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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願(四)『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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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願(四)『Past』

此話一出,項琢對上周思年的眼睛,在她眼裏看到一抹擔憂的神色。

下一刻,周思年將擴音關閉,拿著手機往遠處站了幾步,問對面的人:“發生什麽事了?你慢慢說。”

再後面的話項琢就聽不到了。

只聽她說:“那你先過來吧,我在小區門口等你。”

她背對項琢,站在門邊滑動著手機。

昏黃的燈光落下來,照到她的肩背,白皙的膚色下,脊骨流暢又略微繃緊,像泛著一絲淺淡的粉。

項琢就這樣站在身後等她回覆完消息,才看周思年慢吞吞轉過頭來,欲言又止的模樣。

“那個……不好意思啊,待會兒屈厘要來”,她絕口不提項琢還沒說完的話,問,“要不你先回去?”

項琢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或者……或者我們這邊事情結束之後,我再給你發消息,這樣行嗎?”

項琢閉了閉眼,說:“不用。”

他嘆了口氣:“我剛剛是想說,那天,謝謝你的禮物,很難忘。”

說完這話時,他明顯看到周思年有一瞬間的怔楞,旋即又恢覆了正常。

她笑了笑:“沒事。”

不知為何,說完後她頓了頓,說:“難忘就好。”

“難忘就好。”

眼前這人的視線望著別處,項琢總覺得這個笑容有些刻意,卻又像是如釋重負。

在他說完那句“有些話想說”,在屈厘打電話來的前一秒。

哪怕話的前半段已經說出來了,但他依舊在想,自己後半段的話該怎麽說。

他的確一眼就看出來周思年的不對勁了,不過不是今天吃飯的時候,而是看完流星,周思年從背包上擡起頭的那一秒。

就像很久之前他說過的那句話,這個人真的很不擅長說謊。

哪怕那時候周思年什麽都沒說。

但是很奇怪,他就是看出來了,一如他們剛認識的那次。

一時沖動伸出的手,此刻卻變成了用以扼住他喉嚨的套繩索。

他想過很多開口的方式,卻獨獨沒有直接挑明這一種。

曾經在學校被人攔住的那個早晨,他不明白為什麽那個男生連情書都要假手於人,為什麽明明喜歡一個人,卻會害怕到後退。

現在他明白了,不是害怕被拒絕,而是害怕這個口子一旦打開,所有的一切都會變成既不能又不能的狀態,害怕連能一起坐同桌的可能性都被抹殺。

所以他願意鋪一個臺階,給周思年,也給他自己。

所以在周思年打電話的那短短的時間裏,他想好了新的說辭。

所以他說,那天謝謝你禮物,很難忘。

這是他終其一生都不願忘記的生日禮物。

“等她到了再一起上樓吧。”項琢說。

“嗯?”周思年楞了楞,而後笑了一下,“好。”

屈厘來得很快,大概剛剛打電話的時候就已經出了門,兩人走到小區門口沒等多久就看到了屈厘的身影。

估計是剛哭完沒多久,哪怕光線暗,也依舊能看出來她通紅的眼眶,哭得太久,眼眶裏隱隱還有血絲。

在看到等她的是兩個人時,屈厘明顯有些意外,只是此刻顧不上問。

“怎麽了?”周思年有些無奈,“怎麽還鬧上離家出走了?”

一說起這個,屈厘的哭腔又泛了上來,但顧及到這裏還有第三個人,她只是搖了搖頭,並沒說什麽。

周思年大概懂了她的意思,也沒追問,而是手掌一攤:“把你手機給我。”

屈厘不明就裏:“拿我的手機做什麽?”

“你給我就是了,順便把你通訊錄打開。”

屈厘剛哭過,心情還沒完全恢覆,反應也略有些遲鈍,她將通訊錄點開,手機放到周思年手裏。

周思年直接字母索引,找到了備註“媽媽”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誒你給我媽打電話幹什麽?我本來就在跟她們吵架。”屈厘說著就想攔。

趁著電話還在等待響應,周思年說:“總得跟你爸媽說一聲吧,這個點你二話不說往外跑,再怎麽吵架他們總歸會擔心的吧?”

聽筒“嘟”聲斷開,對面接了起來,開口聲音就很大:“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呢?說你兩句你還學會摔門了,你想幹什麽,啊?屈厘?”

待對面吼完,周思年深吸了一口氣,換了點乖巧的聲音:“阿姨,我是周思年,您還記得嗎?很久之前家長會您跟我媽坐一起來著,您倆聊得投緣,還加了聯系方式。”

對面聽到聲音停頓了一下,語氣緩和了很多,但還是能聽出來憋著一股氣:“記得,但這不是用屈厘的手機打過來的嗎?怎麽她的手機在你手上?”

周思年又笑著解釋:“是這樣的阿姨,屈厘現在到我們家來了,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她說怕您繼續罵她,對您身體也不好,所以才情急之下出門了,但她知道您和叔叔肯定著急,但又不好意思給您打電話,所以我才冒昧用她的電話給您打過來報個平安。”

項琢走在她們身後幾步的距離,那些竊竊私語其實是聽不清的,但這段話聲音大,很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

不得不說周思年很知道怎麽哄長輩開心,哪怕對方像現在一樣正在生氣。

明明這些話術都是她自己想出來的,但說出來的字句裏卻沒有一個字是在邀功,反倒每句話都在替屈厘找補,又不會讓雙方感到難堪。

三個人一同乘電梯上了12樓,已經知道兩人住得很近了,但看到兩扇門的距離如此近時,屈厘還是忍不住感嘆:“你們倆真的好近,怪不得天天早上一起上學。”

項琢拿出鑰匙將門開鎖,房門仍虛掩著,他轉頭看向周思年,說:“謝謝,今晚的魚很好吃。”

周思年粲然一笑:“不用謝,我會替你轉告我媽的。”

項琢很輕地擡了擡嘴角:“好,你們回去吧。”

這邊的房門關上,屈厘問:“他還來你們家裏吃飯了嗎?”

“是啊”,周思年將鑰匙扔到玄關的櫃子上,“前幾天還……”

話剛出口她就頓住了。

在屈厘眼裏,她和項琢好像還只是一起上學放學,關系還算不錯的同學,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將他們一起去看流星的事說出來,似乎總有些奇怪。

看她說了幾個字就開始思緒放空,屈厘問:“前幾天怎麽了?”

“嗯?哦沒什麽,我說,前幾天我媽跟他說的,讓他今天晚上過來吃飯。”

“你知道的,我媽最熱心了。”周思年說。

這話顯然沒引起屈厘的懷疑。

倒是許苓嵐看她出去一趟反倒帶了個人回來,語氣並不嚴肅,但在周思年聽起來像興師問罪:“怎麽還把小屈拐回來了?”

“你這話說的,什麽叫拐?”周思年指指屈厘又指指自己,“這是人家想我了所以大晚上來看看我,怎麽?不行啊?”

這是屈厘第二次來,看著她還有點泛紅的眼眶,不難猜到是跟家裏吵架了。

許苓嵐懶得跟周思年貧嘴,轉頭問:“小屈今晚還回家嗎?”

屈厘面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許苓嵐一看便懂:“行,那就待會兒再說吧,要回去的話我讓你周叔叔送你,不然大晚上的也不安全。”

屈厘感激地道了個謝,緊接著被周思年領著進了臥室。

“你墻上貼的照片好像又變多了?”

“是的,我估計到畢業都快貼滿了。”周思年說著遞過來一杯水,“喝點水。”

“謝謝。”

“說說吧”,周思年坐到椅子上,“跟你爸媽吵架了?”

屈厘很重地呼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因為啥啊?叔叔阿姨人不是挺好的嗎?”

屈厘將水杯放到桌上,像是在斟酌該怎麽說。

“我今晚跟姜辰軒發消息的時候,聊天界面被我爸看到了。”

周思年不解:“然後呢?”

這算什麽大事?

“沒有然後了”,屈厘說,“然後我爸就問我是不是談戀愛了,我說沒有,但是他不信,然後我媽也覺得我就是談戀愛了。”

談沒談暫且不論,周思年問:“所以你們倆說什麽了,為什麽他們那麽大反應?”

說起這個,屈厘剛咽下去的那股委屈勁兒又上來了,她辯解道:“我倆真的沒說什麽。”

她直接將聊天頁面點開,周思年下意識偏過頭,屈厘反倒遞到她眼前:“你看吧。”

周思年掃了一眼,露出的聊天記錄裏都是些很平常的對話,平常到僅僅類似於“吃飯了嗎”。

只有一句吸引了她的註意力,那是姜辰軒發的,大概意思是對屈厘說,這次開學就快高三了,咱們一起加油,爭取以後能到同一個學校讀大學,至少也得同一個省。

“沒了?”周思年問,“就因為這句話,你們一家三口吵到你直接離家出走?”

“不然呢?”

這不過就是兩個情竇初開的學生對於未來的美好願景。據周思年所知,正因屈厘家裏對這方面管得很嚴格,所以雖然你知我知,但他們倆的關系甚至連窗戶紙都沒戳破。

由此可以見得,這句話算得上是姜辰軒比較“大膽”的心聲吐露了。

但就這樣幾個字,能讓屈厘離家出走,還是讓人有些不可思議。

“自從上了高中以來,他們眼裏就有努力讀書,出人頭地,好像考不好的話我這一生就結束了一樣……”

她語氣裏漸漸帶上了哭腔:“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但代價就是我再也沒開心過,所以我才住校,在學校裏的那幾天才能短暫逃避一下,才能覺得稍微放松一點。”

“他們為什麽就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嗎?”

那這就說得過去了,長時間積壓在內心的情緒,就像一點點往駱駝身上放置的稻草。

而今天這個聊天記錄,就是壓垮屈厘的最後一根稻草。

屈厘找不到方式還口,因為到了這種地步,無論她據理力爭什麽話,最後都會被父母以“我養你這麽多年,我是為你好”而打回來。

周思年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要不,等大家氣都消了的時候坐下來好好聊聊?你有跟他們聊過嗎。”

“沒有”,屈厘搖搖頭,“他們肯定聽不進去的。”

的確,在這種時候,當事人的心情不亞於秀才遇到兵,若是已經有了經濟獨立的底氣倒還好說,但未來的一年甚至很多年,可能都還得靠家裏。

身旁這人眼裏包著淚,固執地盯著墻壁,周思年也又些難為情,她從未經歷過這些,很難給出什麽建設性的意見或建議。

驀地,她忽然想到:“導致今天爭吵的原因,在於你爸媽對你的不信任,他們覺得你早戀了,覺得這會影響到你的成績對吧?”

屈厘點點頭。

“那有沒有可能你回去之後先認個錯,等大家都氣消了,再好好地把原委都解釋一遍,剛剛給你媽媽打電話的時候其實也能聽出來,她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的,要不先試試?”

屈厘半信半疑:“我都有點不想跟他們說話了。”

“還沒完呢,周思年說,把事情說清楚之後,你跟他們約定好,到高考前誰都不許再提這個事,然後你用自己的高考成績來說話,到這時候,他們總沒話講了吧?”

“這能行得通嗎?”屈厘說。

“行不行得通先試試嘛,你都說很久沒跟他們好好談過了,萬一呢?”

“路是人走出來的,固執的人意見也不是一天就能改過來的,哪怕他們陳舊的觀點能松動一丁點,那都證明是你人生路上的一個大成功。”

但屈厘還是有點不願意:“那要是我高考完沒考好怎麽辦呢?豈不是更加證明他們是對的了?”

“呸呸呸。”周思年迷信地捂住她的嘴,“考都沒考,少說這種不吉利的話,總之你先試試,大家都別急眼,此路不通那我們就挖個地道,總會有辦法的,嗯?”

或許是她總是這麽樂觀,屈厘被感染了些,良久後,她終於點了點頭說:“那我改天跟他們好好聊聊。”

她抹去眼角的餘淚,想抱一下周思年,誰知後者看到她的動作就知道她想幹什麽。

周思年蹭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說:“你別整這肉麻的一出啊,我雞皮疙瘩要起來了。”

屈厘一楞,瞬間破涕為笑。

“感謝的話就別說了,等這方法你真的試過之後有效再說吧。”

周思年眨了眨眼,說:“那時候再請我吃飯也不遲。”

“唉”,屈厘嘆了一聲,“有的時候真的很羨慕你,如果這條消息是發生在你身上,肯定完全不會是這個樣子。”

這個問題周思年倒是從來沒想過,但她開口否認道,“也不一定,沒發生的事情誰也沒法預測,家家還有本難念的經呢。”

想起來許苓嵐接連兩次問她和項琢的關系,她笑說“說不定我爸媽反應比這還大呢。”

“那我不信”,屈厘搖搖頭,“你爸媽看起來就是很開明的那種,以後你要是喜歡什麽人,他們第一反應肯定是支持你。”

聽到喜歡兩個字,周思年有一時間的怔楞,她整個人窩在椅子裏,一擡頭就能看到墻上那張寫著生日的便簽條。

“說起來……”她忽然問,“你是怎麽知道自己喜歡一個人的?”

“什麽?”屈厘對這個問題有點意外,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周思年:“或者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你有喜歡的人了?”屈厘問。

周思年搖搖頭,目光有些出神,也不知道是在否認還是什麽。

少年人對喜歡這個詞的理解其實很淺薄,心跳加快可能是喜歡,腦子裏滿是這個人的時候可能是喜歡,忍不住靠近也可能是喜歡。

屈厘回想了一下:“我也說不上來,但比如現在,你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腦子裏想到的就是他。”

她不知在反問誰:“這算喜歡嗎?”

像是覺得自己說的不夠具體,屈厘又道:“就是希望他過得好,看到他遇到不好的事情的時候會覺得難過,看到他開心我也會開心,總而言之就是很容易和他產生情感共鳴吧。”

椅子上的人問:“那怎麽確定這種感情是喜歡,而不是……”

屈厘看向她:“而不是什麽?”

周思年的後半句很久都沒說出來。

屈厘卻也不急,靜靜坐在一旁等著她開口。

“……同情。”周思年很輕地出聲。

這兩個字浮現在她的腦海中,不僅不合時宜,甚至還很“自視甚高”。

“什麽?”

周思年轉過頭來跟她對視:“怎麽確定這是喜歡而不是……同情?”

屈厘語氣裏滿是不可思議:“這兩個詞語八桿子打不到一起,你怎麽會想到把它們放到一起類比?”

“因為你剛剛說的那些,在同情一個人的時候,也會產生這樣的情感。”

從來沒人想過這個問題,屈厘霎時語塞。

周思年將頭轉回來,又望著墻壁。

她很難說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像在求證什麽,好像又很怕真的得到那個答案。

房間裏沈默的氣氛不知過了多久,天花板上傳來類似玻璃珠落地的聲音,“噠噠噠”不規律地滾動了好幾下。

周思年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白冷的光線有些刺眼。

她以前好像在什麽地方看到過關於這種聲音的解釋,是因為水泥鋼筋熱脹冷縮,在收縮時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滾動聲”漸漸歸於平靜,屈厘忽然開口。

“我忽然想到……如果你覺得這些問題都無法讓你搞清楚,你對他的感情到底是喜歡還是同情”,屈厘說,“那我們再做最後一個假設。”

“什麽?”

“如果我告訴你,從明天你睜眼開始,往後幾十年的人生裏都見不到這個人了,你會難過嗎?”

會還是不會?

這個問題的備選項太過客觀和局限,屈厘換了個說法,“或者說換成主觀一點,開放式的問題,如果見不到這個人了,你的內心會是什麽樣的情感?”

周思年閉了閉眼。

其實在第一個問題出來的那一瞬,她心裏就已經有答案了。

無論是客觀題還是主觀題。

這個問題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會,

以及——

難過。

那些她產生的種種情感,心疼也好,心動也罷,都不是她以為的無用的憐憫。

而是喜歡。

她喜歡項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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