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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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百生一口一個小公子,祝玄好懸窩了一肚子火還不好發作,從樓上跳下時,正撞見扶百生一個趔趄栽倒在地上,捂著腳踝氣息奄奄。

“你們神仙這一套凡人還真是吃不消。這麽高的樓……這麽……我還沒有準備好,你怎麽就跳呢?”

喻生一把接住緊隨而下的祝玄,微微皺眉,“那這麽高的樓,你爬上去做什麽?”

扶百生一時語塞,支支吾吾沒說出個所以然來,磨蹭著從地上爬起來後,才神神叨叨地低聲道:

“我自己城中的樓,想爬就爬啊……還有,白日不知你師兄弟二人是修行中人,那時只是好奇竟還有人提起百年前的事情罷了。不過今夜看來,我倒是真有些話要轉告二位了。”

扶百生直起腰桿,那柄破得漏風的扇子緩慢地敲擊在掌心,慢條斯理道:

“你們二人要查的事情,我倒是有所耳聞,私底下也曾派人調查過,確實如你們所言,有不少人死相詭異,只是事發突然,一般人家中都不會特別在意,只當是此人暴斃而亡。後來此類情況逐漸多了起來,城中才有人開始在意,可是他們找錯人了啊!我一介凡人,怎能知道此事如何解決啊……”

祝玄搖搖頭,腦袋裏飛出一連串疑問來。

這般刻意又明顯的處心積慮,若真是讓人一眼就識破,反倒有些覺得此人的刻意都像是做戲。

祝玄猛然間覺得自己所有的耐心全都丟了,沒有給扶百生接話的機會,“不必多言,扶公子告訴我們那些死去之人的姓名和墳冢,其餘的,便不勞您費心了,我們既然來了,自會為死去之人討回公道。”

扶百生的神色驟然冷了幾分,背光而立時臉隱藏在陰影之下,視線落在祝玄身上不肯剝離而去,良久,才無力地嘆了口氣,“也好,可我若是告訴了你們,你們可否應我一個條件?”

祝玄點點頭,“說。”

“不要毀了他們的魂魄。”

祝玄知他所言,是指無辜之人的魂魄,一時驚訝於扶百生一介凡人,卻對此事如此緊追不舍,心底疑惑未解便脫口而出道:

“你有何人是因此而死嗎?”

扶百生一怔,點點頭道:“有,我的妻子。”

——

扶百生這些年來,一直在鍥而不舍地調查,有幾次險些被發現,可他卻告訴祝玄,那些人似乎並不在意自己是否會被發現,只會在完成自己的任務後抽身離去。

“交易,這等邪惡血腥的交易,要不是有什麽血海深仇,恐怕沒人會做吧,還要搭上自己的命。那以自己魂魄為代價的一方,他們的魂魄有何不同之處嗎?”祝玄問道。

他們二人在與扶百生短暫地交談後邊離開前往了城外的墳地,不出所料,大多墳冢無論新舊,長年累月以來,便會填滿這一片荒山頭,多且密集。

喻生掃過這一片密密麻麻地墳頭後,猛然覺著自己在做什麽虧心事一般,他垂眼看著在認真尋找那幾處新墳的祝玄,回答道:

“依那位城主所言,失魂者與被殺害的人會在同一時間死去,這倒像是,人的魂魄不能強奪,但若是那人願意以魂魄來交換另一人的性命,如此一來,才可完全將魂魄抽離幹凈。”

祝玄半跪下去,一只手掌貼在地面上,“江現當時對我所用也是換魂,但那時滕續體內有個賴著不走的洛耳,而我自然不是在與他做什麽你情我願的交易,這麽說來,他的鬼術修得也不怎麽樣啊。”

喻生臉一僵,扯了扯嘴角,“師兄教訓的是……”

祝玄那只手按在地面上,幹燥卻冰冷的地面下橫陳數具屍骨,都是窮苦人家用草席一卷便匆匆下葬的屍體。

似有人低語,似有人哀嚎,如同潮水般細細密密地湧進祝玄的雙耳,滲入神識,如同在從骨髓開始蠶食他的身體疼痛難耐。這一掌仿佛直接伸入了地獄,被成千上萬白森森的枯骨扣進皮肉般無法掙脫。

祝玄臉上霎時間血色全無,本就蒼白的臉色眼下成了如同被抽離了全身血液的空殼。

就像是從內到外,被人扣住後頸按在滿是斷臂殘肢中摩擦,若是堅持不住,恐怕會落個血肉翻飛的慘烈下場。祝玄想要收手的時候,發覺似乎無法貿然停止,否則就連他也不清楚,自己會把什麽東西從後土之下帶出來。

他強忍著意識迷離,偏頭看了一眼在不遠處的喻生,喻生似乎並未發覺此處有何不對,背對著祝玄在查探另一方墳冢。祝玄緊閉上雙眼,將聲音牢牢壓抑在唇齒之間,低聲道:

“喻生,拔劍。”

這一聲宛如呢喃細語,方出口就被晚間的風吹得七零八落,即便如此,喻生卻不知為何,聽得一清二楚。

這一聲甚至未曾真正聽進去,喻生已經一側頭,龍吟劍勢如破竹飛出劍鞘,在祝玄脫手的一瞬直接刺入了地面之中。

劍光如瀑,血色彌漫。

喻生閃身到祝玄身後,緊蹙長眉,面若冰霜。他擡起一只手在空中虛握一下,龍吟便又入地三分而去。瞬間,仿佛數萬冤魂哀嚎,怨念痛苦自地下滲透而出,如同一頭即將出世的兇獸般,猛烈地撞擊著地面。

祝玄擡手抹掉嘴角溢出的血跡,又低頭確認沾在黑色的衣袖上確實不會被發現後,低聲道:“封住他們,封得死死的……這片墳冢之下,早已成了冤魂聚集之處,那些人魂魄尚未離體,就被蠶食幹凈了。”

喻生不語,龍吟劍四周瞬間地面布滿裂痕,無盡仿佛來自深淵的哀嚎生轉而化為淒厲慘烈的尖叫,垂死掙紮間似要刺穿他們的耳膜。

“錚——”

劍光噴薄而出,喻生攬過祝玄的腰躍起,躲過數道淩厲的劍氣後落地,祝玄迅速掙脫而出,十指緊緊覆上龍吟劍柄將其拔出丟回給喻生。

四周又恢覆了初時模樣,松濤細語與他們二人的呼吸應和著,仿佛方才那般如地獄臨世之象全是假象。

“師兄?”喻生站在祝玄的面前,有些緊張地扣住祝玄的後頸,讓祝玄擡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你沒事吧?”

祝玄輕笑,“我沒事。方才動靜這麽大,恐怕不到明日,麻煩就要找上門了。”

“我見方才之勢,倒是有幾分當年靈羽鶴出世時的樣子,後土崩裂,怨念流出,這東西若是落在誰身上,恐怕都不好受。此處應該是有人豢養怨魂之地,或許這些怨魂本只是幹凈得生魂,死於非命,受制於鬼術,都會讓生魂沾染怨念。”

祝玄不語,眉頭閃過一瞬憂慮,搖了搖頭,“你說得對,當年靈羽鶴在我身上留下的咒印,除非粉身碎骨否則無法根除,如今倒是在這歪門邪道上有了點用處……不過,奇怪的是……”

祝玄環顧四周,新墳舊冢密布在雜草之間,往黑暗中延伸而去,竟給人一種無邊無垠的感覺,“這裏的每一處墳冢之下,似乎都留有鬼術痕跡,只是有人魂魄是被活活撕扯幹凈,而有些人,是被完整抽離走的。扶公子說此地都是多年來暴斃而亡之人的葬身之地,那這扶周城如此不安生,竟還有這麽多人生活在此處並未曾有過絲毫慌亂之象,實屬不易。”

祝玄的手垂著,全身卻僵硬無比,他極力將顫抖壓在了兩雙冰涼的手上,筋疲力盡般闔眼,眉頭卻無放松之意。

方才那種感覺,如同墜入了萬劫不覆之地,無數攜帶著骯臟無比的邪惡和怨念的魂魄壓在他的肩頸之上,仿佛要生生世世無法翻身。

這無比清晰和真切的感受,剖開了祝玄可以隱藏在最深處的記憶——墜入萬鬼崖,他到底是如何以一副殘破的身軀躲過洪流般的鬼屍群和冤魂。

背後的咒印,在百年前將萬鬼崖下一切骯臟汙穢吞噬殆盡,時至今日,再一次發揮了來自後土之下無盡幽冥的真正力量。

祝玄睜開眼,兩行讓他覺得溫熱無比的東西滑下,落到他翻飛的衣角上,轉瞬即逝。他擡起袖子輕輕抹過,卻似乎怎麽也止不住。

他背光而立,低下頭揉著雙眼,臉就埋在了陰影之下,只露出兩道遠山般的入鬢長眉。祝玄瞬間有些難為情,也不知自己今日是為何,竟無端落淚,只覺得若是被喻生看了去,自己這做師兄的面子,拿什麽也掛不住。

祝玄有些想笑,卻只是自喉嚨發出一絲細微的氣聲,片刻後,唇齒之間便湧上一陣腥甜味。

祝玄一楞,緩緩地將手捂在嘴邊,那陣腥甜卻擋也擋不住,順著指縫滲透而出。

“喻生?”他倏地睜大雙眼,眼前烏黑一片,耳邊轟鳴不止,“你在嗎?”

有那麽一瞬,他只覺得自己,有目不能看,有耳不能聽,有口不能言。

喻生就在咫尺之地,祝玄神色驚慌茫然地啞聲喊出時,他就在祝玄的身邊。

祝玄雙目滴血,眼眶周圍被他揉弄地血跡斑斑,眼角處還在滲出血珠,嘴唇開開合合間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嘴角卻在溢出觸目驚心的鮮血,順著纖細蒼白的脖頸,流入到衣襟之內。

祝玄身體往前傾倒之時,被喻生穩穩地接在了懷中。喻生一只手箍在祝玄後背時,衣袖瞬間被一股無形之力燒灼,他的手掌自小臂,霎時間血紅一片。

是咒印。

祝玄後背咒印所在之處,如熊熊燃燒的地獄業火般滾燙,而咒印處的衣料,早已無影無蹤,只留下個火焰未盡的邊。

“師兄……祝……祝玄。”

喻生顧不得燒灼皮肉的疼痛,伸手輕輕擦拭幹凈祝玄染滿血跡的後背,那咒印如同一刀刀刻上去一般,是數道細細密密凸起的恐怖傷疤。他反手扯下自己身後的披風,緊緊裹住祝玄後,喚出龍吟閃身不見。

——

扶百生站在空曠的院落間,目光落在院中那顆梧桐樹下的秋千上,眼底面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身後屋頂上傳來一聲輕響,月色下一道黑影一閃而過,扶百生警惕地轉頭看去,再次回頭時,喻生帶著祝玄已不知何時,如鬼魅般站在了他的眼前。

扶百生一時語塞,卻在昏暗月光下看得無比清晰。祝玄蒼白的面色上血跡斑駁,血液似乎還在不斷流出形成新的痕跡。他的眼睛倏地大了一圈,驚呼道:

“這是……這是怎麽了!”

喻生心慌意亂地搖搖頭,睫毛都在顫抖。

“跟我來。”

房中只剩喻生和祝玄二人,他將煉制來為祝玄穩住魂魄的藥為祝玄服下後,才敢輕手輕腳地將人放在床榻之上。

他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穩住了祝玄身上難以控制咒印之力,在祝玄七竅不再滲出鮮血時,才敢動作輕柔地擦拭掉面上的血跡。

“還好。”喻生松了一口氣。

這是咒印的反噬之力,在兩股出自同處的力量相搏後,必然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喻生不知為何有些慶幸,他心道:“萬幸,傷的不是魂魄。”

他掃了一眼祝玄身上的黑衣,只用指尖一觸便知,身上衣衫從內到外,已經被血液浸透,後背還被燒了個窟窿,眼下如此,就算祝玄再想要穿,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要換了才行……"

這念頭一起,喻生卻猛然覺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連視線都像是觸了火光般,在祝玄身上若即若離,指尖比方才觸碰到咒印還要燒灼,順帶著燒到了臉頰和脖頸。

總不能叫扶百生來吧……

良久,喻生無法,深吸一口氣後,用力眨了眨眼道:

“得……得罪了,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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