全被汗液打濕。

“姐姐不進去了,你把這個親手拿給你媽咪好不好?”姜因從包裏拿出一個有點厚度的信封,從門縫裏艱難地塞了進去,“答應姐姐一定要親手給媽咪哦!”

糖糖不知道這是什麽,但也似懂非懂地明白信封的重要性,便懵懂地點點頭,“好的呢。”

城中村人來人往,人口雜亂,姜因在門前蹲的時間過長,終於迎來了一些非必要目光。

一個居委會的大媽在街角盯了姜因很久,以為她是什麽拐賣小孩的人,但等姜因轉過頭來的那一刻,她立馬認出了姜因。

隨後便召集了幾個大媽一起上前,大開嗓門。

“哎喲餵,原來許嫂一家認識姜主播啊,怎麽不早點說啊?”其中一個大媽裝熟絡地走上前,“還把人家關在門外,什麽仇什麽怨吶?”

“就是啊,姜主播別蹲著啊,快快起來!”

“姜主播怎麽會來這裏,是要做什麽采訪之類的嗎?”

“誒你可就來對地方了,我們居委會啊,一個頂一個人才。”

“所以姜主播,你真的是來做采訪的嗎?”

“許嫂太不會做人了,還不趕緊開門讓人家姜主播進去呀!”

一個嗓門勝一個大,迎來了路邊越來越多的人,姜因的名字漸漸傳開。

姜因站起來看著人群,暗道大事不妙。

許嫂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連忙出來把糖糖抱在懷裏,“去去去,說什麽呢?我和她根本就不認識,別都聚在我家門口!”

但已經晚了。

屋子裏走出一個老人,腳步有些緩慢但卻氣勢十足。

“你怎麽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許老先生一下子把門打開,看見姜因那張臉之後便反手就是一巴掌,一個大媽眼疾手快地攔下。

“誒,你怎麽打人哩?”

“滾開,我打的就是她!”

許老先生滿臉怒容,頭上稀疏的白發因憤怒而一抖一抖的,他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勢必要把姜因給推走。

大媽們護著姜因,姜因卻擔心許老先生出事。

推搡之間,姜因不知道被誰拱到了墻角,一腳拐到了下水道的溝裏,腳踝處傳來劇痛,一下子冷汗遍布全身上下的任何一個毛孔。

但沒人發現。

此刻事件的主角已經變成了許老先生和居委會的大媽們。

嘶——姜因暗地抽氣,腳踝處連動一下都疼。

能不能先別鬧了。

姜因有些無助地單臂撐在墻上,打算拿出手機把小程叫來。

眼前突然出現一截西裝和一雙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梁秉川站在了姜因面前。

姜因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怎麽會在這裏?

梁秉川顯然讀懂了姜因的微表情,但這個問題不重要。

他看著鬧成一團的人群,二話不說把姜因打橫抱了起來,溫潤的氣息包裹姜因全身,姜因只聽到像是從男人胸前傳出來的低沈嗓音:“我們先回去,這裏會處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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