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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綿又晚歸，她沒有喝酒，回來時身上帶著混亂的脂粉味。
晏和瞬間從迷糊中驚醒。
魏綿沒點蠟燭，和衣便上了床，但她的呼吸混亂，許久沒有睡著。
晏和也一直醒著，沒過多久，門口起了一聲脆響，是石子撞上了門扇。
魏綿當先坐起來，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外頭有人氣聲說話，魏綿冷冷回了一句：“沒有下次了，不見。”
魏綿回來後，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著，晏和也跟著睜眼到天明。
那日後，魏綿不再與那些狐朋狗友來往，晏和碰見她時，她總一個人。
十七齋的事情早在各齋之間傳遍了，他們中有人是花樓常客，晏和聽說之後才想到，那晚魏綿去了什麽地方。
她定是很不喜歡，到了與那些男子分道揚鑣的地步。
沒了那些朋友，魏綿並不覺得孤單，只是有些茫然，為何有女子好手好腳，卻以賣身為生，她們這樣做，男子瞧不起女子，豈非理所應當。
魏綿不知自己該如何以女子身份自處。
書裏的答案都是別人的，魏綿翻來覆去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她又看書到很晚，晏和回來，見她衣裳穿得嚴實，便也坐在她對面一起看。
魏綿在看列女傳。
“這本書你看了許多遍了。”
魏綿便問他：“如果你是一個女子，你會如何做晏王府繼承人呢？”
晏和知道她近來所慮，以為她會問如果她自己是女子，該如何，沒想到她設想的是他是女子。
晏和想了想說，“若我是女子，我與淩映雪之間的差別，大過我與你之間的差別。”
魏綿楞了片刻才理清他所說何意。
女人，先是人，然後才是女人，若拋開女子的特別之處，她魏綿與晏王府世子並無多少差別。
以她如今的實力，她便是身為女子，也擔得起孤霞山少主的身份，能保護得起那一方天地。
她可以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魏綿豁然開朗。
眼見魏綿的神情亮起來，晏和怔了一瞬，不著痕跡移開目光，起身要離開桌子。
“那，我是女子呢？”
夜很深，燭光很暗，靜得心跳可聞。
魏綿打破沈默：“我是說如果。”
“世上沒有如果。”
“若我真是呢？”魏綿有些著急了。
晏和仍舊平靜：“那我便該離你遠一些。”
魏綿靜默了下來。
-
那晚後連著兩日，魏綿都避著晏和，非必要不說話。
眼看一年之期快到，魏綿更加認真學習，她想在走前學出些名堂來，至少要學得回家後說服魏天行的口才。
晏和仍舊很晚才回來，這晚她閑得無聊，拿了一本晏和的書來看，打開書頁，裏頭掉出兩頁信紙。
魏綿不打算看晏和的信件，只無意瞥見上頭的幾個字。
——歷任晏王都不娶江湖女子……
魏綿僵了片刻，還是將那信看完了。
寫信的是昌寧公主，是催他回京的。
昌寧公主問他遲遲不歸家可是在江湖上有了心上人，最後對晏和說：歷任晏王都不娶江湖女子，讓他把握分寸。
魏綿看完還未回過神來，聽見門外有動靜，快速把信紙放回去，將書本歸於原位。
晏和回到房中，沒有察覺異樣。
晏和發現信紙被動過已是第二日。
散學後晏和立即去尋魏綿，她與鄒儒佑從十七齋並肩出來，見了他停步問怎麽了。
魏綿神情如常，讓晏和覺得自己多心了。
鄒儒佑在一旁等著，晏和沒有回答。
魏綿擡步走了。
經過的人都側目來看，晏和沒有停留便離開了。
晏和走到半途，忽然停住了，他停了良久，毅然轉身下山，趕去了魏綿和鄒儒佑常去的酒館。
到了酒館天色已暗，裏頭不見多少人。
晏和看了一圈不見他們，出門時聽得有魏綿的聲音從天而降。
她說：“老鄒，其實我是個女子。”
鄒儒佑默了片刻笑了出來，“別鬧了。”
鄒儒佑不信，魏綿也沒再自證，笑自己喝醉了。
當晚，魏綿早早回了房，晏和卻整夜未歸。
第二日散學時，魏綿才又見到他。
晏和來接魏綿散學，鄒儒佑跟在她身邊。
往日覺得平常的場面，變得刺眼起來，晏和有意無意隔開鄒儒佑。
魏綿直言要與鄒儒佑辯學，問他有何事。
人流如織，鄒儒佑在一旁好整以暇，晏和忽然覺得他很礙眼，徑直拉上魏綿的手腕，“跟我走。”
整個天辰無人不識晏王世子，也無人不識刺頭魏耀，這般情形足以引起轟動。
魏綿不自在，晏和旁若無人。
一直拉著魏綿走到無人的假山旁，晏和才放開她。
魏綿揉著手腕，眉梢卻帶著喜色，笑問他有什麽話要說。
晏和看了她一會兒，最終眉眼沈下來，道：“我來問你，何時回孤霞山。”
魏綿眼裏的喜色淡了，說：“與你無關。”
晏和搬出魏天行，“魏叔父說你不回他的信，讓我問問你。”
魏綿冷了眼，卻勾起淡笑：“告訴他我暫時不回去了，我有了心上人，等我帶他一起回去。”
晏和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松，平靜道：“此地都是男子，你哪來的心上人？”
魏綿沖他輕笑一聲，“你不妨猜一猜。”
晏和沒有猜。
魏綿頭也不回走開，與等在不遠處的鄒儒佑一起下山去了。
-
魏綿從山下回來，笑意盈盈。
她帶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神神秘秘地放在床頭，恨不得睡覺都抱著。
她有一日打開來看了，在晏和回來時慌忙藏好，晏和只看見鵝黃色一閃而過。
晏和想找她說話，她卻扭頭就要睡覺，第二日晏和回房，發現長長的通鋪中間掛了一幅簾子，把他們隔絕開來了。
晏和守著床鋪，不讓魏綿越過去，問她為什麽要掛簾子。
魏綿有些莫名其妙：“想掛便掛了，還需要理由麽？”
“綿綿。”晏和已經許久沒有如此喚魏綿了，兩個人都怔了片刻。
“我們兩個，何時變得如此生分了。”
魏綿看著他：“那不然，要如何親密？”
“至少不應如同陌生人。”
“是你說的要離我遠一些。”
那是假設她是女子的情況。
只要晏和多問一句，答案便呼之欲出。
可晏和沒有開口，他移開半步，讓開了位置。
魏綿卻沒有說服他的歡欣。
“是因為你有心上人了對嗎？”晏和問。
魏綿面無表情：“算是吧。”
-
晏和心目中，魏綿心思單純，愛憎分明，說什麽便是什麽。
她大概是喜歡鄒儒佑了。
晏和還未想好怎麽讓她打消念頭，忽然發現她床頭的包袱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信，上頭只有寥寥幾字：我回家了，不必擔心，鄒儒佑會跟我一起。
晏和坐了許久，自黃昏到深夜，隔壁房間的聲音漸漸歸於寂靜，院子裏熄了燈。
魏綿還不見回來。
外頭下起了大雨。
雨珠砸在房頂，又自檐下滾落。
晏和的心有烈火烹油，水花掉進去，炸得劈啪作響。
晏和顧不得取傘，拉開門沖進了雨幕裏。
尋遍山下小鎮，晏和最終在渡口找到了魏綿。
她真的和鄒儒佑在一起。
雨幕將視線遮擋大半，雨聲也掩蓋了他們兩個的聲音。
魏綿身著一身嫩黃衣裙，被雨水浸透，衣料貼在身上，如一朵迎春的黃花佇立風雨中。
鄒儒佑對魏綿說了什麽，魏綿回了他一句，兩人相對站立了許久，最終鄒儒佑先轉身離去。
雨小了，魏綿仍一個人立在渡口旁。
燈籠飄搖，光線昏暗。
魏綿望著鄒儒佑離去的方向，牽出一個苦澀的笑。
她告訴鄒儒佑她是女子後，鄒儒佑過了好幾日才相信，他說她沒有女子樣，也沒有女子魂，但他覺得挺好。
魏綿曾告訴他，她是女子，有心上人，鄒儒佑立刻猜到那人是誰，可他也覺得他們不可能。
今日這一出，是鄒儒佑幫她想的招數，看晏和會不會追來。
如果他來了，他們或許有機會，如果不來，她便該徹底死心。
等了大半夜，下大雨魏綿也不肯離開，晏和沒來，她是該死心了。
魏綿讓鄒儒佑隨她回孤霞山算了，鄒儒佑讓她堅強些，算是拒絕了。
魏綿覺得有些好笑，她定是腦子進了水，她該回孤霞山了，她要做回女子，做孤霞山二百年來第一個女山主。
魏綿收拾好心情轉身，看見渾身濕透的晏和，他立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一旁小店的燈光斜照在他身上，他的臉陷在陰暗裏，但魏綿知道那是他，而且他也看得見她。
魏綿定住了，她沒有走過去，晏和也沒有走過來。
雨終於停了，晚歸的行人腳步匆匆，有三個醉鬼勾肩搭背而來，三人腳步踉蹌，停在了渡口前。
“喲，這麽晚了，小姑娘一個人呢？”
魏綿這才想起自己穿著女裝，她望了一眼樹下，晏和還在，看不清臉，但無動於衷。
一個醉鬼靠近，遮擋了她的視線，她側身後退，出言訓斥。
三人只哈哈大笑，又朝她逼近了些。
他們笑得輕蔑，言語下流，魏綿終於忍無可忍，周邊樹葉震顫，攜著剛猛殺氣朝他們撲來。
綠刃沒有落到他們身上，被晏和的風雨劍擋了。
晏和到了魏綿面前，沒有動手，那三人便倒地了。
三人哇哇大叫，晏和氣定神閑，“雨還要下，跟我走。”
晏和說完轉身，魏綿卻不動。
“我要回家了，後會無期。”
魏綿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邊一片漆黑，什麽也沒有。
她走得堅決，腳步生風，她決心以後再也不要見到晏和了。
魏綿呼吸急促，眼眶發酸，眼淚掉出來也不擦，走了很遠了，想晏和看不到了，她才擡手準備擦眼睛。
手腕被一只大手強力掐住，魏綿嚇了一大跳。
轉頭見是晏和，他的臉色是從未見過的黑沈。
他很不高興。
那又怎樣，她更不高興！
魏綿擡手猛甩，晏和的手略有松動，隨即箍得更緊。
魏綿掙紮，使了武力。
晏和同樣動了內力，魏綿不敵他，被制服。
“天黑路滑，明日再走不遲。”
魏綿雙手被反剪身後，上身下彎，發絲全垂下來，披散在側。
魏綿覺得自己一定像個女鬼。
“放開我！”
魏綿惱怒掙紮，晏和紋絲不動。
魏綿累了，別無他法，只能答應。
-
魏綿悶頭闖進一家即將關門的客棧，丟出一錠銀子，隨手挑了個空房，進門後反手閉門。
門扇被頂住，魏綿憤然轉身，“你還要跟我多久？”
“我住隔壁。把衣服換了。”
晏和手上提著一套衣裳，是男子的。
“晏和，你是傻子麽？”
晏和看著她，屋內沒點燈，他的目光卻閃著透亮的光。
“先把衣裳換了。”晏和把衣服遞到魏綿面前。
魏綿冷笑一聲，當即解開腰帶，脫下外衫。
晏和楞了片刻，飛快把門拍上了，屋內陷入全然的黑暗。
“你做什麽？”
“關門。”
魏綿停了一瞬，眼睛適應了黑暗，晏和背對著走廊的光，她看不清晏和的臉色。
魏綿哼了一聲，擡手伸向衣帶，晏和僵硬著身軀，魏綿心一橫，作勢要扯開衣帶。
“鄒儒佑不跟你走，你便如此不理智麽？”
魏綿停了手。
滿腔怨憤忽然壓了下去，她是有些不理智，但這與鄒儒佑毫不相幹。
走廊的燈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屋內還是昏暗，看不清對方神情，耳邊是不輕的呼吸聲，鼻端充斥著雨水的腥氣。
魏綿的呼吸漸緩，晏和以為說中了她的心思，心裏重重一沈，激起千層濁浪。
“他志在天辰山長之位，絕不可能離開這裏，你不必心存希望。”
魏綿覺得好笑，“那我便留在這裏。”
覺得不夠，她又補充：“我就要跟他呆在一起。”
晏和只覺血液逆流，頭腦發脹發熱。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要跟——”
魏綿忽然說不出聲音了，因為晏和把她抱住了，混亂中，魏綿的嘴磕到他胸口，嘴唇碰到牙齒，吃痛得悶哼了一聲。
晏和很快松開她，快速點了燈，見她嘴唇磕破了，直勾勾盯著他。
“我要跟別的人在一起，不可以嗎？”
“不可以。”
晏和呼吸急促，心臟狂跳。
“為什麽？”
魏綿也沒好到哪裏去。
“他不是好人。”
“他心懷大志，才高八鬥，玉樹臨風，我覺得很好。”
“……他油嘴滑舌，好高騖遠，還窮。伯父伯母不會喜歡他。”
魏綿抿唇，唇畔傳來刺痛，她嘶了一聲，再擡眼看向晏和，眼中帶著星辰般璀璨的碎光。
“我喜歡就夠了。”
被魏綿這樣看著，晏和終於活了過來，她還是更喜歡他的。
晏和認真道：“他永遠沒有我對你更好。”
魏綿幾乎要笑出來。
“晏和你是不是傻子。”
“我和鄒儒佑只是普通朋友……”魏綿將她和鄒儒佑的來往一股腦全說了。
晏和越聽臉色越沈，方才，他差一點，就因他們兩個的小心機殺了鄒儒佑。
魏綿樂不可支點了燈，室內燈光大亮，晏和收起沈郁，滿臉無奈。
“我是挺傻的，我就不該來，我應該回京，隨意娶一個安分守己的普通女子。”
魏綿好似渾不在意：“現在還來得及。”
“我沒辦法不想你，這是我唯一做不到的事。”
“那怎麽辦？”
“跟我一起好嗎。”
“做什麽？”
“帶我去你家，說你非我不嫁。”
“哦。”
“你不願意？”
“我考慮考慮。”
“……那我先帶你回家，說我非你不娶。”
“再說吧。”
“……”
魏綿打了個噴嚏。
“……你先換衣服。”
晏和準備離開，魏綿叫住他，“你背過去就好了。”
晏和面對著門，魏綿已經開始寬衣解帶。
魏綿無比放心晏和，還與他閑聊。
“對了，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我是女子的？”
晏和耳根泛紅，悶聲道：“早就發現了。”
“是那晚我沐浴後沒穿好衣裳發現的嗎？”
“比那早。”
魏綿默了片刻問：“我十三歲後，身形就變了，你看出來的？”
“……更早。”
魏綿動作停了。
晏和：“換好了嗎？”
魏綿不作聲。
晏和側首緩緩轉身，一件衣衫劈頭蓋臉而來。
“好啊晏和，你偷看我換衣服！”
魏綿撲過來，晏和任她捶了兩下胸口，兩人都紅著臉，望著對方，心中最柔弱處緩緩被對方填滿。
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他們的唇角。
“很早之前，我心裏便再也裝不下別的人了。”
不知是誰說了這句話。
雨過天晴，星子掛滿湛藍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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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和瞬間從迷糊中驚醒。
魏綿沒點蠟燭，和衣便上了床，但她的呼吸混亂，許久沒有睡著。
晏和也一直醒著，沒過多久，門口起了一聲脆響，是石子撞上了門扇。
魏綿當先坐起來，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外頭有人氣聲說話，魏綿冷冷回了一句：“沒有下次了，不見。”
魏綿回來後，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著，晏和也跟著睜眼到天明。
那日後，魏綿不再與那些狐朋狗友來往，晏和碰見她時，她總一個人。
十七齋的事情早在各齋之間傳遍了，他們中有人是花樓常客，晏和聽說之後才想到，那晚魏綿去了什麽地方。
她定是很不喜歡，到了與那些男子分道揚鑣的地步。
沒了那些朋友，魏綿並不覺得孤單，只是有些茫然，為何有女子好手好腳，卻以賣身為生，她們這樣做，男子瞧不起女子，豈非理所應當。
魏綿不知自己該如何以女子身份自處。
書裏的答案都是別人的，魏綿翻來覆去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她又看書到很晚，晏和回來，見她衣裳穿得嚴實，便也坐在她對面一起看。
魏綿在看列女傳。
“這本書你看了許多遍了。”
魏綿便問他：“如果你是一個女子，你會如何做晏王府繼承人呢？”
晏和知道她近來所慮，以為她會問如果她自己是女子，該如何，沒想到她設想的是他是女子。
晏和想了想說，“若我是女子，我與淩映雪之間的差別，大過我與你之間的差別。”
魏綿楞了片刻才理清他所說何意。
女人，先是人，然後才是女人，若拋開女子的特別之處，她魏綿與晏王府世子並無多少差別。
以她如今的實力，她便是身為女子，也擔得起孤霞山少主的身份，能保護得起那一方天地。
她可以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魏綿豁然開朗。
眼見魏綿的神情亮起來，晏和怔了一瞬，不著痕跡移開目光，起身要離開桌子。
“那，我是女子呢？”
夜很深，燭光很暗，靜得心跳可聞。
魏綿打破沈默：“我是說如果。”
“世上沒有如果。”
“若我真是呢？”魏綿有些著急了。
晏和仍舊平靜：“那我便該離你遠一些。”
魏綿靜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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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後連著兩日，魏綿都避著晏和，非必要不說話。
眼看一年之期快到，魏綿更加認真學習，她想在走前學出些名堂來，至少要學得回家後說服魏天行的口才。
晏和仍舊很晚才回來，這晚她閑得無聊，拿了一本晏和的書來看，打開書頁，裏頭掉出兩頁信紙。
魏綿不打算看晏和的信件，只無意瞥見上頭的幾個字。
——歷任晏王都不娶江湖女子……
魏綿僵了片刻，還是將那信看完了。
寫信的是昌寧公主，是催他回京的。
昌寧公主問他遲遲不歸家可是在江湖上有了心上人，最後對晏和說：歷任晏王都不娶江湖女子，讓他把握分寸。
魏綿看完還未回過神來，聽見門外有動靜，快速把信紙放回去，將書本歸於原位。
晏和回到房中，沒有察覺異樣。
晏和發現信紙被動過已是第二日。
散學後晏和立即去尋魏綿，她與鄒儒佑從十七齋並肩出來，見了他停步問怎麽了。
魏綿神情如常，讓晏和覺得自己多心了。
鄒儒佑在一旁等著，晏和沒有回答。
魏綿擡步走了。
經過的人都側目來看，晏和沒有停留便離開了。
晏和走到半途，忽然停住了，他停了良久，毅然轉身下山，趕去了魏綿和鄒儒佑常去的酒館。
到了酒館天色已暗，裏頭不見多少人。
晏和看了一圈不見他們，出門時聽得有魏綿的聲音從天而降。
她說：“老鄒，其實我是個女子。”
鄒儒佑默了片刻笑了出來，“別鬧了。”
鄒儒佑不信，魏綿也沒再自證，笑自己喝醉了。
當晚，魏綿早早回了房，晏和卻整夜未歸。
第二日散學時，魏綿才又見到他。
晏和來接魏綿散學，鄒儒佑跟在她身邊。
往日覺得平常的場面，變得刺眼起來，晏和有意無意隔開鄒儒佑。
魏綿直言要與鄒儒佑辯學，問他有何事。
人流如織，鄒儒佑在一旁好整以暇，晏和忽然覺得他很礙眼，徑直拉上魏綿的手腕，“跟我走。”
整個天辰無人不識晏王世子，也無人不識刺頭魏耀，這般情形足以引起轟動。
魏綿不自在，晏和旁若無人。
一直拉著魏綿走到無人的假山旁，晏和才放開她。
魏綿揉著手腕，眉梢卻帶著喜色，笑問他有什麽話要說。
晏和看了她一會兒，最終眉眼沈下來，道：“我來問你，何時回孤霞山。”
魏綿眼裏的喜色淡了，說：“與你無關。”
晏和搬出魏天行，“魏叔父說你不回他的信，讓我問問你。”
魏綿冷了眼，卻勾起淡笑：“告訴他我暫時不回去了，我有了心上人，等我帶他一起回去。”
晏和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松，平靜道：“此地都是男子，你哪來的心上人？”
魏綿沖他輕笑一聲，“你不妨猜一猜。”
晏和沒有猜。
魏綿頭也不回走開，與等在不遠處的鄒儒佑一起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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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綿從山下回來，笑意盈盈。
她帶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神神秘秘地放在床頭，恨不得睡覺都抱著。
她有一日打開來看了，在晏和回來時慌忙藏好，晏和只看見鵝黃色一閃而過。
晏和想找她說話，她卻扭頭就要睡覺，第二日晏和回房，發現長長的通鋪中間掛了一幅簾子，把他們隔絕開來了。
晏和守著床鋪，不讓魏綿越過去，問她為什麽要掛簾子。
魏綿有些莫名其妙：“想掛便掛了，還需要理由麽？”
“綿綿。”晏和已經許久沒有如此喚魏綿了，兩個人都怔了片刻。
“我們兩個，何時變得如此生分了。”
魏綿看著他：“那不然，要如何親密？”
“至少不應如同陌生人。”
“是你說的要離我遠一些。”
那是假設她是女子的情況。
只要晏和多問一句，答案便呼之欲出。
可晏和沒有開口，他移開半步，讓開了位置。
魏綿卻沒有說服他的歡欣。
“是因為你有心上人了對嗎？”晏和問。
魏綿面無表情：“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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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和心目中，魏綿心思單純，愛憎分明，說什麽便是什麽。
她大概是喜歡鄒儒佑了。
晏和還未想好怎麽讓她打消念頭，忽然發現她床頭的包袱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信，上頭只有寥寥幾字：我回家了，不必擔心，鄒儒佑會跟我一起。
晏和坐了許久，自黃昏到深夜，隔壁房間的聲音漸漸歸於寂靜，院子裏熄了燈。
魏綿還不見回來。
外頭下起了大雨。
雨珠砸在房頂，又自檐下滾落。
晏和的心有烈火烹油，水花掉進去，炸得劈啪作響。
晏和顧不得取傘，拉開門沖進了雨幕裏。
尋遍山下小鎮，晏和最終在渡口找到了魏綿。
她真的和鄒儒佑在一起。
雨幕將視線遮擋大半，雨聲也掩蓋了他們兩個的聲音。
魏綿身著一身嫩黃衣裙，被雨水浸透，衣料貼在身上，如一朵迎春的黃花佇立風雨中。
鄒儒佑對魏綿說了什麽，魏綿回了他一句，兩人相對站立了許久，最終鄒儒佑先轉身離去。
雨小了，魏綿仍一個人立在渡口旁。
燈籠飄搖，光線昏暗。
魏綿望著鄒儒佑離去的方向，牽出一個苦澀的笑。
她告訴鄒儒佑她是女子後，鄒儒佑過了好幾日才相信，他說她沒有女子樣，也沒有女子魂，但他覺得挺好。
魏綿曾告訴他，她是女子，有心上人，鄒儒佑立刻猜到那人是誰，可他也覺得他們不可能。
今日這一出，是鄒儒佑幫她想的招數，看晏和會不會追來。
如果他來了，他們或許有機會，如果不來，她便該徹底死心。
等了大半夜，下大雨魏綿也不肯離開，晏和沒來，她是該死心了。
魏綿讓鄒儒佑隨她回孤霞山算了，鄒儒佑讓她堅強些，算是拒絕了。
魏綿覺得有些好笑，她定是腦子進了水，她該回孤霞山了，她要做回女子，做孤霞山二百年來第一個女山主。
魏綿收拾好心情轉身，看見渾身濕透的晏和，他立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一旁小店的燈光斜照在他身上，他的臉陷在陰暗裏，但魏綿知道那是他，而且他也看得見她。
魏綿定住了，她沒有走過去，晏和也沒有走過來。
雨終於停了，晚歸的行人腳步匆匆，有三個醉鬼勾肩搭背而來，三人腳步踉蹌，停在了渡口前。
“喲，這麽晚了，小姑娘一個人呢？”
魏綿這才想起自己穿著女裝，她望了一眼樹下，晏和還在，看不清臉，但無動於衷。
一個醉鬼靠近，遮擋了她的視線，她側身後退，出言訓斥。
三人只哈哈大笑，又朝她逼近了些。
他們笑得輕蔑，言語下流，魏綿終於忍無可忍，周邊樹葉震顫，攜著剛猛殺氣朝他們撲來。
綠刃沒有落到他們身上，被晏和的風雨劍擋了。
晏和到了魏綿面前，沒有動手，那三人便倒地了。
三人哇哇大叫，晏和氣定神閑，“雨還要下，跟我走。”
晏和說完轉身，魏綿卻不動。
“我要回家了，後會無期。”
魏綿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邊一片漆黑，什麽也沒有。
她走得堅決，腳步生風，她決心以後再也不要見到晏和了。
魏綿呼吸急促，眼眶發酸，眼淚掉出來也不擦，走了很遠了，想晏和看不到了，她才擡手準備擦眼睛。
手腕被一只大手強力掐住，魏綿嚇了一大跳。
轉頭見是晏和，他的臉色是從未見過的黑沈。
他很不高興。
那又怎樣，她更不高興！
魏綿擡手猛甩，晏和的手略有松動，隨即箍得更緊。
魏綿掙紮，使了武力。
晏和同樣動了內力，魏綿不敵他，被制服。
“天黑路滑，明日再走不遲。”
魏綿雙手被反剪身後，上身下彎，發絲全垂下來，披散在側。
魏綿覺得自己一定像個女鬼。
“放開我！”
魏綿惱怒掙紮，晏和紋絲不動。
魏綿累了，別無他法，只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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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綿悶頭闖進一家即將關門的客棧，丟出一錠銀子，隨手挑了個空房，進門後反手閉門。
門扇被頂住，魏綿憤然轉身，“你還要跟我多久？”
“我住隔壁。把衣服換了。”
晏和手上提著一套衣裳，是男子的。
“晏和，你是傻子麽？”
晏和看著她，屋內沒點燈，他的目光卻閃著透亮的光。
“先把衣裳換了。”晏和把衣服遞到魏綿面前。
魏綿冷笑一聲，當即解開腰帶，脫下外衫。
晏和楞了片刻，飛快把門拍上了，屋內陷入全然的黑暗。
“你做什麽？”
“關門。”
魏綿停了一瞬，眼睛適應了黑暗，晏和背對著走廊的光，她看不清晏和的臉色。
魏綿哼了一聲，擡手伸向衣帶，晏和僵硬著身軀，魏綿心一橫，作勢要扯開衣帶。
“鄒儒佑不跟你走，你便如此不理智麽？”
魏綿停了手。
滿腔怨憤忽然壓了下去，她是有些不理智，但這與鄒儒佑毫不相幹。
走廊的燈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屋內還是昏暗，看不清對方神情，耳邊是不輕的呼吸聲，鼻端充斥著雨水的腥氣。
魏綿的呼吸漸緩，晏和以為說中了她的心思，心裏重重一沈，激起千層濁浪。
“他志在天辰山長之位，絕不可能離開這裏，你不必心存希望。”
魏綿覺得好笑，“那我便留在這裏。”
覺得不夠，她又補充：“我就要跟他呆在一起。”
晏和只覺血液逆流，頭腦發脹發熱。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要跟——”
魏綿忽然說不出聲音了，因為晏和把她抱住了，混亂中，魏綿的嘴磕到他胸口，嘴唇碰到牙齒，吃痛得悶哼了一聲。
晏和很快松開她，快速點了燈，見她嘴唇磕破了，直勾勾盯著他。
“我要跟別的人在一起，不可以嗎？”
“不可以。”
晏和呼吸急促，心臟狂跳。
“為什麽？”
魏綿也沒好到哪裏去。
“他不是好人。”
“他心懷大志，才高八鬥，玉樹臨風，我覺得很好。”
“……他油嘴滑舌，好高騖遠，還窮。伯父伯母不會喜歡他。”
魏綿抿唇，唇畔傳來刺痛，她嘶了一聲，再擡眼看向晏和，眼中帶著星辰般璀璨的碎光。
“我喜歡就夠了。”
被魏綿這樣看著，晏和終於活了過來，她還是更喜歡他的。
晏和認真道：“他永遠沒有我對你更好。”
魏綿幾乎要笑出來。
“晏和你是不是傻子。”
“我和鄒儒佑只是普通朋友……”魏綿將她和鄒儒佑的來往一股腦全說了。
晏和越聽臉色越沈，方才，他差一點，就因他們兩個的小心機殺了鄒儒佑。
魏綿樂不可支點了燈，室內燈光大亮，晏和收起沈郁，滿臉無奈。
“我是挺傻的，我就不該來，我應該回京，隨意娶一個安分守己的普通女子。”
魏綿好似渾不在意：“現在還來得及。”
“我沒辦法不想你，這是我唯一做不到的事。”
“那怎麽辦？”
“跟我一起好嗎。”
“做什麽？”
“帶我去你家，說你非我不嫁。”
“哦。”
“你不願意？”
“我考慮考慮。”
“……那我先帶你回家，說我非你不娶。”
“再說吧。”
“……”
魏綿打了個噴嚏。
“……你先換衣服。”
晏和準備離開，魏綿叫住他，“你背過去就好了。”
晏和面對著門，魏綿已經開始寬衣解帶。
魏綿無比放心晏和，還與他閑聊。
“對了，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我是女子的？”
晏和耳根泛紅，悶聲道：“早就發現了。”
“是那晚我沐浴後沒穿好衣裳發現的嗎？”
“比那早。”
魏綿默了片刻問：“我十三歲後，身形就變了，你看出來的？”
“……更早。”
魏綿動作停了。
晏和：“換好了嗎？”
魏綿不作聲。
晏和側首緩緩轉身，一件衣衫劈頭蓋臉而來。
“好啊晏和，你偷看我換衣服！”
魏綿撲過來，晏和任她捶了兩下胸口，兩人都紅著臉，望著對方，心中最柔弱處緩緩被對方填滿。
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他們的唇角。
“很早之前，我心裏便再也裝不下別的人了。”
不知是誰說了這句話。
雨過天晴，星子掛滿湛藍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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