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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願(二)『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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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願(二)『Past』

電話掛斷後幾分鐘,三個人終於姍姍來遲。

許苓嵐自然而然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了上去,周思年則和項琢一起坐到了後排。

周運嶸接過許苓嵐手裏的安全帶扣幫她扣好。

他問:“大朋友小朋友們,坐穩了嗎?”周運嶸手臂向前一揮,“咱們要出發嘍!”

按照以往的慣例,他這麽說完後,周思年一般都會很給面子地配合一下,今天這麽好的日子,後排的人居然沒吭聲。

周運嶸沒得到回應,奇怪地從中控鏡看了一眼,問:“怎麽了年年,出門玩怎麽看起來還不太高興的樣子?”

他疑惑道:“嗯?你耳朵怎麽這麽紅?”

“……太熱。”

周運嶸:“我開了空調的呀,還是很熱嗎?我再調低一點?”

“不用了”,周思年深吸一口氣,語氣幹巴巴的,“剛剛在外面曬的,過會兒就好了,出發吧。”

周運嶸將車發動:“好嘞!”

由於樓道裏這句突如其來的“年年”,周思年一路上都不太得勁兒,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

去觀測區的路程很長,在高速上都得跑四個半小時,下了高速還得花將近一個小時,算下來幾近六個小時車程。

幸好現在正是暑假,在家待著也沒什麽事,來回可以不用那麽著急,哪怕在外耽擱一晚,第二天再回家也沒什麽。

看到自己女兒興致缺缺,周運嶸將註意力轉到了她身旁的項琢身上。

中控鏡裏,周思年和項琢的距離大概隔了半米,不遠不近,兩人各自朝著窗外,看起來莫名和諧又對稱。

“小琢是吧?”周運嶸忽然出聲。

項琢的視線從窗邊轉回來,上半身稍微坐直了些:“嗯。”

周思年本來閉眼靠著窗,看起來像在淺眠,聽到人說話時也睜開了眼。

“你這是第一次跟同學家裏人一起出去玩嗎?”周運嶸問。

“是。”

或許是怕這樣聽起來會讓人覺得沒禮貌,項琢又補了一句:“第一次。”

周運嶸聽出了他語氣裏的局促,爽朗地笑了一下說:“你別緊張,我們年年也不怎麽帶同學回家玩兒,看來你們倆關系是挺不錯的,反正咱們不是住對門嗎,沒事兒過來串門唄。”

或許是第一次面對這種邀約,項琢有些無所適從。

就看周思年手背掩著唇,小聲道:“我媽做飯很好吃,你可以過來蹭飯。”

“周思年”,許苓嵐的聲音從前座幽幽傳來,她朝著兩排座椅中間揮了揮,說,“這裏隔的是空氣啊還是銅墻鐵壁啊?”

周思年以為許苓嵐是不樂意了,正想說點什麽岔開這個話題,就聽許苓嵐語氣嚴肅道:“要誇就大點聲誇。”

周思年反應過來,指著許苓說:“看吧,我媽說她同意你過來蹭飯。”

周運嶸把著方向盤笑了起來,項琢抿了抿唇,禮貌道謝:“謝謝叔叔阿姨。”

車裏的氣氛霎時輕松了不少。

雖說周運嶸常年在國外,對家裏很多事情都不了解,但早在出門前,許苓嵐就跟他打好了招呼,哪怕沒什麽都說,但他也知道什麽該問什麽別問。

整個途中,他們聊天的話題都是一些輕松且讓人愉快的小事,以至於項琢很多時候都能跟著一起笑笑。

這是他很久沒有感受過的家庭氛圍。

獨屬於周思年的。

五六個小時的路程聽起來很長,屁股也告訴他們確實很長,不過吃吃笑笑聊聊天,倒也不算難捱。

車一下高速就能看到觀測區的路標指示牌,順著提示,越是靠近觀測區,越能明顯感覺到海拔變高了些,建築也變得稀疏。

到了觀測區的坡下,天已然麻黑,車流量反倒很多,估計都是奔著流星雨來的。

周運嶸找了半晌才勉強找到一個停車位。

觀測區門口亮起了高懸的燈光,支起來的門檻上懸了個大標牌,基本能充當定位點。

開門下車時,周思年一時興起,雙腿剛出車門,整個人就想輕巧地一蹦噠……

然而她忘記了一個問題,坐著的時間太長,雙腿很容易使不上勁兒。

以至於她雙腿點地,中心剛剛落到腿上時,膝蓋登時一軟,險些整個人跪在地上。

幸好身後的項琢眼疾手快撈住了她的臂彎,才不至於讓她在觀測區門口磕了個頭。

在車裏吹了好幾個小時的空調,周思年又穿的是短袖,她手臂被吹得冷冷的,沒什麽溫度。

待她站穩後,項琢便松開了手,聲音也緊接著從身後傳來。

“還沒過年”,項琢的聲音在身後傳來,“磕頭也沒紅包。”

周思年跺了跺雙腿往前走。

聞言“嗯嗯”兩聲說:“我拜早年,不要紅包,不行啊?”

項琢:“……”

行。

哪敢不行。

從不算門的正門進去,入眼就是圖上看到的,一望無邊的草坪,只是夜色朦朧,晴夜泛著藍,不太看得出來那些綠色。

在這幾十畝的草坪上沒有任何建築,倒是人群錯落著站了不少。

更甚者動作快的已經將帳篷搭好了,帳篷檐上還掛著燈,看得出來是打算今晚在這裏守一整夜的。

“你別說,看他們這個樣子還真有那麽點氛圍了。”周運嶸說,“跟住蒙古包似的,還真挺有意思。”

“那當然了。”一提到這種話題,周思年就像打開了話匣子——雖然這個匣子平時也沒關上過。

她像逛博物館時的小導游,解說道:“好多人每年看完回去,就開始惦記下一年的流星雨了,有的甚至年年都不缺席。”

想到放在車後備箱裏的帳篷,那是周運嶸提前幾天去租的。

周思年笑說:“待會兒搭上帳篷,你也能感受一下低配版蒙古包。”

隨即她話鋒一轉:“不過也不知道他們哪來那麽充沛的精力,守通宵都不困的嗎?”

說著說著她打了個哈欠:“我光是看到現在天黑了就已經開始困了。”

話音剛落,身旁的三個人齊齊笑了起來。準確來說,笑出聲的只有自己爸媽,但周思年轉過頭時,恰巧看到了項琢嘴角抿起的一點弧度。

“你們笑什麽?”

周運嶸說:“你這像什麽,就像咱們去逛故宮,解說員說著說著,忽然來了句:‘你說咱什麽時候吃飯呢,我看著這些展櫃裏碗筷都有點餓了。’”

周思年想象了一下這個畫面,的確有點好笑,於是也跟著樂了起來。

這片觀測區面積雖然很大,但防護措施做得很到位。

最邊緣的四周加了防護網,時不時還會檢修。

看著一群群活像來野餐的人,周思年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項琢碰了碰周思年垂著的手,下頜朝另一個方向擡了擡:“那邊。”

周思年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邊是一塊還人的空地,面積不小,容納三四頂帳篷綽綽有餘。

她立馬會意,拍了拍已經跟人聊起來了的爸媽,說:“咱們先把東西搬到那兒去吧,趁著天還沒黑透,不然待會兒更看不見了。”

周運嶸聊得正興起,聽到周思年的聲音,他從談話間隙轉過頭來,敬了個禮:“遵命!”

周思年:“……爸你先正常一點。”

許苓嵐本想跟著一起拿東西,但周運嶸卻擺了擺手:“東西不多,讓這倆小孩兒一起去就行了,你玩你的。”

話倒是沒錯,但周思年怎麽總覺得哪聽哪不對勁呢?

帳篷的重量其實不輕,周思年很有眼力見,直接拿起了角落裏擺得板正的黑色登山包。

周運嶸沒印象自己收拾東西的時候將這個東西放進去過,他疑惑地伸手:“這是什麽?我怎麽不記得有這個東西?”

周思年擋住他的雙手,看起來十分寶貝這個包,語氣很是得意:“我裝的零食,待一整晚呢,不多帶點吃的怎麽夠消磨時間。”

“……就零食啊?我還以為裝的什麽古董易碎品呢,碰都不讓碰。”周運嶸叮囑道,“那你記得待會兒分點給小琢吃。”

聽慣了項琢這個名字,周思年還反應了一下小琢是誰,意識到這人就在身旁站著,她逆反道:“他從來不吃零食。”

“說得跟你多了解人家似的”,周運嶸笑說,“你問都沒問就知道人家不吃了?”

“本來就是。”周思年求證般轉頭看向項琢,問,“是吧?”

對視不到一秒,項琢移開了目光,他動了動唇:“也可以吃。”

周運嶸:“看吧。”

周思年:“……”

她從唇縫裏蹦出幾個字,聲音聽起來很是咬牙切齒:“皮一下很好玩是嗎?”

項琢輕聲:“嗯。”

回到選定的那個地方時,許苓嵐看著她的樣子,不明真相地問了一句:“你搬個東西回來怎麽變河豚了?這麽累?”

周思年指尖一揚:“你問他倆合起夥來幹了什麽事。”

許苓嵐轉過頭,一老一少“不經意”擡頭,齊齊望天。

周運嶸擡手拍拍項琢的肩:“你別說,今晚的星星真是好看哈,要不說我們年年眼光不錯呢……”

許苓嵐,周思年:“……”

*

天空中的藍色褪去,白日裏天氣好,此刻一片遮擋視野的雲都看不見,穹頂繁星密布,這是城中心難以見到的景象。

周思年心中生出一個無厘頭的比喻:星亮如星。

人們常說星星很亮,但很多時候卻沒法找到一個具象又貼合的比喻來描述這樣的亮。

所以周思年其實覺得,星星亮得像星星一樣,這句話反而能很好地表達她對眼前星空的所思所想。

這是在城市夜景裏難以見到的場景,哪怕今晚看不到流星,這一趟來得也不虧。

空曠的草坪上架著不少相機,那些帳篷前掛著的燈,勉強能照亮腳下的路。

周思年將周運嶸車裏並不便宜的靠枕拿了出來,一人手裏塞了一個。

周運嶸說:“你還真不客氣。”

想到剛剛聯合項琢耍自己的事,周思年瞪了一眼周運嶸,後者瞬間改口:“沒事,到時候我洗洗就行,哈哈哈……”

周思年轉而露出笑顏:“那就辛苦您了哦,爸。”

兩父女一個比一個幼稚,許苓嵐簡直沒眼看,幹脆起身找剛剛聊天的那家人去了。

等流星雨其實是個很看緣分又很磨人性子的事。哪怕是英仙座這種峰值期數量龐大的流星雨也不例外。

雖說天頂每時出現率能達到一百,但它們並不是想象中那樣,一旦出現,整片天空裏全都是流星雨。

反而很多時候等十幾分鐘也不見得能看到一顆。

若是流星劃過的時候恰巧揉了揉眼睛,只怕又得接著等。

以至於有很龐大的人數群體都選擇在線上看直播。

他們四個人架了三頂帳篷,周思年坐在兩個帳篷中間的空地上,百無聊賴的刷著手機,社交軟件上,每刷新一次,就能看到好幾條別人發布的圖片,全是來自各地的流星雨。

它們有的像素模糊、有的清晰,有的被精準完整地捕捉到、有的卻剛剛探頭或即將劃過天際。

朦朧的夜色裏,不知誰用手機放起了歌,音量開得不大,但柔美和緩的女聲還是傳了出來,在這樣的環境裏聽起來很像老式唱片機。

周運嶸和許苓嵐拋棄了他們倆,在各個帳篷前來回穿梭,這裏聊兩句,那裏湊湊熱鬧,就沒有他倆融入不進去的局。

只剩周思年坐在靠枕上,面前抱著那一大背包零食,身旁坐的是項琢。

果真應了許苓嵐說的那句:你倆當門神。

“你困了嗎?”周思年忽然問。

她的聲音聽起來已經沒剛剛那麽清醒了,看得出來是真的困了。

但項琢搖了搖頭:“沒有。”

“好難等啊……”周思年低喃,像抱怨,又像思緒不清的自言自語。

她雙腿盤著,摟著面前的背包,整個上半身都趴伏在上面。

眼睛已經完全閉了起來,左右帳篷前的小燈都恰好照在這裏,讓她的臉看起來精致又無害。

周運嶸和許苓嵐還在別人的帳篷前有說有笑,看得出來他們並不是真的對流星感興趣,只是對周思年一切合理的要求都能有求必應罷了。

項琢不知道自己盯著身旁的側顏看了多久,等他回過神來時,只聽到四周一陣低呼。

他擡起頭,流星已經飛速劃過了,但他並沒有看到。

項琢將手機拿出來,屏幕上顯示著8月20日,23:59。

兩秒後,跳轉成了00:00。

8月21日。

數字剛一變化,空氣裏就傳來了急促的鬧鐘聲,項琢以為是自己點到了什麽,下意識按了按音量下鍵。

下一刻卻看周思年從背包上直起身,將草地上的手機拿起來。

鈴聲被她關掉。

“我就知道我熬不到十二點就得睡著”,周思年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自嘲。

她轉過身來看著項琢,眸光澄澈純粹。

“生日快樂”,她說,“成年也快樂。”

項琢攥著手機,關節都用力到泛白。

他嗓子發緊,半晌才問:“怎麽還特意定個鬧鐘?”

周思年眼裏映著光亮,目光卻輕閃,她顧左右而言他:“這都好一會兒了,看到流星了嗎?”

項琢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有,但不多。”

“那你許願了嗎?”

“沒有”,項琢說,“沒來得及。”

這倒是實話,他的確沒來得及。

“沒事,今晚流星雨還多著呢,總能許一個。”周思年好像總是這麽樂觀,“老天爺不給我面子,總得給你這個壽星面子吧!”

項琢失笑。

他想起了一個事。

和周思年去爬山那次,這人崴了腳還不忘跳著過來將他的雙手強行合十。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期待的神色,問他是否許願了。

其實當時他撒謊了,在周思年對著流星許願的那段時間裏,他其實也閉了幾秒的眼。

當時許的什麽願呢?

實際上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希望身邊這個人一生順遂。

他其實不信這些的,從記事起就不信。

但那天還是在心裏念了一遍這句話。

那天在山頂撒了謊的人,不只有周思年一個。

“那借你吉言”,項琢說,“希望老天爺給個面子。”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周思年忽然說。

“萬一什麽?”

她從面前的背包裏拿出一個袋子,內層銀亮亮的,像易化食品常用的保溫袋。

她將袋子打來,項琢看到她甚至從袋子裏拿出了一包還沒化完的冰袋。

一塊蛋糕被周思年拿了出來,巴掌大小,但十分精致。

周思年將蛋糕放穩,又拆開巧克力棒戳了一根進去,然後連蛋糕帶巧克力棒往前一遞:“小周倒是可以讓你先許個願。”

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場綺麗的夢境,項琢毫不懷疑,若是自己的指甲稍微長點,甚至能將掌心懟出血來。

接下來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做什麽,他就像個斷了線的風箏,一舉一動都像被人推著走。

無形的推手推著他吹了“蠟燭”,閉上眼許了願,還吃了口蛋糕。

蛋糕不膩口,所有味道都調得剛好合適。

周思年心滿意足的走完了流程,似乎已經忘了自己此行是來看流星雨的。

在這個間隙裏,夫妻倆回來跟項琢說了句生日快樂,還給他唱了生日歌,沒過多久,又跑到別人的帳篷跟前去了。

周思年回頭一看,得,在那兒聽一個年紀相仿的叔叔彈吉他呢。

將一地狼藉收拾完後,她又盤腿坐了下來,蛋糕一拿出來,背包瞬間癟了一半。

她幹脆拿過自己爸媽完全沒用的靠枕,墊在雙臂下方。

項琢還是坐在旁邊,腦子裏回想著今天發生的種種事情。

在今天,時隔將近十年,他頭一次在別人的家庭裏感受到了親情。

頭一次遇到有人會定時給他過生日,讓他去蹭飯。

這些故事裏的他好像又不是他,他像在一個隱形的閣樓裏,窺見了別人的幸福。

但這些又真真切切是他在經歷。

這個季節的夜晚蚊子很多,空氣中彌漫著花露水的味道,很濃,但不難聞。

周思年好像很容易犯困,就這麽一會兒,又枕著雙臂趴下了。

她的體質可能有點招蚊子,時不時就會有一兩只飛到她的手臂上,但都被揮開了。

“周思年。”項琢嗓音很輕,裹挾夜風聽起來溫溫冷冷的。

“嗯……”周思年拖著長音應了一聲。

項琢說:“回帳篷裏睡。”

周思年沒動靜。

“周思年”,他又不厭其煩地叫了一聲,“外面蚊子太多了,進去睡。”

周思年還是沒動靜。

“……”項琢有點無奈,這樣刁鉆的姿勢都能睡這麽熟,屬實厲害。

他放棄了。

周思年後腦勺背對著他,額頭枕著手臂,雙手指節修長纖細,松松地交錯垂在背包兩側。

“嗡嗡嗡——”

蚊子的聲音再一次傳來,停在了周思年的食指尖上。

項琢像之前一樣,擡手揮了揮,蚊子還沒來得及開工就被攆走。

他的手卻無意之間碰到了周思年的手背。

他左手頓了一下,停在半空,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又一陣比之前小了很多的低呼聲響起。

周思年依舊在睡覺。

但項琢這次恰好擡頭了。

兩顆流星以極快的速度劃過,在大家的瞳孔和腦海留下長長的星尾。

項琢懸在空中的手指蜷了蜷,他目光微垂,過了很久,他伸出手,很輕、很輕地……

握了一下周思年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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