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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故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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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故國(5)

雲朔坐到程德玄身邊,撐起腦袋,只聽他徐徐開口道:“李四娘的父親,姓李名處耘,字正元,潞州上黨人氏。其父早亡,李處耘從小便與寡母兄長相依為命,直到二十六歲那年,他才來到開封謀求出路。那一年,正值契丹遼太宗親率大軍討伐晉朝,晉軍節節敗退,遼軍攻入開封。那時,李處耘居於開封,他以一己之力抵擋亂軍,阻止其殘害閭裏,他孤身奮戰了一夜,直到次日清晨,其在軍中任職的兄長李處疇聞訊率兵來救,這才得以解圍,護住了閭裏鄉鄰。”

“遼太宗滅了晉朝,占領了中原,卻遭到中原軍民的聚眾反抗,遼太宗顧此失彼,無力壓制,終究還是率軍返回遼國。後來,在太原稱帝的劉知遠……劉知遠收覆了中原,入主開封,稱帝建漢。新朝初建,振武軍節度使折從阮入京朝見新君,他聽說了李處耘的義舉,召其麾下效力。此後,李處耘便跟著折從阮前往府州,正式開始了他的軍旅生涯。”

程德玄邊說,邊留意著雲朔的神色,見其雙目圓睜,又若有所思地點著頭,他面上閃過一絲訝然。

其實,程德玄講述的這段過往,雲朔是知道些的。

唐末以來,各路藩鎮擁兵自重,蠢蠢欲動,都想乘著時局混亂做一回亂世英雄。先是黃巢起義,後有朱溫滅唐建梁,緊接著李存勖滅梁建唐……短短六十餘載,梁、唐、晉、漢、周、宋,六大王朝依次更替。更有各路藩鎮趁機自立,劃地而治,吳楚閩蜀、荊湖楚漢……你爭我奪,你亡我興,亂哄哄的總沒個停歇。

雲朔一邊聽著程德玄的講述,一邊回想著曾經的所聽所聞。恍惚間,那些曾被自己當成故事聽著玩兒的往事,仿佛化成了一幕幕活生生的場景。她的身邊人,便是其中的局內人,就連她自己,亦成了故事裏的一份子。

雲朔恍恍惚惚地想著,又聽見程德玄雲淡風輕地說:“劉知遠建立漢朝,卻不過短短四年,便被周太祖郭威所滅。可這對李處耘的影響並不大,多年來,他深受折從阮重用,隨其四處奔走。大周顯德二年,折從阮病逝前,向當時的官家周世宗柴榮上表舉薦李處耘。而後,李處耘又在世宗跟前立了不少戰功,受世宗青睞,最後被世宗調到了當今官家賬下。 ”

雲朔知道,當今的大宋官家,稱帝前正是周朝的一員武將,“世宗青睞素娘爹爹,便將他調至當今官家帳下,想必當年世宗也甚是青睞當今官家吧。”

程德玄幾不可聞地牽起唇角,淡淡地點了點頭,便將此話掀開不提,他轉而道:“李處耘在官家賬下,倒是很受官家信任,逐漸被引以為親信。官家稱帝後,大力封賞府中幕僚,李處耘自然也不例外,加之他又立了不少戰功,不久就被擢升為宣徽南院使兼樞密副使,與時任樞密使的趙普同掌國家軍政。”

雲朔並不清楚宣徽南院使兼樞密副使是個什麽官兒,便問:“樞密使和宰相,誰官兒大?”

程徳玄簡單解釋道:“國家軍、政二權,樞密院掌軍事權,中書省掌行政權。而樞密使便是樞密院的老大,宰相便是中書省的老大,你說兩者孰高孰低?”

程德玄未曾說出口的是,當時擔任大宋宰相的皆是周朝舊人。國家大權,多數還是落在樞密院,由官家昔年的幕僚趙普、李處耘等人掌管。

雲朔嘆了一聲,“原來素娘的爹爹竟這般厲害,那他豈不是數一數二的大官了?”

“雖談不上數一數二,可論權勢地位,卻也是讓人難以望其項背。只可惜登高本就易跌重,可李處耘身處高位卻不知變通,難免與人心生嫌隙。”

“誰和他心生嫌隙?”

程徳玄但笑不語,雲朔靈光一閃,忽然驚呼一聲,“慕容家!那慕容兄妹的父親!”

程德玄淡淡一笑,“那慕容兄妹的父親名叫慕容延釗,也是本朝的一員猛將。早在周朝時,慕容延釗已是手握軍權的高級將領,又與官家稱兄道弟,關系輕厚。”

程德玄娓娓道來,繼續道:“官家稱帝後,意欲收覆四方,而他最先發起進攻的,便是荊湖二地。乾德元年,官家任命慕容延釗為主帥,李處耘為監軍,征討荊湖。一招假途滅虢之計,二人在短短兩個月內便收覆了荊湖之地。大軍旗開得勝,本是喜事一樁,卻不料這主帥監軍二人彼此不和,互相爭執,入朝後均上奏指責對方。最後,官家將李處耘貶為了淄州刺史。第二年,慕容延釗病重而亡。而李處耘在淄州任官三載,也於去年病故,兩大將星竟先後隕落。”

“病故……去年……”雲朔喃喃著,她回憶著在酒樓中李素兒與慕容兄妹間的爭執,忽然前言不搭後語地問,“程大哥,你可認識素娘的二哥?”

程德玄淡笑道:“略有耳聞。”

“他……可是叫李繼隆?”

“你認識他?”

真的是他……

心頭的猜想得到證實,雲朔反倒有些悵然。

李繼隆,原來他是李素兒的兄長,李處耘的兒子……李處耘在去年病故,算時間,那個時候李繼隆應該還在蜀中平叛吧,所以,他連他父親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嗎?

雲朔心裏有些沈甸甸的,“素娘爹爹到底犯了什麽過錯?”

程德玄道:“聽說,李處耘曾碰到些哄擡軍士物價的商販,可慕容延釗卻不肯處置那些人,李處耘便自個兒將那幾人斬了。後來,李處耘又處置了幾個犯事的軍士,聽說那些人都是慕容延釗的手下……”程徳玄輕笑一聲,“說到底,不過都是些小事,可李處耘遇事獨斷,加之又有些受過李處耘訓斥的軍將到慕容延釗面前扇風點火,只怕一分的仇,都變成十分了。"

雲朔壓下心頭的不適,繃著一張小臉兒,“若說素娘爹爹有錯,可那慕容將軍難道就沒有錯嗎?”

程德玄笑睨了雲朔一眼:“倘若正兒八經地在君前辯上一辯,孰是孰非,還未可知,可……”程德玄頓了頓,“可李處耘偏偏在行軍途中幹了一樁讓人齒寒的惡事。”

雲朔的心被緊緊地揪起,見程德玄忽然停下,她坐立不安地伸長了腦袋,眼巴巴地盯著他,只見他的唇瓣一開一合,“李處耘攻打朗州時,曾殺了十幾個俘虜,又……”

他看了雲朔一眼,悠悠啟唇道,“命手下軍士分而食之。”

雲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又聽程德玄說:“後來,他將剩餘的俘虜放了回去,那夥人將宋軍食人的消息傳入朗州,朗人大懼,潰散出逃。朗州,不戰而勝。”

雲朔盯著程徳玄,小臉兒青一陣,白一陣。許久,她才耷拉下腦袋,遲疑地問:“大哥,打仗是不是一定要死人?”

程德玄輕笑一聲,算是回答。雲朔低頭摳著地上的泥土和青草,冷硬的土鉆到指甲縫兒裏,有點兒疼,“既然一定要死人,那素娘爹爹用十幾條人命,免了一場更血腥的殺戮,保住了幾百人,幾千人,甚至幾萬人的性命……”

程德玄牽起嘴角,“世人都說他此舉慘無人道,可在你的口中,反倒成了仁義之舉。”

“不是仁義……”雲朔擰著眉,“我只是覺得,真正罪大惡極的難道不是殺人嗎?人若沒了性命,便只剩下一具空殼了。空殼埋到地下,會被蟲蟻啃食,沈入江底,會被魚蝦分食,露在原野,會被鳥獸啄食。所謂入土為安,安的,不過是生者的心罷了。”

程德玄的眼眸變得有些幽深,狹長的眼底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探尋。或許,他從沒想過,眼前這個少不更事的女孩,會吐露出這樣一番話。

“真正可恨的,是戰爭,是那些讓士兵以命相拼的戰場,”雲朔氣呼呼地嘟囔道,“什麽戰場,分明是屠宰場。贏了又怎樣,輸了又怎樣?這一城一池,姓張姓王姓你姓我,有什麽區別?你殺我,我殺你,也沒見多出幾寸地來,犯得著拿命去搏嗎?”

風突然變得急促了起來,樹上的枝葉狂亂地飛舞,似在控訴著什麽,似在反抗著什麽,又似乎,只是單純地舞動著。

程德玄沈默片刻,又淡淡地笑了笑,仿佛雲朔說了什麽趣事兒,可對上女孩那張憋得通紅的臉,他卻不笑了,沈默了一瞬,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其實,這人世間的法則,無非就是一個爭字。”

“為何非要爭?”雲朔訥訥半晌,許久,她才茫然地開了口,“難道就不能各自安好,和平共處嗎?非要爭個你死我活?”

程德玄低笑一聲,悠然道,“傻丫頭,不是不爭,只不過,有些爭鬥,隱在暗處,看不見罷了。”

雲朔圓睜著雙眼,訥訥地盯著程徳玄,良久,她慢慢地低下了頭。

程德玄擡頭望了眼天邊漸漸濃厚的雲霞,淡淡道:“時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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