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感

關燈
五感

孤霞山已經許多年未曾如此熱鬧過了。

魏綿帶回晏和,跟著的除了晏王府的宋簡,莊思飛,馮恭等人,還有兩個老頭,弗憂和顧雲均。

見晏和除了有微弱呼吸,幾乎與死人無異的樣子,魏天行只是驚訝了片刻,見到顧雲均好好跟來,還與妻子師姐弟相稱,魏天行震驚了好幾日才緩過來。

魏綿與顧雲均平淡相處,好似他真是她娘親的師弟。

魏綿稱呼顧雲均前輩,顧雲均卻不敢主動跟她說一個字。

自晏和筋脈盡碎過去一月,晏和還是沒有脈搏,好似一個活死人,魏綿不分晝夜守著他,一日日憔悴下去。

每人見了她茶飯不思,連日只睡兩個時辰的樣子,一開始都免不了勸說幾句,日子久了便也不再多說。

弗憂見過晏和這個樣子,但那時顧酉在,且顧酉信心十足,常寬慰他不必擔憂,他已經忘了那時的焦躁不安。

可如今,晏和的癥狀與那時不甚相同,也沒有躺得如此久,對顧雲均的醫術,弗憂心裏也沒有底,每當魏綿問他晏和多久能醒,他都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麽。

久而久之,魏綿不問他了,卻也不問顧雲均。

對顧雲均的所作所為,眾人均心思覆雜,顧莞之和魏琮只與他說些必要的話,魏天行對他客氣些,也完全是看在魏綿的面子上。

只謝芷蘭不知其間恩仇,對顧雲均很是尊重,她已經猜到他是她的生父,但沒有一個人當面告訴她,她便也當做不知。

謝芷蘭常在晏和床邊跟著顧雲均學醫,二人談論的均是醫道相關。

顧雲均好似變了個人,他束起白發,收拾得利落精神,對謝芷蘭的問題有問必答。

一日,謝芷蘭問:“依前輩所言,王爺五感盡失,動也動不了,那要如何判斷他是否醒過來了呢?”

一旁守著的魏綿和宋簡阿堯都轉向顧雲均。

顧雲均被問住了。

天元神灸是醫聖所授,但顧酉怕一開始讓他知道天元神灸可治愈破碎的筋脈,只專註教授手法,並未對他講解太多。是他學醫日久才發現天元神灸的奧秘。

當他知道顧酉明明一開始能治好他,卻騙了他近十年,他被恨意蒙了心,再未動過醫術,更遑論已經救不了自己的天元神灸。

憶起不堪的往事,顧雲均頓了片刻,魏綿也轉頭來看他,宋簡開口繼續追問。

顧雲均說不出什麽,瞥見魏綿眼底的失落,悔恨交加,卻連跪求原諒的話也說不出,他最終搖搖頭,尋了借口出了門。

是夜,魏綿一個人守著晏和,用帕子給他擦手。晏和瘦了好多,躺在床上好似只薄薄一片,他的指節咯得她手心生疼,疼痛分明很輕,但很快傳到心裏,帶起鉆心似的痛。

魏綿眼眶發酸,眼淚無端就掉了出來。聽得門外起了動靜,她飛快擦去,若無其事擦凈晏和的手背,放在他身側。

顧雲均走進來,也不靠近,在後頭坐著,魏綿坐在床邊,背對著他,看不出絲毫異常。

房中寂靜片刻,魏綿忽然直起身,轉頭朝顧雲均大呼:“前輩你來看!”

顧雲均立刻起身走了過去。

魏綿轉頭望著他:“快看看他是不是醒了?”

魏綿很激動,連紅紅的眼眶也無心掩飾。顧雲均立刻躬身去,掀開晏和的眼皮細看,看了雙眼眼珠,又探了探他的脈搏,並未發現他有任何變化。

顧雲均直起身,魏綿定定看著他,顧雲均有些不忍說出實情。

見他久久不言,魏綿已經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她皺起眉頭,眼眶更加紅了:“他定是醒了,方才,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顧雲均也仔細去聽,但晏和的呼吸依舊微弱均勻,沒有波動。

“或許是你的錯覺。”顧雲均艱難扯出個柔和的笑,“你累了,你又連著兩日未曾合眼了,去歇歇吧。”

魏綿靜了片刻,緩緩轉回頭,繼續看著晏和:“不可能是錯覺。你先去休息吧。”

顧雲均不走,朝她走近,蹲下了對她說:“他五感盡失,聽不見,看不見,說不出話,聞不了味道,就連你的觸碰,他都感覺不到,對他而言,誰守著都是一樣的。”

魏綿默了片刻輕聲說:“那他醒來,豈不是被囚在這小小身軀內。他會不會,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顧雲均無法回答她。

顧雲均知道無論如何勸不了她,便也由她去了,換作是當年的他守在倩之身邊,與她相比,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便讓魏綿能陪他多久便陪他多久吧。

魏綿守在晏和床邊,困了就趴在旁邊睡了,第二日醒來,宋簡等人已經過來接替她。

竹月送來早飯,她沒吃上幾口,宋簡忽然朝她看來:“少主,王爺方才呼吸變了!”

魏綿立刻丟下碗,吩咐阿堯和莊思飛去叫顧雲均和顧神醫。

兩人飛奔而去。

魏綿蹲在晏和身旁,想碰又不敢碰他,他只有呼吸有細微變化,身軀仍舊僵直毫無動作,眼珠也沒有動靜。

顧雲均和顧莞之快速而來,還在用早飯的魏琮和謝芷蘭也趕了過來,他們一來,魏綿便讓開了位置。

幾人圍過去,顧雲均細細查看了他的身體,最終得出結論:“他有了脈搏,但混亂且微弱,呼吸持續不穩,或許是真的醒了。”

魏綿立刻走近,“那要如何做?”

“醒了是好事,但他五感盡失,即便醒了也是處於一片混沌中,如你所猜想,他或許會更加痛苦。”

顧雲均說得小心翼翼,魏綿卻很平靜。

魏綿還知道,他的身體開始恢覆時,渾身無有一處不疼的,這一點,弗憂很早之前就給她展示過了。

但好歹,晏和應是活過來了。

顧雲均這下找到了些自信,他似乎能把晏和治好。

只不過晏和五感盡失,醒來後處於無聲無味的黑暗混沌中,連旁人的觸碰也感知不了,定是很不好受。

晏和恢覆心跳後,連著幾個時辰呼吸紊亂,剛連接起來的心脈似乎又有破碎的跡象,顧雲均急得額頭冒汗,一旁守著的魏綿等人也都焦躁難安。

魏綿皺眉問顧雲均:“他到底怎麽了?”

顧雲均全神貫註施針穩住晏和脈搏,無暇回答,魏綿轉而問弗憂。

弗憂也急得不行,“我不知道哇,他之前那次,還算平穩,醒著時痛苦,但沒有持續過這麽久,若說有什麽不同,是醫治的人變了。”

弗憂話音剛落,顧雲均轉回頭來,“他既然能醒,說明老朽的針法沒有問題。”

弗憂嘀咕:“那還能是哪裏出了問題。”

“就不能是他自己的問題?”顧雲均冷下臉。

弗憂不服,“我徒兒心性堅定,再如何痛苦也處變不驚,怎會是他的問題。”

顧雲均還欲還嘴,瞥見魏綿臉色蒼白走過來,他立刻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前輩的天元神灸,確乎沒有問題,對麽?”魏綿問他。

顧雲均默了片刻點頭:“天元神灸活人肉,生筋脈,我連日施針,他已有好轉跡象,不會是我醫治手法有問題。”

見他如此篤定,魏綿稍稍鎮定了些,看著他問:“那依前輩所見,會是什麽原因?”

顧雲均說出自己的猜測:“應當是他心神不穩,刺激心脈導致。”

魏綿立刻問他該怎麽辦,顧雲均說不出所以然來,看向弗憂,弗憂也蔫了下去。

顧雲均道:“再看看吧,若他能忍受,歸於平靜,總會好的。”

魏綿沒再問他若是不能會如何,她看向晏和問:“他的淬心訣已經廢了麽?”

顧雲均點頭。

那便不是淬心訣的影響,最終魏綿做了決定,讓槐影給晏和下無憂散,強行讓他昏睡過去。

然而自晏和醒來後,連著數日,無憂散藥效過後,他總會忽然呼吸不穩,心脈驟脹,將好不容易長好的傷口沖破。

顧雲均疲於救治,有些撐不住了。

長此下去,恐怕真要折壽。

顧雲均下針的手有些顫抖,然而也不可假手他人,天元神灸對穴位的準度要求不高,最難之處在於感知深度,非極其穩重細膩之人不可掌握,他的手抖一分,輕則效果全無,重則使病患殘廢。

顧雲均終於有些沒底,槐影也不敢再繼續用無憂散。

眼看治療陷入瓶頸,魏綿好似又回到臨渝那日的小屋裏。

若消耗的是她自己的精力,她願意以命換他安好,可不是,她無能為力,是顧雲均替她頂著重壓。

好不容易撿回晏和的命,難道只能是空歡喜一場麽?

魏綿終於有些崩潰,她再也維持不了冷靜,眉頭一皺,積蓄的眼淚如珠滾落。

見魏綿哭泣,顧雲均弗憂等都嚇得僵住了,槐影和謝芷蘭幾乎感同身受,謝芷蘭紅了眼眶,槐影轉過身去,沒讓人看見他的神情。

顧雲均扯出個難看的笑,想安慰她,“孩子……我能救他,我只是有些累了,歇一晚,不,三個時辰就好。”

魏綿無聲搖頭,“你已經盡了全力,沒道理讓你為他連命也搭進去。”

顧雲均張口還想說些什麽,魏綿打斷他,“請前輩去休息吧。”

魏綿說完走到床邊,蹲下了,與晏和靠得很近,房裏人還多,她也不想顧忌了,拉過晏和的手。

晏和的手綿軟無力,骨節比她的大很多,也很重,沒有熱度,脈搏也輕微得幾乎沒有。

他們牽手的次數不多,但印象中,他的手掌總是溫熱有力的,他第一次握著她的手指,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熱度讓她心裏也跟著燙起來。

或許那時起她便註定要與他糾纏在一起。

魏綿學著當初他握住她手的動作,一手與他的五指交纏相扣,另一手覆上他的手指,她的手纖細,無法像他那樣完全包裹,她把他的手拉到面前,偏頭貼上他的手背,用嘴唇挨了挨。

魏綿想起那時她很是抗拒與晏和親近,手指僵直,大概和他眼下一樣。

後來他們的處境調換,換了她來撩撥他,他總不對她承諾,好似他們之間沒有未來。

可她一直知道,他有多愛她。

魏綿捏著晏和的手指,食指在他掌心打著旋,時而緊扣他的手指,時而松開,一遍遍捏過他的每一根手指,來來回回地數著數。

他向來禁不住她的撩撥,總是手心發熱,繼而耳根泛紅,明明受不住也不肯抽開手,如此明顯的親近,如何藏得住呢。

可眼下任她如何摩挲揉捏他的手,他的手掌仍是冰涼,他的面色仍舊蒼白,只有斷續混亂但微弱的呼吸回應她。

這般寂靜微弱,幾乎將她的心脈也碾碎了去。

魏綿沈浸在哀痛中,未曾察覺晏和的呼吸驟變,還是槐影先註意到,他意識到什麽,朝顧雲均大呼:“師叔,快看看他的心脈!”

顧雲均走過來,魏綿把晏和的手遞給他,他觸上晏和的手腕,眉頭皺了又松,松了又皺。

半晌,顧雲均看著魏綿道:“他方才很激動,過後似是平靜了些,此時又有些不安。”

眾人都不明所以,槐影搶道:“少主,你再摸摸他的手試試,像方才那樣。”

魏綿照槐影說的做了,顧雲均繞到另一邊,觸著晏和的手腕細細查看。

過了許久,魏綿都有些手酸了,顧雲均擡起頭,“他對你的觸摸有感知。”

聽得此話,槐影激動道:“我就知道,王爺定是擔心少主,他還不知道蘇月意已經被少主打敗,身處混沌黑暗裏,定是極度不安的。”

魏綿有些不信,看著顧雲均,顧雲均點了點頭,“他有救了。”

魏綿默了片刻,眼淚和笑一起迸出,哭笑不得地在心裏罵晏和傻蛋。

接下來幾日,晏和果然不作妖了,安安靜靜被治療,即便醒來也無聲無息,魏綿不在旁邊,他偶有波動也不至於傷到心脈,他的心脈恢覆得很快,周身觸覺也隨之恢覆了。

又過了半月餘,晏和能動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握住搭在掌心裏的手指。

魏綿欣喜回握他,他動得不甚靈活,緩緩與她十指緊扣,嘴角還掛上了淺淺笑意。

岱陽一戰過去兩個月,晏和終於徹底活了過來。

然而魏綿等不及他完全恢覆,不得不暫時離開。

天辰一月前便傳來消息,他們與蘇月意交過一次手,蘇月意功力仍在,破了十相陣逃遁而去。

那時晏和還在死亡邊緣掙紮,魏綿沒有理會。

直到前日鄒儒佑和淩松鳴親來了孤霞山。

加上槐影制的千裏追蹤藥還有一月就要失效,魏綿不得不親自去一趟。

魏綿走時交待魏琮和謝芷蘭替她照顧好晏和,“他應該不至於沒我就活不了,但他若有任何不安,你倆幫我安撫他一下。”

兩人都知道晏和對她有多重要,鄭重答應下來。

晏和的聽覺視覺還未恢覆,但已能坐起來,在魏綿走後當晚,他的嗓子好了些,能發出些簡單的音節,當先便喚了兩個字。

“綿綿。”

魏琮和謝芷蘭守在旁邊,見了很是驚喜。

魏琮笑道:“她出門了,過段日子才能回來。”

魏琮說出口才覺不對,果然晏和無有反應,擡起一只手往前伸著,又喚了一聲綿綿。

魏琮和謝芷蘭看看晏和的手,轉頭朝對方大眼瞪小眼。

謝芷蘭果斷後退了半步。

魏琮原地僵死片刻,忍著一身的肉麻,視死如歸般擡起手,放了一根手指在晏和掌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