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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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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勒川

劉鏘實在沒救了,艱難說得幾句話便咽了氣,淩松鳴背著他,一路走走停停回到息蘭城。

他守著劉鏘,誰來勸解他也不肯離開。

劉鏘臨死對他說的話一直在耳邊回蕩,“淩松鳴。記住,無論如何,不要與晏王府,為敵。”

淩松鳴不明白他的意思,冷靜了一夜才回過神來,他預料不到未來會發生什麽,只知定然還有更艱難的處境等著他。

第二日傍晚,一個幾乎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到來,見到沒有氣息的劉鏘,他也無暇過問。

晏和氣喘籲籲,面色蒼白,急問:“魏不絕呢?”

其餘人呆怔,只阿堯跑過去,“師父,他們進不勒川了,我帶你去!”

……

晏和穿過只見一線天空的峽谷,所見讓他的心狠狠縮了起來,面前是不見邊際的金色海洋,飛到高空也看不見邊。

“阿堯。最快多久能找到她?”

阿堯信心滿滿回答:“不出三日,總能找到的。”

“幫我找到她,今晚就要找到她!”

·

日夜不停趕路近兩日,加上身上帶傷,魏綿和鄒儒佑的腳步愈加沈重。

他們進來後便沒見過顧遼,一路往前,穿過淺處的胡楊林,入目所見除了金色葉子便是褐色大地,或是枯黃沙地,今日早上終於見到一線綠意,那應當就是溫濕山谷,可走了快一日,那綠意還是只有一線,甚至時而消失不見。

“什麽時辰了?”

趕路許久,魏綿一句話也沒說過,見她終於開口,鄒儒佑看了看天,“申時,也可能酉時。”

到了息蘭城,他們都有些估不準時辰。

此地天黑得極晚,眼下太陽明晃晃掛在半空,天色晴朗萬裏無雲,但按中原時辰來看,應當已經是將近黃昏的酉時。

魏綿加快了腳步,不防腳下沙地松軟,她的腳陷進沙裏,身體失衡,撲倒在地。

鄒儒佑想去扶,她揮開他的手,抿著唇一言不發,手腳並用爬起來,跌跌撞撞往面前的矮坡奔去。

魏綿爬到頂上,所見仍是無邊無際的金色胡楊。

她以為往前便是溫濕山谷,但這樣的山頭翻了一個又一個,希冀被勾起又打碎無數遍,入目所見全是胡楊,金色的地,碧藍的天,無邊無際,遼闊得令人絕望。

魏綿站起來,剛走出一步便被砂石絆倒,她又起,又被絆倒,還想再起,鄒儒佑趕來按住了她的肩,“別急,魏山主夫婦不似凡人,不會出事,總會找到的。”

魏綿甩開他的手,不發一語撐起身體繼續走。

這一路行來,再沒有遇見過一個活口,顧遼不見蹤跡,要找到魏山主夫婦更是大海撈針,鄒儒佑早提議直接返回,在谷口等待,但魏綿不聽,她非要親自去找。

鄒儒佑便緊緊跟著她,她的爹娘出事,他理解她的擔憂和急切。

終於察覺她的反應有些不對,鄒儒佑皺了皺眉,他比她傷得更重,強撐著追上去,一個不穩,摔倒在地,魏綿腳步不停,他咬牙爬起來。

忽而心口一痛,他難以支撐,往前撲跪,滾下了山坡,撞到一棵胡楊才停下來。

“老鄒!”魏綿驚呼一聲趕過去。

鄒儒佑疼得蜷縮起來,額頭冷汗直冒,卻說:“我沒事。”

魏綿眉頭緊皺,連日未曾飲水,她嘴唇有些幹裂,神情蒼白,眼中的焦躁化去,取而代之的是死水般的平靜。

“歇一歇吧?”鄒儒佑望著她。

她沒有答應,拉起鄒儒佑的手臂,扛著他半邊身軀,繼續往前走。鄒儒佑高大沈重,魏綿艱難挪動步子,“我要找到我娘。”

鄒儒佑嘆氣:“顧神醫雖然武功不高,但她機智過人,且還有魏山主在旁,不會有事的,你不要太過擔心,把我放下來吧,你也有傷。”

聽他絮絮說著,魏綿默不作聲,只垂首扶著他往前走。

半晌,鄒儒佑才聽見她說:“我想我娘了。”

她的聲音很輕,是她的女子音色,柔軟動聽。

鄒儒佑心頭一軟,沒再廢話,任憑魏綿扶著他,與她肩頭相靠,她身形纖細,卻有力量把他扶著走很遠很遠。

仿佛不會落下的日頭開始偏西,魏綿扶著鄒儒佑翻到了又一個矮坡,綠色峽谷始終在望,但始終如早上那般遙遠。

今晚他們走不到那裏去了,即便到了那裏,也不一定能立刻見到顧莞之。

魏綿眼望赤白的太陽,光線刺得她眼眶酸痛。

“什麽時辰了?”魏綿又問。

“應當快戌時了。”鄒儒佑道。

魏綿手腕脫力,把鄒儒佑放下,鄒儒佑比先前好了很多,剛想跟她繼續走,她卻跌坐在地,“我走不動了。老鄒,你去前頭探探路。”

“這路還用探麽。”鄒儒佑蹲在她身邊,苦笑道,“前後左右都是。”

“你在此處等我,我去。”她又掙紮著爬起來,要往山坡下走。

鄒儒佑望著她,不對勁的感覺又來了,他追上去,“你怎麽了?”

魏綿不理會,邁著步子揚起沙塵,鄒儒佑把她拉住:“到底怎麽了?”

魏綿甩開他:“離我遠點。”

魏綿走得跌跌撞撞,鄒儒佑慌忙追上去把她抱住,魏綿全力掙紮,鄒儒佑站立不穩,卻也不肯放手,一個不穩雙雙跌倒在地,滾了兩圈停下來。

鄒儒佑把她緊緊抱著,身體從碎石和沙塵上碾過,痛得抽冷氣,魏綿不管,解開他的手就要起身。

鄒儒佑長臂一伸攬住她的腰,翻身把她壓在地上,死死盯著她:“告訴我到底怎麽了?”

魏綿臉色蒼白,偏頭不看他,“讓開。”

鄒儒佑眉頭皺得死緊。

“讓開!”她發了狠,看向他的眼眶泛出紅色。

鄒儒佑咬牙松開,魏綿立刻起身,“別跟上來,否則我會動手。”

“洛芒跟我說,晏和說無論如何不能留你一個人,是不是跟他有關?”鄒儒佑盯著她的背影。

魏綿停住了腳步。

鄒儒佑兩步走到她身旁,緊緊扣住她的手腕:“看來是了。要走也行,先殺了我。”

鄒儒佑不動如山,魏綿也沒再掙紮。

鄒儒佑故作輕松道:“說話呀,即便是要我命我也會義無反顧。”

卻見魏綿緩緩轉過臉來,眼眶紅得幾乎要哭了,鄒儒佑臉色劇變,他甚至以為是他捏疼了她,忙松開她的手。

魏綿吐出一口氣:“老鄒。我全都告訴你。”

·

日頭偏西許久不見暗淡,天空藍得深邃,風兒熏熏然,不冷不熱。

“兩年前,我藏身晏王府時,中了一種毒,名叫極樂獄。”

鄒儒佑註視著魏綿,她望著遠處,金色林浪在她眼中閃爍,照不亮她眼底的暗沈。

“這是一種烈性情毒。我差點死了,是晏和用盡全力救了我,但是毒並沒有解除,平常看不出任何痕跡,我哥和槐影都不知道,每月同一日還會毒發,需要陰陽交合才能解毒,否則會毒發而死。”

魏綿的話如利刃穿透鄒儒佑的身體,不太痛,但血液從傷口一點點流失,帶走他的生機。

魏綿臉色蒼白,神情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可鄒儒佑分明感覺得到,他流失的生機,也有她的。

鄒儒佑有太多問題,他不敢開口問。

魏綿卻仿佛知他所想,一一為他解答:“毒出自嶺南藥神嶂,顧雲均之手,顧神醫不在,這毒孤霞山解不了。我曾經找過男妓,下不了手,也找上過藥神嶂,顧雲均寧死不肯出手解毒。晏和曾說,只要他活著,便會一直為我解毒,他也未曾食言過。”

鄒儒佑心中翻江倒海,前事如潮水般湧來,兩年前晏和元氣大傷閉關七日,原來是為了救她,後來在金鱗司他們多次雙雙消失,原來是在一起。

回想每月月底他在幹什麽,他毫無察覺,她總戴著面具,看不見神色,可月底前她生人勿近的氣場藏也藏不住。

今日才知她竟經歷著如此痛苦。

鄒儒佑想到蔭柳鎮時,晏和直白回答他“不愛”。

鄒儒佑心潮澎湧,全力穩住聲線問:“晏和是如何想的,他是自願的嗎?”

他對你好嗎,他珍惜你嗎?他到底愛不愛你?鄒儒佑有千百個問題,可他不敢問,眼前的人比他痛苦百倍,他甚至不該提到晏和,若是他愛,此時陪在她身邊的就該是他。

魏綿卻很平淡,牽了牽唇,下唇開裂,一道血痕滲出,最終沒有笑出來,“他很好,真的很好,可是今日,他來不了,我也回不去。”

“我還以為什麽大事呢。”鄒儒佑突然笑起來,“還記得你在天辰書院時,你出類拔萃,卻故意與世俗對抗,夫子說你孺子不可教,是我告訴他你是學得極好才能寫出大逆不道的文章,後來你讓我跟你回孤霞山,那時我只想追求功業,選擇了留在天辰,讓你傷心難過,你記恨了我不短的時間,但現在我們是無話不談的朋友。

“沒有什麽過不去,你說是不是?”

魏綿無有回應,他繼續說:“要我說,你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天下男人千千萬,早該換了,我認識的你,可不是會畫地為牢的人。莫非你真信了天辰規勸女子那套,古板地固守貞潔這種東西?”

鄒儒佑語氣輕松,仿佛真的在調笑她。魏綿卻絲毫沒有要笑的意思,天明明還大亮著,她已經感覺到一陣鉆心的戰栗,蔓延至全身。

太後或許已經薨逝,晏和定要送她最後一程,他是否知道她沒有找到顧神醫呢,如果他心軟趕來,能找到她嗎?

擡眼是茫茫不見邊際的金色葉浪,大海撈針也不過如此。

魏綿不由得想,他叮囑別人不要留她一個人,可曾想過此時此刻陪著她的人會是誰。

魏綿心口鈍痛,超過了身體的麻癢,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鄒儒佑察覺她呼吸微變,還沒意識到什麽,魏綿對他說:“老鄒,我好渴,能不能幫我找些水來。”

鄒儒佑頓了片刻應好。

察覺鄒儒佑走遠了,魏綿站起身,奮力壓下毒性,飛掠上枝頭,茫然四顧,什麽也看不見,她看向遠處的一片綠線,不顧一切朝那方飛去。

鄒儒佑早知她會撂下自己,轉出樹後,跟了上去。

魏綿功力深厚,但被極樂獄影響,她飛不遠便掉落在地。

情潮洶湧而來,沖擊她的意識,她狠狠咬著手掌讓自己保持清醒。

費力壓下毒性後繼續往那方趕去,一路走走停停近一個時辰,天終於暗下來,她也快撐到極限,猛地跌落,撐了許久也沒能爬起來。

魏綿靜靜趴著,一動不動,呼吸粗重,紅唇微張,熱汗自耳後涔涔流進衣領。

有人落在她身後,她猛地睜眼,還未看清來人便被撈起來抱住了。

他的動作很溫柔,魏綿掙紮著退開,被他捂住眼睛。

一陣蝕骨的酥麻直竄腦海,魏綿咬著牙,只鼻子裏長長嗯了一聲。

懷抱僵了一瞬,魏綿神智模糊,渾身軟得動不了,她想轉頭避開眼睛上的手,一陣熱意撲面而來,她的嘴唇被濕軟的觸感包圍。

情潮洶湧而來,拆骨噬肉,魏綿擡手勾住他的脖子,張口主動與他纏吻,無意識地呢喃著晏和的名字。

聽得她的呼喚,鄒儒佑還有理智,但也無所謂了。

理智稍稍回籠時,魏綿正試圖解開他的腰帶,不是熟悉的帶鉤,身上的人味道和身形都不對,她渾身一震,一把將人推出老遠。

魏綿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咬著牙盯著鄒儒佑,他的衣襟被她扯開,頭發也被揉亂,回想起方才她做了什麽,魏綿心頭發寒,鄒儒佑還要過來。“別過來。”她嗓音沙啞,但語氣冷厲。

鄒儒佑眼眶發紅,還是扯出笑,“你可以把我當做他。我可以從此消失,或者你可以殺了我。”

魏綿全力壓下毒性,得了片刻清明,對鄒儒佑明說:“不,男妓,或者不認識的,隨便誰,都可以,不能是你。”

鄒儒佑心口痛得麻木,還是立即勸道:“可以是我!我什麽也不要,你不必顧及我,只是解毒而已,不絕,你清醒一點,你會死。”

魏綿撐著站起來,要往前走,“幫我找到顧神醫。幫我找到我娘……”

鄒儒佑跟上去,不敢靠近。

魏綿轉身跌跌撞撞往前走去,前方是一段崖壁,下方霧氣沖沖,是溫泉蒸騰而起,雖然看不清,但溫濕山谷應當就在不遠處。

“他們一定在裏面。”魏綿說著,竟要一腳踩到霧氣裏去。

鄒儒佑飛快把她拉回來。

魏綿用盡全力抵抗,卻只有微薄的力氣動了動手臂。她的身軀發冷,氣息轉為微弱,幾乎不能動彈。

鄒儒佑不管不顧,緊緊抱住她不撒手。

“不……我和你……我和晏和怎麽辦……”她斷斷續續說著,放松壓制毒性的內力,發出一擊萬木春,把鄒儒佑打倒在地。

“娘親,娘親。”她哽咽喚了兩聲,瘋了一般朝前走了兩步,腳下踩空,朝山崖落了下去。

鄒儒佑拼盡全力翻過來,沒能拉住她。

“綿綿!”

鄒儒佑嘶聲大呼,喊聲回蕩在崖壁間,響徹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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