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遏雲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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遏雲頂

天未亮,魏綿就醒了,屋內光線昏暗,看不清窗外天色。

床榻上沒有別人,魏綿本想再睡一會兒,偏頭看見晏和並沒有走,而是坐在矮桌邊,手裏拿著一支白色藥瓶,不是錦囊裏解百毒那支。

她的衣服被他折好了,放在床邊,那應該是她的衣袋裏掉出來的。

“什麽藥?”晏和的聲音遠遠傳來。他看見她吃過,先前沒有在意,今日似乎是興起來問。

“避孕的。”魏綿覺得沒有必要隱瞞,說了還能讓他安心。

晏和沒有再說什麽,魏綿轉頭又睡了,好幾日睡不好,這一覺直睡到自然醒。翻身睜眼,見晏和竟然還在。

太陽從窗外透進來,她懶懶躺了一會兒才起身,穿好衣服便去找那白色藥瓶。不見蹤跡,伸手放在晏和面前,也不說話。

“本王給扔了。”晏和冷冷說。

魏綿不解也不信,不收回手,“還給我。”

晏和仰頭看她,起身,拉起她的手腕,“本王帶你去個地方。”

魏綿堅決甩開他的手,“過幾日就是半年之約,無論是走是留,我不能有孕,你應當比我明白。”

魏綿語聲不穩,眼睛清淩淩地看著他,晏和終於有些沈不住氣:“孤霞山號稱醫毒雙絕,為何竟連這種下三濫的毒都解不了?”

魏綿不知他為何忽然顧左右言他,她平覆片刻,耐心解釋:“醫毒雙絕是我娘,槐影不過學了個皮毛。這毒出自嶺南藥神嶂,不是那麽容易解的,我自會有辦法。這是最後一次,不能功虧一簣。快還我。”

晏和無可奈何,他不敢跟魏綿說真相,聽她說這藥是避孕的,頓時覺得便宜了周驍,恨不得再把他挖出來碎屍萬段。

他不忍心告訴她,她是那麽好的姑娘,他無法與她相守,她若有這般殘缺,以後,陪在她身邊的是別的人,定會因此不珍惜她。她若因此自責,他即便是死了,也會在黃泉發瘋。

他不能讓她知曉。等顧莞之回來,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晏和終究妥協,把藥瓶還給了她。魏綿倒出一顆吃下去才安心了。晏和仍舊說:“你受傷了,跟本王去一趟遏雲頂。”

“不回上京麽?”魏綿問,他總一刻也離不開上京,那裏是大滎中心,非他坐鎮不可。

“一兩日耽擱得起。”晏和堅持。

魏綿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兩人便拋下隊伍,去了不遠處遏雲頂。遏雲山連綿起伏,至高處為遏雲頂,是道家教派聖地。兩人登上山頂,已是傍晚時分,道童早通報了弗憂。

徒兒數年沒有回來過,弗憂高興得親自在觀外來迎。見到魏綿與晏和同行,愈加感興趣。

“你們兩個這是?”弗憂在二人身上來回打量一臉促狹。

晏和喚了師父後回答:“這是魏不絕……”

“我知道。”弗憂打斷他,“這姑娘膽大包天,竟然還好好的站在你身邊。”

魏綿可是還記恨他當初不肯施以援手,偏著腦袋不言語。

晏和直入正題:“她受了傷,請師父給看看。”

江湖上盛傳魏不絕如今與金鱗司聯合,弗憂也有耳聞,其中內情想必覆雜。眼看乖徒兒神情冷淡,弗憂便不多問,讓人把她帶去廂房。

“怎麽回事,傷得很重?”魏綿被領走了,弗憂才問晏和。先前求到他門上來的,不是半死就是馬上要死了,可是觀魏不絕氣息,好像沒有什麽異常。

晏和斟酌道:“有些內傷,請師父看看是否有中毒跡象。”

弗憂納罕:“孤霞山不是擅醫嗎?”

聽弗憂也如此說,晏和也不抱什麽希望了,“師父看看便是。”

弗憂還是笑得神秘莫測,晏和催他去找魏綿,晏和不便跟來,在他自己的院子裏等候。

弗憂給魏不絕把脈,又讓她拿下面具察看臉色,細細診問許久,最終笑道:“沒有多嚴重。你自己早晚運氣,幾日就好了。”

魏綿冷淡道:“或許是他想見你。”

“還記恨我呢?”弗憂笑呵呵問。

魏綿的神色更冷,如果他那時幫了她,她現在不會陷於如此被動的境地,也不會與晏和牽絆得深厚,牽絆得如此深,還是不得不放下。

弗憂渾然不察,扯著單純的笑又問:“你倆到哪一步了,打算何時成婚?”

魏綿默然。弗憂自顧念叨:“上次他成親,我知道是隨意選來敷衍老太後的,沒興趣走那一趟,你可不一樣,若是你們成親,我無論如何要去喝一杯。你爹娘或許不太滿意,晏王府雖然門第高貴,但歷代晏王個個早死,不算佳婿。但你主意大,你爹娘從小就拗不過你,只要你願意……”

“我過幾日就回孤霞山了,以後應該不會再見。”眼看弗憂越說越離譜,魏綿打斷他。

弗憂不善察言觀色,也從她眼裏看出些不好的情緒。

“唉,你們兩個啊。”弗憂笑著嘆氣,“管那些亂七八糟的責任幹什麽,抓緊時間做兩年恩愛夫妻才是正經事。”

兩年,這個時限魏綿幾乎都要忘了,如今弗憂再提及,還說抓緊時間,魏綿立刻有了猜想,她看著弗憂道:“晏和修習的功法,遲早有一日會出事,其實我放心不下他。”

“誰不是呢,我徒兒心智堅定,不會有心魔,本可保一生無虞,但若孫蓮青功法日漸精進,他選擇了晏王府責任,你又要走,你要走……”弗憂突然止住了話,看向魏綿,她面色淡然,只是眼眸又深又黑。

弗憂頭皮發麻,咽了口唾沫,顯見地慌道:“你還沒用飯吧,我去催催。”

弗憂說著站了起來要往外走,魏綿也站起來,叫住他:“弗憂,你當真不告訴我麽,我能幫他。”

“不能。我不如阿和心思縝密,他不說的,我若多嘴,恐怕害了他。”弗憂略正色了些,魏綿皺眉,他又笑了起來,“順其自然。”

弗憂丟下這四個字,不敢看魏綿反應,拉開門幾乎逃一般快速離去,快步走到晏和房間,晏和見他面色緊張,忙起身來。

“怎麽樣?”

“方才,她詐我,我差點把你身上的秘密說出去了。”弗憂很是慌亂。

晏和眉頭皺起:“師父跟她說了什麽?”

“應該,沒有說到關鍵……”弗憂回憶了他們的談話,一一說給晏和聽了。

他與魏天行夫婦二人打了大半輩子交道,魏天行與他差不多,一根腸子通到底,耍不出今日這般伎倆,顧莞之氣勢逼人,但也是霸氣外露,沒有如此耐心作引之人。

“不知她像了誰,好難應付。我看魏綿的綿,是綿裏藏針的綿。”弗憂平覆了心緒,怨道。

“她能扮作我的妻子一年不露端倪,定是不簡單的。”晏和道。她已經知道他的功法有問題,再多留幾月,怕是什麽也藏不住了。

“幸好,不然得害死我乖徒兒。”弗憂笑道,轉念又問,“你已經知道她騙你,且心機深重,怎還如此在意她?”

“師父不了解她,其實她這算是有勇有謀。”

弗憂笑起來:“我看這不是有勇有謀,這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晏和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師父是如何反應過來她在騙你的?”

弗憂看向晏和,笑得頗是自信,“當初你要回晏王府,對跟你父王出生入死十幾年的那兩個尚且不信,隔了三年才肯告訴他們,魏綿雖然與你關系特殊,但她若是知道真相還要走的人,你怎會信任她。”

雖然原因不是這個,晏和還是笑道:“師父英明。”

弗憂樂呵呵笑起來。

“那她的身體如何?”晏和問。

“很好。這點小傷根本不用治。”弗憂擺擺手。

沒有說到中毒,晏和有些失望。

“為這點傷小題大做來找我,是不是有話對我說?”弗憂道。

晏和沈吟片刻說:“師父,其實徒兒的心性不那麽堅定了。”他聲音很低,傾訴般對弗憂說了他三次失去神智的事。

“……得知她是魏不絕時,我打傷了宋簡。後來,揭穿她身份時,又傷害了她。不久前,趁她沒有防備,我差一點廢了她的武功。”

弗憂並不驚訝,也沒有絲毫責怪,果真如晏和所料地說:“那小姑娘年紀輕輕,本事不小。”

晏和面色發苦,又為自己所料不錯而笑,晏和的笑苦澀至極,弗憂問:“是舍不得她麽?”

豈止是不舍,晏和只說:“可是留下她,萬分兇險。”

又是來問兩難如何選擇的,弗憂灑然道:“若是為師,定留下她,及時行樂,不負這短短一生。”

晏和沈默片刻說:“師父替我算一卦吧。”

弗憂有些奇怪:“你從前不是不信這些?”

晏和也有些無奈,他如今軟弱得有些荒唐,可還是忍不住對他師父開口,因為弗憂不會笑他,不會責怪他,也不會覺得他就該堅強。

果然,弗憂有些為難道:“你知道的,我的技藝不如忘心,且卦象一告訴你,結果就已經改變,你知道了實際沒有什麽意義。”

晏和抿唇無言。

弗憂嘆氣,提出一個切實的點子:“別留她了,她已經是你的心魔引子,殺了她,此時開始修忘情道,師父保你長命。”

弗憂知道即便行得通,晏和也無論如何不會這麽做,他只是試探他的道心如何了。

卻見晏和神情恍惚了片刻,笑道:“晚了,不是引子,她就是。她若安好我還能克制,她若死了,恐怕我心魔立發。”

弗憂默了片刻,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還掙紮個啥,他立刻放開了心懷,笑道:“那便順其自然,無為即為。”

“師父怎麽用敷衍香客那套來應付我?”

“你小子,修行不到家,還敢質疑師父。面對兩難選擇,這是最好的法子,人的潛力無窮,師父相信你,也相信你的眼光。”

晏和無語。

“世事無常,但凡事往往沒有想的那樣好,也沒有想的那樣糟。百年好合是最好,師父就祝願你們……八十年好合吧!”弗憂沈郁這片刻,迫不及待恢覆樂呵,笑瞇瞇道。

晏和有些哭笑不得。

遏雲頂高處不勝寒,夜裏更是冷得需穿襖子,晏和擔心魏綿凍著,幾次讓人去給她添衣物和被子。深夜裏,他站在夜幕下,頭頂是將蒼穹劃破一道裂口般的銀漢。他遙望一眼,記起剛來此處那一年,身體打了個寒顫。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都不會比那時更加痛苦了。

直到天色微亮,晏和望了一眼東方,啟明星升起,腳下雲層不斷厚積。即便是住在山頂許久的弟子也聚到頂處來,等著看雲海日出。

魏綿悄無聲息站到了他身邊,與他並排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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