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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南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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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南枝(1)

此後幾日,李繼隆為準備鎮壓蠻賊一事,終日四處奔波,早出晚歸,就連處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雲朔都好些日子沒見過他的身影了。

又是一個深夜,李繼隆從冷月疏星中回到府裏。

他回到房中,胡亂洗漱了一番,便倒下床,躺了一會兒,忽又翻身坐起,披衣出了門。

夜已深了,李繼隆以為雲朔已經歇下了,可走到雲朔屋外,卻發現窗前的燈仍舊亮著。黑色的剪影從窗上透出,圓溜溜的腦袋不時晃動著,偶爾還會飄出三兩聲弱不可聞的低笑。

李繼隆也跟著露出了笑。

在院子裏立了許久,直到露水將衣擺浸滿涼意,他才緩慢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來啦。”他聽見女孩清脆的聲音,然後是一陣小跑,接著,門開了。

“李繼隆?”雲朔眼底閃動著意外。

李繼隆長腿一邁,進了屋。然後,他看見窗前的軟塌上擺著一張小幾,幾上,一燈如豆,燈下,竟然是亮晃晃的一堆碎銅板兒。

原來,她笑得那麽開心,是在數錢……

雲朔順著李繼隆的視線看去,開懷一笑,她跑到窗前,開心地將那一堆錢收攏好,拿帕子裹起,獻寶似的拿給李繼隆看,“李繼隆,我攢了好多好多的錢,這些你先收著,剩下的,我一定在你出征前湊夠。”

雲朔眼底泛著光,自從來到李府,她從未有一刻忘記還債,只要一有閑暇時光了,她便一心撲在掙錢這件事情上。

原本,按她的計劃,再有半個月她就可以湊齊全部的錢銀,還清欠李繼隆的債,可是卻陡然聽李素兒說李繼隆要出京剿匪了。這剿匪可不比護送戍卒,這一去只怕要等好幾月才能回來呢,於是這幾天她日夜不休地忙個不停,就為了能在李繼隆出征前湊夠錢,把欠債還清,然後她可以無債一生輕地去找娘親了。

李繼隆沒有伸手,他只是定定地看著雲朔。雲朔便也歪起腦袋,看著他。時間一點一滴滑過,直到胳膊舉得有些酸了,她才聽見李繼隆說:“你就這麽急著離開?”

雲朔眨了眨眼,似在疑惑李繼隆為何有此一問。她自然是著急離開的呀,她還要去找娘親呢。

李繼隆沈著臉,似自嘲一般苦笑了一聲。

雲朔看不懂李繼隆的笑,她的胳膊一直舉著,酸的厲害,她將手中的錢往李繼隆面前推了推。亮晃晃的錢晃得李繼隆一陣煩躁,他大手一揮……

雲朔驚呼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劈裏啪啦的濺落聲瞬間驚碎了暗夜的寧靜。

雲朔呆楞地盯著滿屋子跳躍翻滾的銅板兒,宛如石化。

她已算不清,多少個夜裏的寫字作畫,多少次的挑燈刺繡,才換來這些錢,如今卻被揮之一地。眼眶忽然有些酸脹,她低下頭,默默地蹲下身,一個一個地拾起。

嘈嘈切切間,李繼隆僵立在原地。他朝雲朔伸了伸手,手尚未擡起又無力地垂下,他張了張嘴,喉間卻幹澀地發不出一個音。

最後,他蹲下身,和雲朔一起將地上的銅板一個個拾起,袖子卻忽然被一只手抓住。

他擡起頭,眼前的女孩腫著一雙眼,像兔子一樣,開口的話卻是,“李繼隆,你遇到煩心事了嗎?你不開心嗎?”

突兀的一聲關懷,李繼隆當即怔住。

“我每次遇到煩心事,心情都會變得很差很差。不過沒關系,有什麽煩心事,說出來就好了。”

李繼隆牽了牽唇角,“沒有的事。”

“真的?”雲朔不信。

“真的。”

蹲的久了,腿腳有些麻了,雲朔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扯了扯李繼隆的袖子,拉著他一起坐下,“別撿了,左右這些錢在屋子裏又跑不掉。咱倆說會兒話吧,等我離開開封了,也不知下一次一起說話是什麽時候了。”

李繼隆嘆息了一聲,“這偌大的開封城,難道真沒什麽值得你留戀的嗎?”

“有的,”雲朔很認真的想了想,“這裏有阿悅,有素娘,有你,有……有許許多多我從未見過從未吃過的好吃的好玩兒的,汴河的水很熱鬧,天清寺的桃花燦爛極了,大相國寺的荷花開得又繁又艷,我真舍不得離開這兒,也舍不得離開你們。可是我必須離開,李繼隆,你知道的,我必須離開,我一定要去太原。”

“你要我怎麽說你才能聽進去,太原去不得。”

“如今除了太原,我已沒了別的線索了……不管太原去得還是去不得,我都要去,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就要抓住,我一定要找到娘親。”

雲朔的聲音平平靜靜的,可李繼隆知道,眼前的這個丫頭,柔柔弱弱的外表下,卻有著一顆石頭一樣堅硬的心,她決定了的事,便絕不會輕易回頭。

自己能留她一時,難道還能留她一世麽?

李繼隆忽然有些疲憊,他揉了揉眉心,聲音也放低了些,“明日,我就要出發了。”

“明日?”雲朔驚異地睜大了嘴,“怎麽這麽快?”

李繼隆斜睨了她一眼,笑了,“對呀,明日我就出征去了,你這錢還沒湊夠,這可怎麽辦?”

“怎麽辦呀?”雲朔苦惱地癟起了嘴,“我就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了。”

李繼隆挪了挪屁股,挪到靠近軟塌處,整個後背便仰靠在軟塌上。雲朔見了,也“噌噌噌”地挪了過去,只覺得這般靠著,還真是舒服多了。

“等我回來,好嗎?”

雲朔扭過頭,湊近了些,“我來哪兒?你大點聲,我沒聽清。”

李繼隆仰轉過頭,直直地對上雲朔湊過來的臉,肉嘟嘟的臉頰上,微微發紅的眼睛亮閃閃的。

“你其實也清楚,我並不需要你還錢,我只是想借此絆住你,不讓你去太原。”他掃了眼滿地的銅板兒,“你還真是厲害,幾個月就能攢下這麽多,算我小瞧你了。這些錢,你自己收著,餘下的,也不用再費心去攢了……”

“你現在自由了,你隨時可以離開,你不欠我一分一毫。”

說完,他便閉上了眼睛。

他似乎,真的很累。

雲朔忽然有些心疼。她好像突然才反應過來剛才李繼隆說了什麽,他讓自己等他,等他回來。

“好。”來不及思索,一個“好”字便脫口而出。

李繼隆睜開眼。雲朔對上他的眼,柔聲說:“你安心去打仗吧,我等你打個漂亮的大勝仗。”

李繼隆怔怔地盯著她。

“等你打了勝仗回來之後我再走就是了。”

李繼隆嘴角抽了抽,卻還是泛起了笑,像個吃了蜜餞兒的小孩,“你確定?此番出征,慢則數月,你確定要等我?”

雲朔舉起手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李繼隆一掌拍過去,擊掌為誓,“你說得,我記下了。”

“嗯,所以你快些回去休息,養精蓄銳,打一場漂亮仗回來。”

李繼隆挑了挑眉,少年的風發意氣展露無疑,“無需養精蓄銳,我照樣能打一場漂亮仗。”

雲朔捂著唇“咯咯咯”地笑個不停,李繼隆也跟著笑了起來。

雲朔笑著笑著,忽然停住,“你還沒跟我說你為什麽煩心呢。”

李繼隆搖了搖頭,“我沒有煩心。”

“你騙人。”

“我沒騙你。”李繼隆笑了笑,“之前或許有,現在沒有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不過是和這丫頭胡扯了幾句,似乎心便靜下來了。有什好怕的呢?他是李繼隆,鬼門關都闖過的李繼隆。就算是以卵擊石,就算要他以命相搏,他也要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他要叫所有人看清楚,他李家兒郎,絕非等閑之輩!

.

人間四月天,天高雲闊。

李素兒拉著雲朔趴在迎風樓二樓包間的窗臺上,望著獵獵生風的大宋軍旗迎風飛揚。軍旗下,身披鐵甲的宋家兒郎手執刀弓,在帝都百姓熱鬧的歡呼聲間,步履鏗鏘。

雲朔一眼就望見了隊伍最前方的李繼隆。

他如一棵黃松般端坐於馬上,銀色盔甲在陽光下泛起陣陣寒光。

平日裏,雲朔只覺得李繼隆個兒可高,身板兒可硬了,可這會兒,她才發現,混在這些士兵裏的李繼隆,像一個被扔到大人堆兒裏的小孩兒。縱然他一臉肅殺,卻掩不了那屬於少年郎特有的稚氣,筆挺的身軀仍舊被身後那些人襯托得瘦小無比。

說到底,他也不過才十八歲。

十八歲,正是鮮衣怒馬,快意恩仇的年紀,可他卻早早地挑起了整個家族的擔子,一次又一次置身在生與死的戰場,苦苦搏殺。

“李繼隆!”

雲朔揮起拳頭,大喊了一聲。

李素兒扭過頭,只見雲朔大半個身子已探出窗外,興奮地叫喊個不停,聲音混雜在老百姓們同樣熱情的呼喊裏,饒是李素兒離得近,都無法在一浪又一浪地聲波裏完全聽清她的話語。

李素兒有些被感染到,她也很想學著雲朔的樣子喊一聲,可張了張嘴,聲音卻哽在喉間,怎麽也冒不出來。如此這般嘗試了幾次,她索性放棄了。她想,即便自己喊出了聲,二哥也聽不見。

正這般想著,卻忽然發現快要遠去的隊伍裏,李繼隆忽然回過了頭,隔著層層人海,視線落在了自己這個方向。

她欣喜地揮了揮手。

她看見李繼隆咧開了嘴,露出了笑,牙齒在陽光下閃著白晃晃的光。漸漸的,陽光越發刺目,陽光下少年的面容也越發模糊,隊伍如游龍一般遠去,只有雲朔漲紅了臉的叫喊,如莽原上震天的鼓點,捶打在心間。

等到隊伍徹底消失在視線的盡頭,人群散去,街道才慢慢回歸了原本的模樣。李素兒收回遠眺的視線,扭頭間,這才註意到街道對面的二樓窗前赫然立著一位老熟人兒。

李素兒瞇起眼,臉上浮起一絲別有意味的笑。

對面那人顯然也註意到了她,略微一楞後,又立刻神色如常。那人迎上李素兒的視線,舉止有禮地做了一揖。

李素兒冷笑了一聲。

雲朔順著李素兒的視線擡眼望去,只覺得對面窗前的那位貴公子甚是眼熟。她捂著已經啞掉的嗓子苦苦思索半晌,忽然靈光一閃——慕容德豐,慕容家的!

他不是李家的死對頭嗎?

他來這裏幹什麽?

“阿朔,你知道嗎?這次鎮壓蠻賊,官家雖屬意二哥,但不少人卻舉薦了那個慕容德豐。後來,二哥在官家與百官面前,弓馬騎射排兵布陣幾輪比拼贏了慕容德豐,這才攬下這差事。你說,他現在看著我二哥威風凜凜地領兵而去,是不是得活活氣死?”李素兒說著,不由得掩唇笑出了聲。

雲朔並不知道其中還有這麽多的曲折,她望著對面轉身準備下樓的慕容德豐,慢慢擰起了眉,“官家屬意李繼隆,卻還一個勁兒舉薦你家的死對頭,這不是挑事兒嗎?難道那慕容二郎真就驚才絕艷到非他不可了?”

李素兒猛然轉過頭,雲朔也扭頭看向她。

有風拂過,幾片葉兒飄飄灑灑,雲朔伸出手,葉兒便穩穩地落在了她的手心。

起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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