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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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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怪物沒有眼皮,眼珠圓突,白色眼球裏赤脈貫瞳。它扔掉手裏的殘肢肉塊,四肢並用,向蘇玥飛快爬過來。

蘇玥腿若在泥裏生根,紮在土裏,怎麽也動彈不了,由著那怪物撲騰著長肢飛奔過來。

蘇玥驚呼一聲,猛地睜開眼。眼皮一陣白光,不似將才在暗黑叢林裏那般暗無天日。

“怎麽了?”魏芝輕拍蘇玥的後背,蘇玥側倒在她大腿上,似是僵住了。魏芝扶著她坐起,就見她瞪大眼睛,呆楞無神,受了驚嚇的樣子。

蘇玥深吸幾口氣,才慢慢從剛剛的幻象中清醒過來。車廂內光線充足,樹葉細碎的影子從車簾透進來。

車廂內很穩定,沒有在行進中。

“車怎麽停了。”蘇玥側頭問。

魏芝說:“馬車走了快三個時辰,已經上山了,肖澤說讓一行人原地休息會。”

魏芝看蘇玥像是被夢魘住了,以往沒什麽煩惱的小臉,現在像是換了個人,她眉心染上了成熟之人的憂慮。

“是不是在車上呆久了,憋悶的慌?要不我陪你下去走走,活動活動筋骨?”魏芝提議問。

蘇玥點了點頭,但整個人仍然心有餘悸。仿佛是從剛剛那個夢裏死裏逃生了出來。

車停在官道邊的林地裏,當坐騎的馬兒低頭啃著青草,一行人正蹲在路邊,或坐在車架上吃幹糧喝水。樹林就是普通的樹林,中間的泥路也是普通的路,沒什麽特別的。

魏芝面上圍著一塊白紗,她並不介意自己的臉,但是外人看來總會多分她側目,她幹脆把疤痕遮住,也省得聽見別人議論。

她並未走遠,只立在馬車旁邊。

蘇玥望著樹林深處,到膝蓋高的叢林沙沙作響。她擡眼望著太陽,劇烈的白光籠罩著綠意盎然的樹林。

這是現實,並不會出現那夢裏那些不著邊際的怪物。

她擡腳,衣裙被叢林葉片的露水沾濕。一黑影移動的速度極快,略過叢林,她隨著那團影子跑去。

她看到了一個背影。

一坨蜷縮在地,七八歲小孩那麽大小。半邊有黃褐色的皮毛覆蓋著,但另一半是血紅的白肉裸露在外。

蘇玥回過頭,肖澤他們正在不遠處,她連忙揮手大喊,“這兒有個奇怪的東西快來看!”

肖澤懷裏抱著刀,帶頭第一個向蘇玥奔過來。但蘇玥轉過頭,那坨東西轉眼看了她一眼,就飛快轉身,邁著細長的蹄子逃跑了。

“大概是鹿吧。”肖澤也只看了個影子,只能依據它的大小判斷。

蘇玥直搖頭,那怎麽會是鹿。

“那怪物好生奇怪,不是鹿,它有一半的皮肉露了出來,還有股腥臭的味道。你聞到了沒有,肖大哥?”

肖澤覺得沒什麽,這密林裏本就什麽都有,腐爛的動物屍體也說不定,他環顧了一圈,滿眼綠色和褐色的樹幹。

“別害怕,爺說你從小膽子大,什麽都去看兩眼,這會子怎麽慌上了。我們這麽多人在,別說小怪物,就算來一只吊睛白額的大蟲,照樣扒了它的皮。”

“誰說我怕了,我不怕。”蘇玥極力否認,只是她一上山就沒來由的心慌,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猛地想起幾月前還在安陽城內,大街上一個變戲法的術士給她看了手相,說她有生死劫。她去問了母親,只當那是唬人的。

後來她想去街上再問問他時,但那術士帶著班子已經離開了安陽城。

車隊重新出發,蘇玥手指攪著衣裙,猶豫再三,把算命說她的那些都向魏芝講了。

“姐姐,會不會真像變戲法說的那樣,我將才就做了奇怪的夢,夢裏面那些爬在地上的怪物還會說人話,它們在叫我名字。”

魏芝眼角眉梢皺在一起,“小時我陪家人逛廟會,也求過簽,僧人解簽說我是富貴之相,我以為我長大後日子就會好起來,但結果……”她給了蘇玥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

“這些都是假的,不能自己多想,對精神不好,我們要更關註現實發生的事情,不是嘛?”魏芝安撫道,“你很安全,有愛護你的家人朋友,有心意相通的意中人,不要想那些不切實際的。”

蘇玥點頭,說不定真的是自己看錯了。那動物可能是自己以前沒見過的,那夢也只是之前夜間去了墳地後腦子瞎想出來的。

到了蒼玄觀,眾人仰視。

灰瓦褐紅色的墻,頂上茂密綠的發暗的葉片遮蔽,飛檐上掛著翠綠青苔,門前傾斜著長長的石階,石階下兩邊立著石燈。

不像寺廟的方方正正,道觀錯落有致,內外滲著翠青,遠處山澗幾朵白雲漂浮,真如仙家修道的場所。

一靠近,蘇玥就感受到明顯的涼意。

被稱為二師兄的青年領著幾個和他穿著同樣藍衫寬袍的師弟,他們一起幫著搬馬車內送來的寶箱。

蘇玥在一旁跟著肖澤和魏芝站著,她打量這群道人,他們有一個明顯的特征,就是非常瘦,只餘骨架撐著寬袍,面部骨骼很突出。

趁著那個二師兄和肖澤寒暄的功夫,蘇玥登上石階,扶手不遠處峭壁嶙峋,下面就是萬丈深淵。目之所及的縱深,讓她突然有點眩暈。

一個身影從身邊跑過,她一回頭,就見到石階上面幾階有個十歲左右的小童,他雙手抓著扶手,整個人蹲下去,身子幾乎要探出扶手下的空隙,他的腳懸空踢出去。

蘇玥倒吸一口氣,很怕他突然掉下去。但她不敢驚呼,輕悄悄又走了幾個石階,一把抓住小童的手臂,把他往後拉到相對安全的地帶。

他應該是住在道觀裏的小孩,她是這麽想的。

“離這裏遠一點,這裏太陡峭了,萬一掉下去了怎麽辦?”蘇玥低頭,對小童小聲說道。他面容稚嫩,只笑著搖頭。

“那姐姐我走了。”小童笑嘻嘻地說道,飛快爬著石階,爬到了道觀門前。他進去後,蘇玥就看不見他了。

蘇玥瞇了瞇眼,她仰著頭,又望門裏看了幾眼,遂聽肖澤在石階下喊她。

肖澤向雲登說明了來意,向這位二師兄介紹蘇玥,蘇玥點頭笑著打招呼,說:“雲登師兄好!”

這個雲登的確有作為師兄的穩重和氣場,能服眾。

雲登笑著回應。

“對了,我剛剛看到一個小孩,在石階邊踢腿,可危險了,雲登師兄你可得註意點他,萬一落下去就不好了。”蘇玥說。

雲登的表情一瞬疑惑,但覆又如常,“我師弟最小的和你一般大,山上住的施主也沒有攜帶小子的,怎會有小孩?”

聽了這二師兄的話,蘇玥微微睜大了眼睛。她摸著後腦,又朝石階上看去,那裏空空如也。可剛剛她遇見的確實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孩,住這裏的雲登怎麽會說沒有小孩呢。

蘇玥和魏芝住在同一個廂房內,床榻在房間兩側相對立著,蘇玥收拾行李時,把看見了個小孩的事向魏芝講了一遍。

魏芝利落地鋪好床褥,就轉身過來替蘇玥收拾,“會不會是你看錯了,坐了一整天的馬車,顛簸地不太清醒了,要不你休息會?晚膳時我去飯廳端飯菜來給你。”

蘇玥搖頭,她現在只想凡事都跟別人呆在一起,以防她再遇見什麽古怪的事,這樣她也能有個見證人。

第二天,蘇玥和魏芝一起,找了肖澤,讓他帶著她們去向雲登說明了來意。

魏芝把江梓杭的癥狀敘述了一遍,雲登當即明白,他說:“年前有一郎中也是到此說了這件事,只是那時師傅不在。”

蘇玥清楚,那段時間雲登師傅玄鶴子正在安陽的李知府家。

“不過,師傅前些日子閉關,七七四十九天,今日正是四十天,觀裏大小事務也要等師傅出關後定奪,到時我再替兩位向師傅陳說。”雲登說。

魏芝感激地點頭道謝。

蘇玥小聲在她耳邊說了句,“我一早還嫌遲了,沒想到我們是來早了。”魏芝笑著看了蘇玥一眼。

兩人白日裏,繞著道觀內轉了一圈,參觀了各個對外開放的廳堂,神像看起來慈眉善目,並不像道觀給人第一感覺是十分陰森。

蘇玥向魏芝小聲說了自己的感受,魏芝回覆她:“可能道觀是座落在山上的緣故,讓懼高的人心裏不舒服。”

蘇玥搖頭,“同樣是在山上,我老家山上的寺廟光照得亮堂堂的,很寬闊,不像這道觀上了歲數似的,有點破舊。”

魏芝一聽她說這話,連忙視線環繞了一圈,還好周圍沒有其他道人,這話要是讓他們聽去就不好了。

道觀廂房由中道分為兩側,男女各一側。有人上來求藥,有人上來求卦,有人慕名而來游歷……

蘇玥從廁屋回來,又在廊上看見了個影子,一個小孩坐在廊下,雙腿在廊邊的湖上晃悠著腿。

她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那的確是有個小童。

小童察覺到有人望她,他視線從水池上移開,擡頭朝蘇玥招了招手。

蘇玥一下後退了幾步,左右環顧廊上沒有其他人,只餘房間裏透出微黃的光。

是剛上山那天在石階上遇到的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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