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綢繆『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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綢繆『Past』

這個超市離家好幾公裏,還跟他們平時上學的方向截然不同,項琢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而且還穿著員工服。

項琢像是還停留在前一秒的意外裏,他雙手松握成拳,垂在腿邊,整個人一言不發。

他目光看著貨架上的東西,說:“來……幫忙。”

“幫熟人的忙?”

項琢說:“不是,就我自己。”

“噢……”周思年點了點頭,問,“很久了嗎?怎麽沒聽你提起過。”

項琢:“有一段時間了。”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像十萬個為什麽,周思年又說:“怎麽選在這麽遠的地方?來回不會很麻煩嗎?”

“不麻煩”,項琢自動忽略了第一個問題,“幾公裏而已。”

說完,他將紙箱裏剩下的兩瓶飲料一並碼到了貨架上。

周思年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這才意識到地上有個很大的空箱子。

這是項琢一個人搬過來的嗎?

她下意識問:“累不累啊?”

“什麽?”

“我說,你自己搬這麽一大箱東西是不是很累啊?看起來很重。”

實際上確實重,但項琢說:“還好,只搬了半箱。”

“半箱也很重了”,周思年說,“快到午休時間了,你們中午有休息時間嗎?”

項琢將手機摸出來看了一眼,說:“有大概半個多小時,下午沒那麽忙。”

周思年點點頭,抻著腦袋看了眼收銀臺,前面還有一個人就輪到許苓嵐了,她隨便拿了兩瓶飲料,對項琢說:“快到我們了,那你先忙,我們就先回去了?”

“好。”

說完後,她馬不停蹄地朝收銀臺趕去。

“拿兩瓶水怎麽去了這麽久?”許苓嵐問。

周思年癟癟嘴,說:“沒找到我想喝的那個。”

剛好輪到她們結賬,她將手裏的東西順勢往臺上一放,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拿的……好像恰好是剛剛項琢拿過的那兩瓶。

一出商場的旋轉門,熱氣立馬撲面而來,極大的溫度差反而讓周思年起了層雞皮疙瘩。

迎著正午刺眼的陽光,她忽然點開相機,將手中的飲料舉到半空拍了張照。

項琢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跟幾個員工坐在休息室準備吃午飯。

來這裏這麽些日子了,縱然他再性子再怎麽冷,也被這些幾乎大了一輩的人摸了個清。

雖然很多時候說出去的話得不到回應,但他們都知道這小孩兒沒有什麽惡意,純粹就是話少。

只是有個阿姨十分愛八卦,難得看到年輕人,她忽然拍了拍項琢的肩,語重心長的語氣:“小項啊……”

項琢眉頭一跳。

果然,下一句就聽她問:“有女朋友了嗎?我知道你們這個年紀,肯定很多早戀的小孩兒。”

項琢沒說話。

她又自顧自道:“不過聽我一句勸,這時候正是好好讀書的年紀,等你們畢業了,上了大學,那隨便你怎麽談。”

“光我知道的就有好幾對,高考前夕吵架,那情緒起伏多大啊,怎麽樣呢?果然沒考好,又回去覆讀,這不就白白又浪費了一年。人生總共也就幾十年,除開那些不記事的年紀,有幾年經得起浪費……”

說完,阿姨像尋求認同感似的看了眼另外幾個員工:“你們說是吧?”

中年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大致都相同,一個叔叔附和道:“可不是嘛,反正早戀這東西,互相幫助進步了的肯定有,但多數還是回想起來後悔了的居多。”

項琢的註意力早已到了手機屏幕上,幾個中年人聊得熱火朝天,全然忘了一開始的勸誡對象是角落裏這個小夥子。

周思年發來的消息只有兩條,第一條是一張圖片。

她五指握著剛買的飲料,將其舉到空中遮住了太陽,光線從瓶身四周透出來,照得她指尖圓潤而泛著淺粉。

第二條消息是一條文字:

【年:勤勞的雙手搬運出的飲料很甜,值得表揚】

句末還配了個大拇指的表情,像領導點評工作似的。

不知到為什麽,項琢看到這句看起來輕松的話時,心裏好像也有什麽跟著往下落了一些,或者說身體上的緊繃感松懈了一些。

沒過幾秒,對面又補了一句:

【年:我要是領導我就給你加工資。】

他啞然失笑,順著這人的玩笑敲下幾個字:

【x:你也可以是。】

這句話發過去沒立刻收到回覆,估計是在忙。

項琢剛將手機鎖屏,就看幾個大人已經停止了聊天,反倒齊唰唰看著他。

眼神像在看什麽新奇玩意兒。

“小項”,那個八卦的阿姨擡擡眉,“這麽長時間了,我們可從來沒見你這個表情,來跟姐說,是不是處對象了?”

“沒有。”項琢沒什麽情緒地否認。

“不信,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孩兒就是這樣,自己覺得自己像個小大人似的,很成熟,實際上什麽事情都寫在臉上,一眼就看出來了。”

項琢應對中年人的方法很是匱乏,他只得又解開鎖屏,周思年的消息已經回了過來。

【年:失算了,我就不該提這種有害於同窗情誼的假設。】

很突然,這四個字像一把利劍,毫無預兆地從空中破風飛來,直中他的眉心。

他唇角緩慢地放了下去,抿成了一條直線。

兩個拇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也不知道該發什麽,很輕地呼出一口氣後,項琢前言不搭後語地回了個字。

他說:好。

做什麽慎重決定似的點下回車之後,將手機放回了褲兜,只冷聲說了句”我去補貨”,轉而就起身出了休息室。

“誒小項,午飯不吃啦?”阿姨在身後吼問著,眼看這人身影消失在拐角,她嘀咕道,“這孩子怎麽了?開玩笑生氣了?不應該呀,平時也不愛生氣的呀?”

項琢當然沒聽到這些話。

他其實並沒有生氣,硬要說的話,大概是茫然。

就像在地球賴以生存了十多年,猛然被告知,它將會在24小時內消失不見,所有人需要憑借自己的努力找到另一個可供生存的星球,否則後果自負。

他看到周思年那條消息時,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在察覺到自己對她的情感之後,他就總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把那些不堪的東西通通藏到海平面以下。

不止項平廈。

還有某些情況下的他自己。

他可以把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拿出來,只要能換那個人能多開心一點。

只不過這場夢境編織得太久,自我感動的事情做得太多,連他自己都差點忘了——

他身上其實空無一物,反倒周思年的所有給予都像恩賜。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那一秒,就是在收到那句話的瞬間。

周思年只是把他當同學而已,前進一萬步來說,頂多也只是關系好一點的同學。

這本就是事實。

也本該是事實。

因為只是他自己產生了同學以外的情感。

他不愛說話,也不懂阿諛奉承,從小接受到的教育便是做人當屬誠實第一,以至於長大後,即便再不好聽的實話,他也會如實說出來。

可這卻是頭一次覺得,原來接受事實的感覺是這麽不好受。

在理智和情緒的博弈中,這是罕見的被情緒占上風的情況。

待這陣情緒散去後他意識到,其實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想過,一定要得到什麽回應,所以又何來生氣一說。

一整個下午沒看手機——或者說不想看手機,下班時,項琢才將微信點開,意料之外,在他回完那個好字之後,周思年其實還發了一條消息:

【年:哦對了,你生日禮物有什麽特別想要的嗎?或者說對禮物有什麽要求?】

這倒是讓他有些意外,他之前說過,自己的生日在八月,這才五月開頭,怎麽這麽早就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了?

他想了想,問:還能提要求麽?

沒過多久,周思年的消息回了過來。

【年:當然能啊,本來就是你過生日。】

以他對周思年的了解,他剛想問提了就能有嗎,對方補充說明的消息立馬彈了出來。

【年:但是采取與否,那就看我心情了。】

【年:畢竟我只是先做個“民意調查”,未雨綢繆一下,不然怕臨到日子了還不知道該送什麽。】

看吧,果不其然。

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這人“皮一下很開心”的心思。

但又像是怕他直接放棄提要求,對面又發來一條新的,看得出內心糾結又矛盾。

【年:(ps:不是真的讓你不說,還是可以小小提一下的)】

項琢都能想象她說這些話時得意的語氣,只是想了半晌也沒想出來,自己到底能提什麽要求。

屏幕頂端時不時變成“正在輸入中……”,卻又一條消息都沒發過來。

周思年擰了擰眉,也不知道這人到底在想什麽絕妙的點子,幹脆扔下手機去了廚房。

說來奇怪,她明明學什麽東西都很快,唯獨在下廚方面屢戰屢敗,甚至都快對廚房PTSD了。

許苓嵐正在搟面皮,用來晚上包餃子,看她進門,揶揄道:“喲,什麽風把你吹廚房裏來了?”

周思年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說:“禁止陰陽怪氣,我只是太閑了。”

其實她並沒想好給項琢送什麽生日禮物。

一來是因為他氣質實在太過獨特,好像什麽東西都不太相符;二來也怕送到不實用的,平白浪費。

在她看來,生日這種東西最重要了,人雖然不是只有通過生日才能證明自己過得很好,但生日這天卻是證明自己還鮮活著的最佳時刻之一。

如果真像上次許苓嵐說的,項琢從五六歲後就沒過過一個像樣的生日,周思年心道,那就希望他今年能有機會迎來那個遲來的七歲吧。

手裏的一小塊面團被她翻來覆去揉了三四分鐘,許苓嵐看她眼神放空,心思分明不在這兒,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拽過面團並將她提溜出了廚房。

“再讓你進廚房門來搗亂我就是小狗。”許苓嵐發誓說。

想起自己曾經那句腹誹,周思年在門口拱火:“要不說咱們是親母女倆呢,發誓用的句式都一樣。”

許苓嵐咆哮:“最後說一遍,給我離遠點兒!”

在她後來還算老實的幫忙中——雖然基本都是幫倒忙,母女倆沒過多久也吃上了熱騰騰的餃子。

電視放著新聞聯播當背景音,前二十分鐘講完了時政,快結束時播了幾則簡訊。

見新聞裏提到國外,周思年忽然問:“誒對了,我爸暑假什麽時候回來?”

“沒定呢,按往年來看,最快也得八月初吧。”許苓嵐不明所以,“怎麽了?”

“沒什麽。”周思年搖搖頭,“就提前問問。”

“不過不得不說……”她話題倏地跳回眼前,誇讚道,“今天的餃子餡和得是真不錯,鹹淡適中,好吃!”

許苓嵐:“……”

剛說完,桌上的手機“叮——”一聲。

她放下筷子,點開了微信。

不知道是不是家裏wifi的信號有問題,消息列表頂端一直寫著“收取中……”,前面灰色小圈轉了很久。

周思年盯著屏幕約莫半分鐘,才看到那個白色頭像旁顯示出紅色的數字“1”。

項琢說話向來簡潔,發來的消息也不例外,只有短短七個字,不用點進對話框都能看完。

她看到這條消息的內容是:

【項琢:那就難忘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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