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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墻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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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墻柳(2)

雲朔的身子委實太過虛弱,修養了五日,方才恢覆了些氣色。而劉繼恩顯然不打算繼續讓她在這皇宮裏混吃混喝,一早便打發人來傳話,要她今日禦前伺候。

宮女們魚貫而入,雲朔朝她們手中的托盤望去,衣物、釵環,一應俱全,一如她初入皇宮之時。雲朔歪起頭,朝立在身畔的宮女露出了笑,“勞煩玖如姐姐了。”

玖如正是雲朔初入皇宮之時被派來伺候雲朔的宮女之一,如今又被安排到了雲朔身邊伺候。玖如的手很巧,雲朔的頭發在她手中就跟變戲法兒似的幾下就變了模樣。

“娘子且瞧瞧這些衣裳,可有中意的?”玖如問。

雲朔將視線掃向那一排衣裳,款式,布料,各不相同,卻無一例外,皆是黃色。

她像是發現了什麽好玩兒的,眼底閃動著幾分笑意。她朝離自己最近的那件衣裳指了指,立刻有宮人上前,替她更衣。玖如挑了幾件與衣裳較為相配的首飾。從頭至尾,雲朔都如同一個木偶般,乖乖站著不動,由著宮女們擺弄。

梳洗打扮完畢,雲朔朝鏡子湊近了幾分,似乎對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極為好奇。玖如立在她身畔,也望向鏡子裏的那個女孩。

玖如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孩時,她還是一團孩子氣,可如今,不過幾日光景,眼前的女孩兒似乎有些不大一樣了。

到底哪裏不一樣呢?

玖如想,許是因為瘦了吧。人瘦了,便顯得高挑了,臉蛋兒也輪廓分明了,自然不再那般一團稚氣了。

估摸著時間,此時劉繼恩應當還在上早朝。可宮人們不敢讓尊貴的帝王等著,便早早地領著雲朔在偏殿候著。

可直到午時,雲朔仍舊沒有見到劉繼恩。

沒人叫她離開,也人招呼她坐著,她便規規矩矩地站著。整整一個上午,她都站得筆直,如一尊雕塑似的,只是微微顫抖的身體到底還是洩露出體力不支。

雲朔目光飄忽地盯著正前方,等到眼前的金星消失掉又冒起來,冒起來又消失掉,她終於聽到宮人的傳喚。

雲朔深吸一口氣,緩緩擡腳,腿下卻是一個踉蹌。玖如趕忙扶住她。

雲朔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朝玖如露出了一臉的笑,“無礙,倒是連累姐姐了。”等到鵝黃的衣袖蒙上了一層白乎乎的東西,雲朔才冷不丁想起自個兒臉上可是擦了好厚的幾層粉。她不敢再擦了,也不敢讓劉繼恩久等,便留下玖如在偏殿等候,跟在宮人身後匆匆而去。

.

雲朔步入大殿時,劉繼恩正埋首於案前,手執狼毫,不住地書寫著什麽。案幾上,已高高地壘起了幾排公文,劉繼恩的半邊臉掩在公文之後,竟叫人恍惚看出了幾分得道明君的氣質。

雲朔立在堂下,半晌未曾出聲。

許久,劉繼恩才放下筆,揉了揉手腕,而這時,他的眼角餘光才瞟見了那一抹亮眼的黃。

他手上的動作頓住,許久,才緩緩擡起了頭。

雲朔立刻斂容,俯身,學著那些宮女,笨拙地行了一禮。

許久,雲朔也未曾等到劉繼元喚她起身。

她垂著頭,自然看不見,上首的帝王,雙目迷離,神思似乎已經飄到很遠的地方。

劉繼恩看著眼前的黃衣女孩,又似乎沒在看她,許久,冷硬的唇角微微一動。

“到我身邊來。”

這聲音,竟叫雲朔見鬼地聽出了兩分溫柔。

雲朔顫巍巍地起身,挪動著發麻的腿,慢吞吞地朝大殿之上走去。可隨著自己一點一點靠近,雲朔留意到,年輕帝王的面色逐漸變得黑沈,等到自己真正如他所言站到他的身邊時,他的眼神冷得可以殺死人。

雲朔低下頭。下頜驀的一緊,一只粗糲的手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雲朔一聲驚呼卡在喉間。

眼前陡然變得朦朧了,一方紗巾飄飄搖搖地落在臉上,又被人繞至腦後,打了一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冷著一張臉的帝王終於露出了笑。

“給我彈一只曲子,好不好?”

劉繼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好似從雲端飄來的。

“就你我第一次相見時,你彈的那支曲子。”

年輕的帝王溫柔地凝神著雲朔,雲朔在那雙眼裏,看到了自己被裹得嚴實的臉,卻不知這張臉在那雙眼裏又幻化成了何人模樣。

*

雲朔離開時天色已暗。

她回到偏殿,一直等候在此的玖如疾步迎了上來,雲朔腿上一軟,半邊身子靠向了玖如。玖如扶住雲朔,“姑娘,你怎麽了?”

“無礙,”雲朔有氣無力地笑了笑,她就是有些腿軟了……

平心而論,劉繼恩雖然脾氣臭、臉色差、性子古怪,但並不難伺候。一下午,無非就是為他彈彈曲兒,再端個茶兒、倒個水兒,使不了多少力氣。可偏生那人總是擺著一副“你敢犯一丁點兒錯我就要你好看”的狠樣兒,叫雲朔半分不敢松懈,心頭一根弦繃得死死的,半日下來,竟是比扛了幾噸重石還要累。

回了住所,早有宮人備好了熱水,當整個身子沒入水中,雲朔才覺得放松了下來。

她不習慣被人伺候,更不習慣被人伺候著沐浴,便將眾人遣退。煙霧繚繞的室內,只餘她一人。

仰起頭,腦袋擱在浴桶上,她望著屋頂,默默地盤算著今後的路。

她被劉繼元算計,丟進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已是既成之事實,一味怨天尤人也於事無補。或許她可以往好處想想,如今她身處在這北漢皇城的最中心處,北漢的皇帝就站在她的面前,只要她討得劉繼恩的歡心,便可以讓劉繼恩幫自己找尋娘親下落了……

劉繼恩是北漢的皇帝,只要娘親在北漢,就一定能找到……

雲朔咧了咧唇,一雙杏眸在水氣氤氳中漸漸泛起了光,仿若夏日夜空中明亮的星子。

掩在水中的手也忍不住捏了捏,好似自我打氣似的——只要討好了那北漢皇帝劉繼恩……

不期然間,一張冷硬且不近人情的臉竄入腦中……

雲朔鼓起的腮幫霎時一癟,她哀嚎著抱頭沒入水中——好難啊……

.

自從打定主意要討好劉繼恩,借他之手找尋娘親,雲朔便盡心扮演著一個聽話的小宮女。

劉繼恩叫她彈琴,她絕不唱曲兒,叫她倒茶,她絕不斟酒。劉繼恩不喜歡她那張臉,她便日日裹緊面巾,將半張臉擋得嚴嚴實實的。劉繼恩喜歡她穿黃衣,她便日日黃衣飄飄地在劉繼恩跟前兒晃悠,叫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起初,劉繼恩還會刻意難為她,或是叫她端著滾燙的茶水跪在殿下假裝沒看見,或是在午後日頭最毒的時候吩咐她去采蓮蓬,或是故意把風箏掛在枝丫間叫她取下來,更甚者,他明知雲朔怕蟲,卻還讓雲朔替他去園子裏抓蛐蛐兒……

雲朔:我忍!

於是,這後宮之人,便時不時瞧見那位“聖眷正濃”的小娘子上房揭瓦、下水摸魚、爬樹鉆洞,無所不為,真是……膽大妄為,荒唐至極。

可偏偏他們這位皇帝陛下偏就寵愛這位,真是……喜好獨特。

時日久了,也不知誰起的頭,那些平日裏端莊自持的妃嬪宮婢們也紛紛轉了性——不在屋子裏刺繡賞花,一個個兒的都頂起了毒日頭在後花園裏這兒竄竄,那兒跳跳。本是最酷暑難耐的時節,這皇宮裏頭卻熱鬧非凡。雲朔偶然瞧見了,也忍不住連連驚嘆——這北漢的女人還真是好精力,佩服之至,佩服之至。

劉繼恩折騰雲朔不成,反見雲朔將這後宮帶得烏煙瘴氣,怒不可遏,當即下令,“後宮所有人等,禁足十日,無故不得外出”,這才讓耳根眼底清凈了些。

再看那個罪魁禍首,此刻正頂著一頭雞窩興沖沖地跑到自己跟前,伸出一張爪子,嘴巴都咧到天上去了,“陛下,你掉進花叢裏的玉佩,奴婢替你尋回來了。”

眼前這個人,發髻散亂,衣衫被勾破了好幾個洞,臉上身上腳上皆是泥土的顏色,可那雙手,還有手心的玉佩,卻是白白凈凈,未沾染半分塵埃,顯然是提前細心清洗過了。

面巾掩住了雲朔的半張臉,劉繼恩看不清那張臉上的神色,他只瞧見,那露在外頭的一雙眼,亮得晃人。

心頭忽然竄起一股邪火,他未曾明白這火氣緣何而起,手已揮出,打掉那枚躺在雲朔手中的玉佩。

鏗然一聲,玉碎。

雲朔豁然跪倒,“陛下恕罪。”

劉繼恩冷聲:“你何罪之有。”

雲朔:“……”

老實說,雲朔也不知道自己哪裏又惹惱這尊煞星了。

她謹遵吩咐,一尋到玉佩便火急火燎地趕來奉上,又擔心玉佩上的汙泥惹他不快,還特地繞去了有水之處將玉佩清洗得一幹二凈。她自問已是盡心盡力,這煞星哪裏又不痛快了?

劉繼恩冷著一張臉,“我命你尋到玉佩即刻奉上,你卻先行凈手,陽奉陰違!你可知罪?”

雲朔:“……”

雲朔面容扭曲了一陣,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叩首,“奴婢知罪。”

“哼!”劉繼恩甩袖而去。

雲朔跪在日頭下,劉繼恩沒說讓她起身,她便不能起來。石縫兒裏鉆出了兩只螞蟻,大搖大擺地繞著雲朔的裙裾耀武揚威。雲朔齜了齜牙,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螞蟻似乎感受到眼前之人的怒火,慫了,顫顫巍巍地繞過鵝黃的裙擺,爬遠了。

雲朔的嘴角咧開了花——旗開得勝!

她揚起頭,烈日當空,灼在臉上刺辣辣的疼,她卻咧起嘴,朝著烈日咧開了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勝利就在前方,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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