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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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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變(3)

曾經,李繼隆總攔著雲朔去北漢,他問她,若是她的娘親不在北漢,她當如何?

雲朔告訴他,即便娘親不在北漢,她也要尋過一遭,才肯死心。

如今,千裏北漢之行,兩月太原之旅,她尋過了,也死心了。

她想,自己是時候該離開了……

至於接下來的行程,她想,要不回落隱村看看吧。落隱村,那是雲朔出生的地方,自從八年前,娘親離開後,嬋姨帶著她隱姓埋名遠赴蜀地,她便再也沒有回去過了。也不知村口的那棵古樹可長高了些?也不知幼年生活的那間農家小院兒如今還在不在?

雲朔開始著手收拾行囊——說是收拾,其實她孑然一身,並沒有多少東西。不過這次離開北漢,和兩個月前離開大宋時不同,離開大宋時,她捉襟見肘,一個銅錢恨不得掰成兩半兒用,如今離開北漢,她卻囤了滿滿一盒子珍寶,再也無需為旅途錢財發愁了。

劉繼恩雖說脾氣不好,卻大方得很,賞賜起來眼都不眨一下的。雲朔將劉繼恩賞賜給她珍寶盡數倒了出來,挑了些沒那麽紮眼的放入行囊,餘下的,她放回盒子,準備在離開前送給玖如等一些熟識的宮人,不枉相識一場的緣分。

收拾妥當後,她估摸著時間,劉繼元想必已經散朝了,便裹上披風,去找劉繼元辭行。

玖如帶著劉小郎君在外頭院子裏玩耍,雲朔便獨自一人前去尋劉繼元。

她去到勤政閣——許是為了追憶兄長,又許是為了警醒自己莫要重蹈兄長覆轍,劉繼元日常起居、政事處理亦在勤政閣。

可到了勤政閣後,雲朔卻撲了個空。

劉繼元並不在此。

雲朔問了周遭侍衛,也不知陛下行蹤,雲朔便想著晚些時候再過來。

她轉身折返回去,走到一處回廊轉角,忽與對面一個迎頭跑來的小宮女撞了個滿懷。

雲朔踉蹌地後退了兩步。小宮女已跪倒在地,臉色煞白,嘴裏不住地說著,“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雲朔瞧著小宮女一副被嚇壞了的模樣,蹲下身扶起她,溫聲道:“別怕,沒人要殺你的。”

小宮女卻豁然抓住了雲朔的手腕,目光渙散地低聲哭喊個不停,雲朔湊近了些,方才聽清她的聲音。

她說,“殺人啦,殺人啦……”

“陛下殺人啦……”

“陛下要殺了太後……”

宛若一個晴天霹靂,雲朔豁然欺身上前,“你說誰?陛下要殺誰?在哪裏?”

小宮女仿佛被嚇壞了,雲朔接連問了好幾次,才聽見宮女囁嚅著吐出一個地名。雲朔顧不得安慰她,越過小宮女,提起裙裾匆忙跑去。

望著雲朔漸漸消失的背影,宦官衛德貴從樹蔭後走了出來。

昔年郭太後與他有恩,如今他也算是報答了太後昔年恩情。至於那個小娘子能不能攔住陛下……衛德貴望向天邊晦暗的雲層,嘆息了一聲,也只能聽天由命啦……

.

劉繼元要殺郭太後,為什麽?

郭太後是睿宗皇帝劉鈞的發妻,也是劉繼恩和劉繼元兄弟二人的舅母兼養母,劉繼元為何要殺她?

心頭無數個疑問竄起,雲朔腳下卻未曾停留,一股腦的朝小宮女所說的地方奔去。

女人的哭喊聲從風中飄來,雲朔忽然止了步子。

冷風吹拂她的臉頰,也將她一時間湧起的熱血吹散。

她在幹什麽?劉繼元也好,郭太後也罷,她並不清楚這二人之間有何恩怨。在這北漢皇宮,自己不過是區區一個孤女,自身尚且朝不保夕,竟還妄圖想幹預北漢皇族之事?

劉繼元此人,雲朔看不透,可幾個月的相處讓她發現,這個人絕非世人口中的那般溫文儒雅。

他真的會殺掉自己的養母嗎?

他若是連養母都敢殺,還有誰是他不敢殺的?

心中升騰起一股寒氣,雲朔立在空曠的風中,層層疊疊的宮殿聳立在前方,那麽近,那麽遠。偶有幾個宮人從旁經過,卻都充耳不聞地垂首離去。每個人都步履匆匆,無人註意她,也無人在意她。

她煢煢獨立在這片陌生的漢宮,只有她一個人,無人能告訴她,何去何從。

幾步之遙,往前,或是往後。

往前,探清事情原委,若太後無辜,便替她討個公道。

可她憑什麽去討公道?憑劉繼元一碗蒙汗藥送她入宮的歉疚?憑她救回劉小郎君的恩情?還是憑那一支沁染著故人回憶的曲子?越想雲朔越覺得可笑,她到底是去救人的還是去送死的?

往後,當作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般,回去,關起門來,就如同劉繼恩遇刺那日一般,閉門不出,明哲保身。

可若太後當真無辜,她要如何面對此後漫長歲月的良心譴責?

雲朔痛苦地抱頭□□了一聲,她豁然先後轉身,邁步,一跺腳,又再次旋身,大步朝前奔去。

這兩個月裏,孤身行走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她收起了棱角與鋒芒,丟棄了單純與固執,她學會了三思而行,學會了審時度勢,可她,早已變得不似她了……

去他的娘對對錯錯!

她縱容著自己朝前沖去,一路無人所阻,她徑直奔到劉繼元面前。

她立在殿口,劉繼元站在殿內。

殿中停靠著睿宗皇帝劉鈞的靈柩。靈柩旁,太後郭氏一身素縞,被人以白綾繞脖。她一手抓著脖頸間的白綾,一手拽著劉鈞的靈柩,似在乞求她那亡故的夫君能顯顯靈,救她於水火。

這是要將人生生縊殺!

雲朔沖進去跪在劉繼元面前,聲音急切,“陛下甫一繼位便要縊殺養母,難道不怕史官筆伐,受後世萬代唾罵嗎?若太後有罪,便交有司查辦,依法論處。私設刑堂,草菅人命,這便是陛下的為君之道嗎?”

那負責縊殺太後之人聞之,手上微松,望向劉繼元。

郭太後得到了片刻喘息,登時撲到劉鈞的靈柩上,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劉繼元立在堂前,淡然無波的面龐上露出了一絲笑,“人死後若無靈,後世萬代又與我何幹?人死後若有靈,若不親手懲治兇徒,待到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與故人相見?”

眼前的劉繼元讓雲朔覺得陌生,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也不知是因為方才話說得太急,還是因為恐懼,她忍不住劇烈地喘息了起來,“民女鬥膽,請問陛下,你喚太後為兇徒,不知她所害何人?”

太後嗚咽地哭泣不止,聽見劉繼元的話,手顫微微地朝他指去,聲音嘶啞,“逆子,你這個逆子!枉我費心撫養你們兄弟長大,竟是養出了一只白眼狼!”

劉繼元面色轉冷,看著郭太後,仿佛看著一個死人,“你害死阿蕪之時,便該想到有這麽一天!兄長純孝,忍你至今,可我,絕不容許害死阿蕪之人茍活於世!”

阿蕪……

雲朔身子一軟,頹然地跌坐在地。

竟然是她……

劉繼元的妻子,劉小郎君的母親,那個亡故多年卻仍舊讓這兄弟二人念念不忘的女子……

“我從未害過她!是她自己病弱,藥石無醫!”郭太後咆哮道,然而因嗓子受了損,費盡全身力氣吐出的聲音卻仍是虛弱無力。

“藥石無醫?那她又是因何而病?”劉繼元步步緊逼,聲調低沈,“阿蕪性子活潑,你向來看她不順眼。你明知阿蕪身子弱,還總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責罰於她!阿蕪向你請安,一回府就病倒了,不是你,阿蕪又豈會死?是你害死了阿蕪!”

雲朔從未見過這樣的劉繼元,宛若地獄裏的惡魔。她跪坐在地,張了張嘴,嗓子眼兒卻似堵住了一般,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劉繼元居高臨下地俯視郭太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自己下去向阿蕪請罪吧!”

“還等什麽!”

劉繼元一聲令下,那負責縊殺太後的近臣不敢耽擱,一把拽起郭太後,手上用勁,以一尺白綾結果了這位北漢太後。

雲朔瞪圓了眼,眼睜睜的,她看著太後無力地伸起了手,做著絕望地掙紮。

她下意識朝前奔去,卻被劉繼元一把拽住。

眼睜睜的,她看著眼前的老婦人雙手垂落在地,雙眼卻直勾勾地瞪著劉繼元,至死不肯瞑目。

郭太後的屍首被拖了下去。

劉繼元這才低頭看向雲朔。

雲朔的身子緩緩滑落在地,雙目驚恐,面色慘白。

他在雲朔面前蹲下身。雲朔忽然受驚了一般,瑟縮著朝後躲去。

他微微一笑,眉目溫和,仿佛還是那個世人所熟知的溫雅公子,“嚇到了?”

雲朔驚恐地盯著他,仿佛盯著一只惡鬼。

“殺人償命,難道我做的不對嗎?”劉繼元輕飄飄地說著,仿佛只是在談論著今日的天氣。

“她未殺阿蕪,阿蕪卻因她而死,你說,這筆帳該如何算呢?”

雲朔的指甲死死摳著地面,有血從指甲縫裏滲出。

她手腳並用地爬起,踉蹌地奔出殿外。

她要離開,她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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