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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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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揚(1)

北漢天會十三年,春二月,大宋皇帝趙匡胤下令,命曹彬、黨進、李繼勳、趙讚等率先鋒部隊先行奔赴太原,又命皇弟光義留守開封,而他本人將禦駕親征,親率大宋主力壓境,兵伐北漢。

很快,大宋的先鋒部隊便攻入北漢境內,又一路長驅直入,直沖到太原城外的團栢谷。

此時,北漢劉繼業、馮進珂正屯兵於此。要說劉繼業此人,本姓楊,乃是北漢的一員猛將,被人冠以“無敵將軍”的稱號,受北漢世祖喜愛,特賜國姓劉,賜名劉繼業。可無敵將軍也架不住敵眾我寡,他見敵我兵力懸殊,若是硬碰硬,著實討不著好,還不如回城堅守以待。於是,劉繼業與馮進珂當機立斷,不與宋軍多做周旋,徑直率兵退回太原。

宋軍一看北漢軍這還沒開打就慫了的小樣兒,朗聲大笑著乘勝追擊。劉繼業的部隊剛沖進了城,大宋的先鋒部隊也一鼓作氣沖到了太原城下。

“混賬!”

劉繼元一腳踹翻了桌案,筆墨文書滾落一地。他渾身顫抖地指著下方跪著二人,額上青筋暴起,再無半分平日裏的溫潤儒雅,“我讓你們領兵鎮守團栢谷,你們倒好,遇上宋兵不戰而退,致使宋軍長驅直入,直逼我太原城下!好好好,好一個無敵將軍,好一個無敵將軍!”

堂下跪著的這二人,正是率兵從團栢谷退回太原的劉繼業、馮進珂二人。

馮進珂見皇帝盛怒,忍不住解釋道:“陛下,並非我與劉將軍貪生怕死,而是寡不敵眾,我們不能帶著將士們白白送死啊!”

眼看著皇帝的怒氣不減反增,劉繼業大掌按了按馮進珂的肩,幾不可聞地搖了搖頭,而後挺胸抱拳告罪,“我等未能拒敵於城外,願憑陛下責罰!然而,要解太原之危,不在於野外拼殺,在於據城死守!請陛下再給我二人一次機會,我們必將死守城門,絕不讓宋軍靠近太原城一步!”

劉繼元氣急反倒冷笑出聲,“再給你們一次機會?你們真當我漢國無人了嗎?即日起,劉繼業馮進珂二人停職查辦,兵權移交郭守斌!”

劉繼業幾番欲言又止,終還是垂首領了罰,與馮進珂二人默默退出殿外。

空曠的大殿,劉繼元面色陰沈地坐在雜亂的地上,默默盤算著戰局。

“陛下,”一道急切又帶著喜色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劉繼元蹙眉擡首,只見宦官衛德貴急趨入殿,邊走邊道:“城外傳來消息,契丹使臣不日便至。”

契丹!

劉繼元呼吸有些急促,他豁然起身,眼底是掩不住的喜色。

契丹使臣到了,契丹援軍還會遠麽?

只要有契丹援軍在,區區宋軍,區區趙匡胤,何懼之有!

劉繼元深吸了一口氣,又淺淺吐出一口濁氣,他微微勾唇一笑,輕聲呢喃道:“天不亡我大漢啊……”

或許真的是天不亡北漢,就在大宋先鋒部隊一路長驅直入直奔到北漢都城太原城外時,大宋官家趙匡胤親率的宋軍主力及輜重軍需行至潞州,便天降大雨,大軍舉步維艱,被迫原地駐留。

潞州的這場連綿大雨,將大宋最精銳的軍隊圍困了整整十八日,也給了北漢些許喘息之機。

劉繼元立在太原城樓上,望著城外的宋軍,一個大膽的念頭浮上心頭——宋軍主力久未至,而城外的這支軍隊孤軍深入,若是自己能趁後援大軍到來之前先將其殲滅,既可解太原之危,又可威懾宋軍,看那趙匡胤還敢不敢來……

劉繼元想到做到,立刻下令,整軍突襲!

很快,北漢精銳集結完畢,趁著宋軍不備,沖出城外,意圖殺宋軍個出其不意。

然而,劉繼元終歸是低估了這支先鋒部隊的戰鬥力。

城外的宋軍將領李繼勳一瞧見從太原城內烏泱泱湧出來的兵馬,大笑一聲,“弟兄們,送死的來了,列陣!殺敵!”

“殺——!”

一場血腥的殺戮在太原城外蔓延,劉繼元盯著城下的屍橫遍野,雙目赤紅。眼看著漢軍四處潰散,他終於不甘心地下令收兵。

此一戰,宋軍大敗漢軍於太原城下,殺漢兵一千餘眾,俘獲戰馬六百匹。

.

當劉繼元面沈如水地出現在雲朔面前時,月華漸濃,暮色已深。

“宇哥兒呢?”劉繼元問。

“夜深了,宇哥兒已回去歇下了。”

劉繼元默然片刻,信步走入屋內。

見劉繼元沒有離開的意思,雲朔放下抱在手中的書卷,望向他。

劉繼元似乎極為疲憊,一進屋就歪在靠窗的軟榻上,斂目揉著眉心。

雲朔瞧著劉繼元甚是疲乏的模樣,移步到小案幾旁,燃起了一爐香,裊裊熏香靜謐無聲地在屋內流淌。

“我記得你也是宋人。”

雲朔添香的手微微一滯,回首間,只見年輕的北漢帝王仍舊凝目垂首斜臥於塌間,仿佛一切只是她的幻聽。

“你是不是也希望,你那大宋皇帝能攻下太原?”

雲朔對著香爐沈默良久,轉身緩緩走到劉繼元面前,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停住,低聲道:“兩軍對壘,受苦的終是軍民百姓,我只願世間從無戰火。”

至於如何方可從無戰火,雲朔不知,她驀地想起一個詞,是李繼隆曾說過的,叫以戰止戰。

李繼隆還說過,這一切都是暫時的,這個世道會好起來的。

會好起來嗎?

雲朔凝了凝眉,“若戰爭果真無可避免,只願能少些殺戮。”

劉繼元睜開了眼,凜冽的眸光落在女孩身上。瞧著女孩那悲憫中又帶著幾絲困惑的神色,倒不似在拿話搪塞他。他忽的一笑,真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女娃,說出的話都這般可笑。

“坐吧。”劉繼元道。

雲朔這才躬身坐下。

“你見到郭無為了?”

雲朔的裙裾尚未沾上凳子,便被這話驚得瞬間站定,背脊發涼。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竄起又消散,最後,雲朔終於洩氣地垂下頭,苦笑了一聲,“真是什麽也瞞不過陛下。”

劉繼元輕笑一聲,笑容卻未達眼底。

“傻站著幹嘛,坐吧。”

雲朔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終於還是躬身坐定,然而背脊仍舊繃得直直的。

劉繼元說得沒錯,雲朔見到了郭無為——那位北漢的宰相大人,就在今日。

今晨,雲朔如常去往藏書閣。如今戰事吃緊,太原城門緊閉,全城戒嚴,然而劉繼元並未限制雲朔行蹤,她仍會隔三差五地出宮去往藏書閣,只不過每次都被一隊侍衛跟隨左右,既是護衛,也是監視。

藏書閣內,她被一灑掃庭院的老仆弄臟鞋襪,獨自入室內處理汙漬時,卻遇見了一位不速之客——宰相郭無為。

“他與你說什麽了?”劉繼元緩緩坐正,聲音冷冽,辨不出情緒。

“他托我將一件東西帶給陛下。”雲朔沈默半晌,竟似破釜沈舟似的,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遞給了劉繼元。

劉繼元只手接過,緩緩展開。

雲朔緊張地盯著他。

這份文書,正是大宋皇帝趙匡胤的勸降及冊封詔書——只要劉繼元歸降大宋,便授予他為平盧節度使。

“呵,平盧節度使,還真是讓人心動呢。”劉繼元笑睨了眼雲朔,“你可曾想過,為何郭無為不自己面呈,而是找到了你?”

雲朔如何沒有想過,此詔來歷成謎,又是在勸降,若是惹得劉繼元不快,只怕呈上此詔的人處境堪憂。那位郭宰相把她這小小宋女推到劉繼元面前,自己隱身幕後,卻沒想到還是被劉繼元察覺,倒是可惜了他這一番算計。

說到底,郭無為無非是借著雲朔的宋人身份拿她當盾使,可……

若是這一紙詔書能換來兩國止戰,能讓太原百姓還有城裏城外的士兵再不受戰火與殺戮,那她便被人當一回盾使,又有何妨?

思及此,雲朔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自己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還妄想幹預兩國戰事,可當那份輕飄飄又沈甸甸的詔書出現在面前時,雲朔終是無法拒絕。

只是……

雲朔覷著劉繼元,只見他攥著那份勸降詔書,眸色深沈,雲朔一時摸不準他在想什麽。

雲朔在太原待了大半年,也瞧出來了,北漢夾在大宋和契丹之間,守著這片彈丸之地,又要防備大宋的侵擾,又要應對契丹的盤剝,這北漢皇帝的名號,聽上去威風,實則也憋屈得緊。若是歸降,從此晉陽之地歸入大宋,這一方百姓再也不用忍受戰亂之苦,也不必繼續供養北邊的契丹人。至於劉繼元,雖說歸降後沒了皇帝的尊榮,卻可永保富貴榮華,難道不比在這北漢國給契丹皇帝當兒做孫來得舒坦嗎?

對上雲朔猶疑的目光,劉繼元回了她一聲冷笑。

“誰說強者征伐四方,弱者便只能予取予求?”

他站起身,徒手揉碎了大宋的招降書。

“祖宗基業,絕不可葬送在我的手上!”

“我劉繼元,不降!”

劉繼元大步走出屋外。

有風輕淺地湧上雲朔眉目間,她不禁瞇了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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