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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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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辰

仲夏時節,荷花開得繁盛,幽幽荷香沁脾。

洪都府水路縱橫,傍晚時分,有不少人泛舟於青青河道。少女嬌羞捂唇,少年言笑晏晏,夕陽從水面泛出金光,映照在他們臉上,陽光刺眼,少年們微閉著眼,愈發顯得含情脈脈。

魏綿身著一身清爽衣裙,碧青色紗裙,配湖藍色半臂,頭上梳了個嬌俏的發髻,與對面的槐影談笑風生。

與旁邊嬌羞少女不同,她的眸子清透,直勾勾地看人,頂著一張樸實無華的臉,用團扇遮住半張臉,不時吃一口米糕,與周邊人群沒有多少分別。

沿街小販和行人絡繹不絕,道邊臨水,不寬闊,富貴人家出行乘肩輿。

一乘頂蓋如屋,圍著赤色灑金紗幔的肩輿自遠處而來,停在渡口棧橋上,輿夫擡手拉開紗幔,大熱的天,輿夫和幾個隨從手上竟戴著一副羊皮手套。

不過無人註意這些細節,因肩輿內款款走出一位美艷絕倫的女子。

女子穿著銀紅團花紋裙子,頸下大片雪膚外露,比河邊白荷更耀目,面上妝容淡美,不是年輕女郎,身形氣質清絕,眉眼卻帶了些徐娘半老的嫵媚風韻。

路過的男男女女,沒有不看她的,她似是知道自己奪目,擡手理了理垂雲鬢,挽著半臂緩緩行到等著她的那艘精致小船上。

船上的人已等她多時,見了她就冷聲道:“徐娘的架子是越發大了。”

“纖纖為悅己者容,有何不可麽?”徐纖纖開口,聲音倒是嬌俏可人。

對面的人卻對此無動於衷。朱老板知道她看起來有多嬌,碰到便有多毒,就如藥神嶂的毒蛇一樣。

“講正事。”朱老板示意身後人打開左右箱篋,裏面是堆起了的黃金錠子。

徐纖纖喝茶的手一頓,笑了一聲他大方。

“這些,買斷你手上所有強心丹,下月三百顆也給我留著,別的人來買,都不能再賣給他們。”朱老板說。

“近來要貨的太多,我沒帶那麽多。”徐纖纖示意隨從打開抱著的匣子,裏面是一匣子青色小指頭粗的藥丸。

匣子落在桌上,朱老板的人要來拿,她擡起鮮紅食指點著那匣子,笑道:“近來江湖上都知道這藥的好,傳到我家老頭兒那裏,恐怕不那麽給我面子,下月只有二百顆。”

朱老板知她是坐地起價,哼道:“打交道多年,你還是如此貪心,這麽多金子,夠你花幾輩子了。”

“非也,藥材不要錢嗎,朱老板以為這藥憑空來的不成。”

兩人打著太極,沒註意有人泛著小舟從水面靠近,窗戶從外破開,外面守衛被一刀斃命,四個蒙面男子闖進來。

雪亮刀刃架在脖子上,朱老板擡起雙手不反抗,對面徐纖纖氣定神閑飲茶。

“老朱,別來這套。沒用。”徐纖纖笑道。

朱老板白著臉,沒好氣道:“不是我安排的。”

那黑衣人直奔藥匣而來,一手抓住那匣子,還未提起來,突聞嗞地一聲,他悶哼一聲猛地甩開了手。卻見那手皮開肉綻,血痕變作了青色,氣急要對徐纖纖動手,還未碰到她,聞到一陣香風,手掌疼得他使不出力來,顫抖幾下,昏死過去。

“真不是你的人,你們是誰?”徐纖纖擰眉道。

其餘人也被香風所迷,無法動彈,自是不肯開口說話。

朱老板奔逃出去,向岸上叫人。有護衛踏水而來,落在船上,見得裏面一片狼藉,案上匣子開著,他也戴著羊皮手套,擡手合上了匣子。

小船靠岸,黑衣人已經全死透了。

“讓徐娘受驚了。”朱老板道一聲,親自戴上羊皮手套,把藥匣接了過去。捧著匣子上了自家肩輿,十來名護衛拱衛下揚長而去。

送至朱家內院,護衛才散去。朱老板將藥騰入幹凈匣子,放置於暗室密格中,還未關上格門,一道無形劍氣憑空而來,將他的喉嚨削出一道薄如蟬翼的傷口。

血霧噴薄而出,隨即傷口才裂開指寬,血液噴湧,朱老板倒在血泊中,一人自八寶格架後轉出來,神色冰寒沒有溫度,取走了密格中藥丸。

竹月轉出朱府,於無人處卸掉護衛面目,回到河邊,跳上恰好撐來的小舟,舟上只餘槐影一人。

槐影撐著小舟離去,混入人群遠離岸邊,離開街巷,去往遠處一面湖泊。

十數日前,魏綿帶他們離開上京,直奔嶺南,卻尋不到藥神嶂入口,洪都是挨著嶺南的大城,他們便直奔洪都,花了些時日查到黑市。

黑市上流傳著各色禁藥,打著藥怪的旗號天價售賣,他們一一買來查看,唯有這一味真正出自藥神嶂。

從黑市順藤摸瓜找到朱老板,又費了些時日安排,終於見到今日這一出,若不出意外,方才那美艷女子,應當就是藥神嶂弟子了。魏綿已經前去追蹤。

涼風習習,荷花澱裏吹來香味擾亂藥味,槐影還是很快聞出來,槐影摸出來的這顆藥丸,和前些日子他們在黑市上買到的不一樣。

“莫非是假的?”竹月問。

槐影沒有立刻下結論:“要帶回去仔細查看,少主追去了,很快能發現真假。”

二人等了兩日,沒見魏綿回來,反而是洪都以北百裏的天辰書院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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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力大無窮,不知疼痛,不聽人言,請金鱗司……相助。”從山門逃出的書院弟子來到金鱗司洪都分司求救,書生受傷嚴重,洪都使寇枉立刻遣人查探,同時向上京發去急報。

四日後,晏和帶人趕到天辰,還有三日就是月底。槐影和竹月遍尋魏綿不著,正攔在他們經過的路上欲求助,一人拍上他們肩頭,把他們帶走了。

天辰書院牌樓石砌,並不高大,後面的樹木養育百年,正是雨季,牌樓邊緣透著些青綠色,細看還有淡淡血痕。

李宿道親自下山來迎,見了晏和,古井般的眼眸深處起了一絲波紋。

晏和卻沒有絲毫波動,進入書院內,一路上,天辰弟子面色不好,李宿道帶他進入一件內室,裏面沒有別的,全是白布蓋著的一具具屍體。

劉鏘掀開幾具屍體查看一番,死狀各異,但大多是重物擊打而致命。他們穿著天辰書院統一的服飾,天青色布衫,年紀都不大。屍體擺得整齊,一眼便能數出,三行九列,共二十七人。

這是天辰建院以來,從未有過的重創。

“上次來比第一次隔了一日,昨日來過,明日,應該就會再來。”李宿道說。

“兇犯屍首呢?”晏和問。

李宿道把他請到隔壁。

兇犯不如死者多,只有二十人,沒有用白布掩蓋,敞開著,因死狀可怖,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頭破血流,已有不少蟲蠅在屍體上打轉。他們也穿著統一的服飾,褐色麻衣,脖子和腳腕戴著厚實鐵拳,保護著容易致命的喉嚨和容易失去行動力的腳腕。

幕後之人毒辣且心思縝密。

退出陳屍間,晏和與李宿道密談。

“不是淬心決。”李宿道當先道。

晏和點頭,修習淬心決入魔之人,不會如此整齊地穿戴一樣,他問:“仵作怎麽說?”

“痕跡不明顯,但有藥物的端倪。”

“藥人。”晏和緩緩道。

“江湖上早就流傳一種藥,名曰強心丹,吃下去短時可讓功力大漲,雖有些傷身,但不少無門無派的游俠持有以備不時之需,但這藥並不會讓人變成不知疼痛的兇獸,先前那藥確乎出自藥怪之手,但這次他們吃的,是遭人篡改過的強心丹。”

“山長已經查明幕後之人了?”晏和問。

李宿道搖頭:“這藥雖與藥怪無關,但與藥神嶂有關,藥怪的大弟子徐纖纖前些日子賣給朱四的一匣子藥失竊,朱四死於劍道高手之手,背後之人,還不知是誰。”

晏和略一思索,天辰果然消息靈通,至於背後之人,左右就那兩個罷了。

“那一匣子藥,有三百顆。”李宿道鄭重道。

晏和面色沒有變化,“既然做出如此大的動靜,必然還會再來。”

“請晏王助天辰度過此劫。”李宿道年不及半百,須發已半白,躬著身子對晏和行文禮。

晏和穩穩受了,冷聲道:“本王早說過,天下大勢如潮水漫灌,活著的便無可躲避,不知山長可曾後悔過當初的選擇?”

李宿道直起身子,不如先前站得直了,“悔不能晝吟宵哭。”

晏和面不改色,目光冷銳:“本王不希望天辰上下只有悔字可說。”

晏和借勢誅心,要將天辰捆綁拉攏,怎麽過分怎麽說,說完拂袖而去。

李宿道看著他的背影,當年的十歲孩童竟已長成如此模樣,身形與晏歸晴一樣挺拔如青松,相貌卻更像昌寧公主。若是他們還在……李宿道的雙目閃過哀痛,良久才恢覆清明。

大雨連綿下個不停。天辰書院山門血跡被沖刷殆盡,青苔借勢瘋長,雨下了一日一夜不見停,天辰學子皆會武,人人佩劍,立在密集雨幕中,等著藥人按時到來。

天色暗沈,分不清時辰,林中多了些雨之外的聲音。聲音愈近,眾人愈緊張,他們握緊了劍,有人丟下身上蓑衣,接著所有人都解開丟下。

先前兩次藥人一次來十人。這一次,山門下人頭攢動,顯然不止十人,眾人如臨大敵。

牌坊下,晏和與金鱗衛坐鎮,身後劉鏘,淩松鳴,蘇月意分立,鄒儒佑身為天辰弟子,被李宿道安排去守住後門。

這邊還未接觸,突有天辰弟子急急來報。

“山長!西側門也來了人,不下十人!”來人壓抑著慌張,但驚懼還是從顫抖的語聲裏暴露出來。

李宿道對晏和行了一禮,帶了人隨他而去。

不久,天辰各個薄弱處皆有人來報,晏和派出去了所有金鱗衛,只剩他與幾個得力的天辰弟子守住山門。

藥人勇猛,果真力大無窮,對陣間,有弟子稍有不慎被抓住,要麽被舉起來砸落,要麽被扭斷四肢,傷重不治是遲早的事。更棘手的是,他們被刺傷也不停滯,哪怕被一劍貫穿心臟也能再堅持半刻。

晏和也未曾見過此等怪物。按各處來報,已出現了近百人,剩下的在何處呢,今日是否會全部出現?

很快便有了答案,各大門再有人來報,藥人數量倍增,已有藥人突破東側門,進入天辰。

晏和不再等候,發出金鱗令,洪都金鱗衛見令即發,自外圍包抄進來,他們手持節度使軍中借來的勁弩,於遠處對他們發起攻擊,將天辰壓力減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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