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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塵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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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塵網(5)

馬上就要到附近的城鎮了,韓叔尋到機會,悄悄對雲朔說:“雲哥兒,你不是錢丟了嗎?我瞧著這兄妹二人不似缺錢之人。他們既然坐了你的車,付些車費也是應當的不是?”

馬車又行了一個時辰,韓叔便隔著簾子說歇息片刻再走。雲朔收到韓叔鼓勵的眼神,一時間掙紮不休。

自己幫他們,本就是舉手之勞,若要施恩圖報,雲朔著實難以啟齒。但是……她的目光落到那團被她塞到角落裏的野花野草兒上。

自己這些小玩意兒真能換來錢嗎?

她可以夜夜睡在馬車裏,可她總要補充食物的,沒錢,她如何能到開封?

雲朔低著頭,心頭兩個小人兒打了半天的架,終於,她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重重地點了下頭。她瞧了眼在馬車裏垂目小憩的李浮若,又挑開簾子,正巧瞧見程德玄在仆從的跟隨下,朝路邊的小溪走去。

雲朔掙紮了一瞬,還是跳下馬車,跟了過去。

程德玄雖為商賈,卻透著一股讀書人的氣質。陽光照在那一身半舊的淺灰色長袍上,泛著白亮的光。

雲朔跟在他身後,遠遠望去,那抹身影仿佛被籠罩進了光亮裏,那麽近,又那麽遠。

而那個人,似乎對周遭的一切渾然未覺,他走到溪邊,隨意地坐著,似在賞景,又似乎只是在靜坐。許久,他沖著水中的山水幻影溫潤一笑,輕聲道:“出來吧。”

雲朔愕然一瞬,抿了抿唇,扭扭捏捏地挪到了溪邊。

那仆從頗為識趣兒,說了句我去看看韓叔那兒有沒有需要幫忙的,便離開了。

片刻後,溪邊只剩程德玄和雲朔二人。

雲朔蹲下身,一時不知如何開口,索性將手指探入水中玩起了水。

程德玄側著頭,眉目溫和地凝視著她。

察覺到程徳玄的視線,雲朔的腦袋越發低垂了。躊躇許久,才用力咬了咬牙,站起身,昂著頭,鼓足了氣說:“程大哥,人在江湖,就得守望相助,你說是也不是?”

程德玄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不過還是頗為配合地說,“是。”

雲朔拱了拱手,“大哥遇到了難事,小弟自是用心相助,若是小弟遇到了難事,大哥可願幫小弟一把?”

程德玄作了一揖,“這是自然,小郎君有何難事,盡管開口,只要程某力所能及,定無推辭的道理。”

雲朔慌忙側身,避開程德玄這一禮,“那啥……倒也不是什麽難事……嗯……就是……小弟的錢財被偷了,如今身無分文……”

最後幾個字,聲如蚊蚋,雲朔的一張臉已漲得通紅。

程德玄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愕。雲朔又急著說:“夠我買些幹糧,撐到開封即可。”

程德玄失聲而笑,搖頭嘆道:“我兄妹二人勞小郎君相助,本就該備下薄禮,以作感謝,只是……”

只是什麽?雲朔焦急地等著後半句。

“程某鬥膽一問,不知小郎君在開封可有親友故舊?”

雲朔搖了搖頭。

“那小郎君可否想過,到了開封之後,你欲如何安身?”

雲朔愕然,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近憂未解,談何遠慮?

如今她一心發愁著如何才能到達開封,找到李繼隆,詢問血玉來歷。至於到達開封之後,她該何去何從,卻是從未想過。

可程德玄卻著實得提醒了她,如今她所遭遇的困境,到了開封之後,並不會消失,反而會變本加厲——她吃什麽,住哪兒,何以安身,何以立命?

雲朔望向程德玄,“請先生指教。”

程德玄的唇角淺淺地揚起,“談不上指教,仔細說來,倒算是程某的一個不情之請。”

雲朔歪頭,等著程德玄說下去。

“舍妹沒有姊妹,我平日也忙,鮮少陪她,不知小娘子是否願意伴舍妹左右?如此,舍妹多一玩伴,小娘子在開封也可有一落腳之處,總好過四處流浪。當然,這也是舍妹的意思。”

雲朔呆呆地張大了嘴,半晌才理會過來程德玄話語中的意思——他是說,讓自己陪著浮姐姐?

“不知小娘子是否……”

“我願意!”雲朔不經思索便脫口而出,“我願意,我願意陪著浮姐姐,我會彈琴,會寫字,會下棋,會煎茶,我一定會照顧好浮姐姐的。”雲朔開心地蹦跳了起來,未料一腳踩上一顆圓溜溜的石子兒,腳下一滑,她“哎呀”一聲,眼看著就要撲入水中。程德玄坐姿未變,身子向前一探,便將她撈入懷中。

雲朔趴在程德玄的肩頭,大喘著氣。程德玄的衣領被雲朔緊拽的力道扯向兩邊,露出了脖頸,雲朔微一側頭,便瞧見他脖頸間細碎的毛孔和一塊月牙形的傷疤。

臉登時火燒般的燙,雲朔後退一步,掙開程德玄的雙手,跌坐在地。

程德玄面色未變地整理著衣襟。雲朔低垂著腦袋,甚是尷尬,“想到以後可以與浮姐姐待在一塊兒,我開心過頭了。”

“舍妹也一定很開心。”

“只是……”雲朔低下頭,手指攪弄著衣袖。

“無妨,”仿佛知道雲朔想要說什麽,程德玄淡淡地開口說,“你千裏迢迢去往開封,定是有要事處理。到了開封,你可以自由安排行程,若想離開了,也可以隨時離開,程某與舍妹絕不幹涉。”

“程大哥……”雲朔擡起頭,望著程德玄。

程德玄凝視著碧水,語調柔和得如三月的風,“人在江湖,就得守望相助,你說是不是?”

“……”

雲朔“嗤嗤”地笑了,覆又低下頭,跟著程德玄一起,凝視著碧波蕩漾的溪水。

水中,漂浮著團團白雲,風將水波吹皺,水中的山山樹樹也跟著蕩漾了起來,而他的身影,就嵌在雲層之上,樹影之中,儒雅平和的宛若如世外的仙人。

鬼使神差的,雲朔伸出了食指,臨空描摹著碧水間那人的眉眼。水波微顫,水中的素衣男子噙著笑,淡淡地望著身旁的女孩。

雲朔不自在地收回了手,一時不知該把這雙爪子往哪裏擺。程德玄卻是溫和地笑了。雲朔盯著他臉上的笑,見他並無不快,這才放下心來。

“你喜歡丹青?”程德玄問。

雲朔點了點頭,“閑暇時會畫上幾筆。”

“噢?那你常畫些什麽?”

雲朔仰起頭,一手指著天空,笑容間都泛著亮光。“喏,就是它。”

陳德玄順著雲朔的手指擡起頭——湛藍的天空,望不到邊際。斜眸間,身旁的女孩恣意地望著天,澄澈的眼眸間漾著單純的笑意。

“小時候,我最常畫的,便是天空,還有雲彩,我曾想,要是有一日我也能變成一片雲,那該多好。天大地大,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去到誰的身邊,就去往誰的身邊。”

陳德玄緩緩地收回目光,唇畔始終帶著清淺的笑意,笑容好似洞察凡世的仙者,睿智而通透。

.

重新回到馬車上,雲朔的嘴角總是抑制不住地揚起。韓叔瞧著,便知道定是成功了,也替她高興。

雲朔笑著笑著,笑容忽然變得凝固了,她豁然轉頭,盯著剛剛挑簾進來的程德玄。

“程大哥,你……你知道……你知道我是女孩兒?”

程德玄垂首,但笑不語。

雲朔又望向坐在角落裏的李浮若。李浮若微楞一瞬,與程德玄相視一眼,也跟著淺淺一笑。

……

原來一馬車的人都知道她是個女娃……

原來她就只騙過了韓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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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快的日子總是稍縱即逝,不過數十日光景,開封已近在眼前。

這一日的開封,大雪紛飛,狂風呼嘯,密密的雪滴拍打在臉上,又冷又疼。

雲朔探出腦袋,書著“南熏門”三個大字的城門向她緩緩走來,她兩眼放光地盯著城門,望著城門內那方全然陌生的天地,絲毫不知生命的拐角已悄然而至。

在她毫無察覺之時,一切正在不經意地改變,如墜入深海的一粒粒沙石,無聲無息,無影無形,直至滄海化作桑田,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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