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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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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私塾

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更何況蘿蔔村就這麽大,不出半天的功夫,鮑春春在山坡上發表的言論就傳進了村長的耳朵裏。

村長是又氣又羞,早早從果園裏跑出來,直奔私塾去給鮑春春賠罪。

眼瞅著村長要跪下來給她磕一個,她趕緊匍匐在地。這下子,村長先懵了,他有些局促地在原地打轉,站也不是,跪也不是。還是黃越在旁邊提了一嘴,他這才把鮑春春從地上撈起來,倆人坐在教室裏平心靜氣地談著應對的方法。

“這樣,我一會兒就挨家挨戶地敲門去,一定讓他們明天按時把孩子給你送過來!”

“您勸得了一時,那是因為您是村長,他們都得顧及您的面子,可您勸不了一世啊!”鮑春春唑了口涼水,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如果他們的觀念一直如此,誰勸都不頂用。”

“哪能咋個辦嘛!”

村長用手撐著腦袋,整個人像是被太陽曬蔫兒了的秧苗,打不起一點精神。

“那我就一家一家地去勸!”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我就不信捂不熱他們的心!”

“春春吶……”

村長從來沒想過,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從蘿蔔村走出來的孩子有這樣的雄心壯志。

這幫孩子是他親眼看著長起來的,一個個的,鮮活得就像這蘋果園裏的蘋果樹。熬過了苦日子,迎來了大豐收。

“請問這裏是陽光私塾嗎?”

明月姨牽著郭九斤的手,羞澀地敲了敲門。

“是!是!”

村長頭一個回過神來,開心地不知所措,只一個勁兒地點頭稱是。

見鮑春春傻楞在那兒,明月姨紅著臉,淺淺一笑:“鮑老師,不是要招學生嗎,我把九斤帶來了。”

“春姐姐!”

郭九斤抓著兩只禿毛筆一下子撲到鮑春春懷裏。

“你看,我娘從家裏翻出來了兩只毛筆,說是叫我寫字用。”

“九斤,明月姨……”

不知道為什麽,她剛才還態度強硬地要去把全村適齡的孩子帶來上學,現在剛看到一個孩子就心軟了。她使勁抿著嘴,還是沒忍住哭了出來。

“佳佳,我是不是弄疼春姐姐了?”郭九斤自責地向鮑佳佳求助,“你快幫我勸勸她,我沒上過學,不知道怎麽哄人……”

鮑佳佳嘴裏叼著豆包,漫不經心地往她二姐手裏塞了個帕子,轉頭安慰起郭九斤:“沒事,我二姐她眼睛不好,老流迎風淚。”

“春春,之前是我腦子沒轉過彎來,覺得讀書沒用。這不,我想通了,我讓九斤跟著你好好讀。”

明月姨越說,鮑春春哭得越厲害。

“這是陽光私塾吧?我沒走錯吧?”

黃越正叉著手看戲,突然有幾個婦人拎著懵懵懂懂的孩子過來問他,他還趕緊應聲,招呼著人往裏面走。

“春春……”

“這怎麽哭起來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就是越哭越兇,最後幹脆嚎啕大哭起來。

幾個大人被嚇得不敢再說一句話,有的還瘋狂給秦明月使眼色,問她是不是惹著春春了。那幾個孩子瞧鮑春春哭得鼻涕眼淚流了一臉,不但沒被帶著一起哭,反而笑得前仰後合。

一時間,哭聲、笑聲,在三間小屋連綴成的院落裏此起彼伏。

“比你成熟點,但不多。”

黃越坐在自己的小門房裏,望著教室的方向審視地說道。

“就是這樣,才讓人有保護欲,不是嗎?”

馬永晏個子高挑,他越過人群,看著鮑春春哭得跟紅蘋果似的小臉,咧著嘴傻樂。

黃越平白被塞了一嘴狗糧,一時語塞,只得賭氣般地“哼”了一聲。趁馬永晏不註意,在手邊的紙上寫下這樣兩句話——

【新婚燕爾,逍遙快活。】

也不知過了多久,鮑春春只覺得自己的眼淚都要哭幹了,這才噤了聲,一抽一噎地接過馬永晏遞來的水,噸噸噸喝了兩大碗。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掛著的淚水,甜甜地笑著:“孩子們先進來坐,老師……”

鮑春春鮮少自稱為“老師”。

她頓了頓,接受了現實,接上了剛才的話:“去去就來。”

她去洗了把臉,一邊拍著自己有些紅腫的眼睛,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卻始終沒有辦法。

“阿晏。我覺得我德不配位。我……真的能行嗎?”

馬永晏從後面圈住她的身體,下巴抵在她的頸窩上,慢慢地試探著、感受著、享受著她滾燙的體溫,輕聲耳語:“嗯。”

“為什麽這麽肯定?”

“我的心告訴我的。”

“你的心?”

鮑春春微微怔住,嘲弄地用指尖蹭了蹭他額前濕軟的碎發:“你說話還是這麽不靠譜。”

“我認真的。”

她明顯地感覺到馬永晏的語氣中藏著一絲慍怒。

“那你說說,你的心是怎麽跟你說的?”

他沈默片刻,聲音喑啞:“他告訴我,一個跟舍身闖龍潭、入虎穴的女子,定有一顆仁善之心。若是這樣的人還不配為人師表,還有什麽樣的人可以擔得起這個名號?還有……”

馬永晏微微睜眼,盯著銅鏡中的鮑春春端詳片刻,唇瓣冷不丁地印在她的耳尖:“我馬永晏看上的人,一定是最棒的!”

“你也太自戀了吧!”

她嗔怪地給了他一個肘擊,羞紅著臉飛快地跑回了教室。

“我二姐回來了!”

還沒跑到教室門口,她就聽到一陣桌椅亂碰的騷動。

“春姐姐!”

“春春姐!”

她局促地站在臺上,學著以前老師教他們的模樣,將手裏的課本拍在桌子上。

頓時,那幾個孩子閉上了嘴。

“我叫鮑春春,你們在私下裏可以隨便叫我,但只要一進到這個小院子裏,就只能叫我‘鮑老師’。知道了嗎?”

“知道了!”

“大點聲!”

“知道了,鮑老師!”

她滿意地笑了笑,捉起桌上的毛筆,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大字“夢想”。

“今天是你們上學的第一天,老師不打算像尋常私塾那樣教你們認字寫字。我想請你們談一談自己的夢想。”

“鮑老師,什麽是夢想?”

“夢想就是……”

鮑春春只是按部就班地照著她小時候的開學第一課去做,卻從未想過怎麽解釋這個問題。她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夢想就是,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麽。”

角落裏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舉起了手:“老師,我想當一個果農,像我爹那樣!再娶一位像我娘那樣勤快的女子,生兩個孩子,一個像我哥哥那樣聰明,一個像我姐姐那樣愛笑!”

盡管這樣的夢想和放羊娃的夢想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但鮑春春沒有急著反駁,轉而問道:“為什麽只生兩個孩子呢?生三個孩子,第三個孩子像你一樣可愛,多好?”

小男孩局促地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到不可耳聞:“第三個孩子……會成為家裏的累贅。”

鮑春春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摸摸他的腦袋:“怎麽會呢?你們都是爸爸媽媽的心頭肉。”

“老師,我知道!”

一個小女孩突然從她身後躥出來:“我爹說,他爸沒想要他,就是個意外。”

“呂笑笑!叫你別說,叫你別說,現在好了吧,戳到人家痛處了。”

鮑佳佳眼瞅著小男孩要落下淚來,一把捂住呂笑笑的嘴,把她拖到一邊。

鮑春春心下一驚,仔細端詳起眼前這個孩子,在原主的記憶中,這孩子似乎是牛家的……

“牛小利。”

他聽到老師還記得自己的名字,期期艾艾地擡起頭來。

“你希不希望你的孩子過得比你好?”

“當然。”

“那你就把你吃的苦當作吃的虧,以後永遠要對你的孩子好,做一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牛小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放棄指責自己的父母,而是告訴他將來該怎麽做。

他正欲在說什麽,就見鮑春春轉過身去,把呂笑笑攬到懷裏:“笑笑,你知道剛才佳佳為什麽捂你的嘴嗎?”

她看了看鮑佳佳,又看了看牛小利,不情不願地說:“應該是我說錯話了吧……”

可她想了片刻,又覺得自己沒錯,於是挺直了腰板,鄭重其事道:“可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爹說了,說謊是做錯了,說真話就沒做錯。”

“可是說真話也是要有分寸的。”

“一分是這麽重,一寸是這麽長。”呂笑笑不解地比劃著,“那分寸是這麽多嗎?”

瞧她將兩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起來,對在一處,鮑春春心裏直呼可愛。可她今天必須要把這話用她能明白的方式說清楚。

“你爹爹待你好不好?”

她驕傲地揚起下巴:“我爹對我可好了!每次趕集,我說我想吃糖葫蘆和甜瓜,他一定會買給我的。”

“如果有一天你爹給你買的糖葫蘆不好吃,你會怎麽辦?”

“當然就不吃了。”

“可是不吃你爹會傷心的。”

呂笑笑不吱聲了。她低著頭,用鞋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想想,怎麽樣才能既告訴爹爹自己不想吃糖葫蘆,又不會讓他很傷心呢?”

“把讓糖葫蘆給她爹吃!”

郭九斤抖了個機靈,引得教室裏的孩子哄堂大笑。

“那怎麽能行!我要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爹!”

她攥著拳頭,扯著脖子喊著,試圖壓過那些笑聲。

“好了好了。”鮑春春示意孩子們安靜下來,拍了拍呂笑笑的後背,鼓勵她繼續說下去,“怎麽樣,想出來了嗎?”

“老師,我不知道怎麽說。”

“佳佳,你試試呢?”

鮑佳佳還在捂著嘴偷笑,突然被點起來,心虛得很。她想了想,語氣不甚堅定:“也許可以和爹爹說糖葫蘆不好吃,請爹爹想個辦法解決。”

“嗯,懂得向爹爹尋求幫助。既維護了爹爹的尊嚴,又能得到解決辦法。”

“老師。”牛小利遲疑地開口,“我覺得不能浪費糧食,應該硬著頭皮吃完它,告訴爹爹下次不要再買這家的糖葫蘆了,換一家。”

“這個方法也不錯。雖然這個辦法得犧牲一下自己的胃口,但是不會讓爹爹煩惱。”

鮑春春欣慰地拍拍牛小利的肩膀,把頭再次轉向呂笑笑:“怎麽樣,你覺得同學們的方法可行嗎?”

呂笑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分寸。在說話之前,你需要考慮到自己也考慮到他人,多想想哪些話該說,哪些不該說。”

“所以我不是錯在說了真話,而是沒有考慮到牛小利的感受,讓他傷心了?”呂笑笑反應到是快,她朝著牛小利的方向鞠了一躬,“對不起,讓你傷心了。我以後會註意的。”

牛小利臉上瞬間飛起兩抹紅暈,他捂著臉,鉆回了座位,只留下一句“沒關系。”

還好還好,順利化解了一次班級沖突。

鮑春春差點兩腿一軟,坐個屁墩。她調整好心態,繼續問道:“笑笑,那你的夢想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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