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線索2

關燈
線索2

夥房外廊上的閑聊還在繼續。

“那這裏面裝的難不成都是綢布?”瘦子問。

大胡子微微搖了搖頭,左右看了看,周圍兄弟都豎著耳朵被吸引了過去。

他聲音粗噶又壓低,像是蟾蜍醞釀叫聲前的聲音在下巴盤旋那種怪聲,“我見二當家掀開其中一個箱子,裏面裝的是各式金銀玉器,珍珠寶石。”

“這富甲一方的人東西能差?我看比劫那些當大官的都要值當多了,當官的不也是都從這些大戶身上吸血,我看我們以後幹脆就只劫商戶家的多好。”有看上去年紀很小的人說。

瘦子撇了撇嘴,“真拿自己當皇帝了,把那些玩意當自己東西,想拿便拿?你猖狂得不知天高地厚,趕明就有比你更狂的出來教訓你!”

“譚一程運這麽些東西往北是何故?他家不是在江州,難不成是要搬家?”有一年紀稍大的人問。

大胡子目光放遠,不知在看著什麽,“我聽去了這一趟的幾個兄弟說,二當家之所以要大動幹戈劫這一趟,就是因為這些東西本來也不幹凈,是往北送給誰巴結用的。”

“那就對嘍,還得是二當家,這一下就叫譚一程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裏咽!”瘦子聽出了點門道,這一趟也算是“師出有名”。

有人擔憂道:“可萬一惹惱了官家,他們再派兵圍剿,我們可如何是好?”

管事的分財物,可他們底下人卻要搭上性命。

瘦子循聲望去,看著那人充滿憂懼的雙眼,篤定道:“不會,你把心放肚子裏。”

幾個人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問為什麽,可再也沒有人回應了,蹲在外面吃飯的人端著碗,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其他人幾口吃完的飯,陸衍碗裏的飯還剩一半,他也隨著大部分人放下手裏的碗筷。

外面說話那人有點水準。無論北邊打仗,還是沿海剿匪,只要打起來就要源源不斷往裏面填銀子。

能夠成就一代名將的仗都不打了,何況是打這幾個聽都沒聽說過的土匪?

管事的過來發這一趟的餉銀,王迎中要來了兩份,分了一份遞送到陸衍手裏。陸衍想把這銀子還給王迎中,但王迎天笑著張臉,執意要讓他收下。

“這錢你留在身邊攢著,以後還會有很多機會,幾天後山上有個慶功宴要布置,裏面有不少油水可撈,比到外面去搭上性命冒險要強得多,到時候我帶著你去。”

王迎天很喜歡眼前這個年輕人,他不發一言的樣子既踏實又穩重,不像其他那些山上的喊打喊殺,渾身都是戾氣的年輕人。

手裏銀子沈甸甸的,陸衍深望了他一眼,將王迎天拉到一邊,用盡可能坦誠的語氣道:“哥,其實我娘子被掠到了山上。”

王迎天驚得睜大了眼睛,擡頭望他。陸衍只垂下眼睫,他滿臉帶傷,說不出的頹敗落魄。

——

江州城南外幾十裏的客棧,肖澤騎馬趕到時,已過了晌午,太陽依然熱烈,卻正偏向西邊。

小二迎出來,見是一副官爺的打扮,滿面堆笑殷勤地迎上來,肖澤只將韁繩拴在門外柵欄上,然後擡手擋住了小二的客套話。

從上一個驛站騎馬趕來,肖澤頭上一層薄汗,起了半個時辰的馬,這會他胸膛起伏,正喘著粗氣。

小二望著他擡起的一只手,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擡眉等著他的問話。

肖澤喘了幾口氣後,終於緩了過來,手指在空中來回晃動,緊皺著眉頭想著此行來的目的。

“對了,你們店裏可有一男一女昨天剛到。”

小二視線朝下左右轉動了眼珠,是該說,還是不該說?

一女被雲隱山的人帶走了,一男也剛剛離開客棧往山上去了,身上還受著重傷。

見小二一副猶疑不決的樣子,肖澤不耐煩吼了一聲,“問你話呢!如實回答!”

小二被嚇得一個激靈,立刻擡眼望著肖澤,慌忙地點頭,說有這回事。

肖澤問:“人呢?”

小二吞吞吐吐道:“都,都走了。”

“走了?”

不可能,驛站到客棧也只有這一條路,肖澤騎馬特地放慢了速度,沒在沿路看見一個人,他們不可能進城去了。

“走去哪了,你仔細點說,一五一十說清楚。”

小二也沒敢隱瞞,將今早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蘇玥被土匪劫掠上山,陸衍負傷上山尋去了。

肖澤聽完,心裏暗道不妙。

當下時局變幻莫測,先不說蘇玥是如何被抓了上山去,就說山上人得知蘇玥的身份,那蘇玥豈能好過?

若是真打起來,她的命便是第一個被送出來的。

爺跟他說了,魏芝身上竟有雲隱山盜匪頭子的印章,這可能對他們剿匪有益處。

但如今三小姐在他們手裏,這可如何是好。

——

蘇玥一身臟汙,脖頸上的有傷,臉頰兩側也刺痛無比。她被沈鳶攙扶著進了房中,房內一切倒算的上雅致,起碼不像是土匪住的。

無論沈鳶如何勸,蘇玥都不聽,抱著雙腿坐在地上,連凳子也不碰。

蔣十伊從議事廳回來後,見這人還是他剛離開時的樣子,不由得心生怒火和煩躁。

“認清楚你的身份,你是婢女,還要主子來伺候你?”

見他想要擡腿揣上去,沈鳶連忙拉住他的手臂。

“她心裏害怕,你不要這麽對她!”沈鳶伸開雙臂擋在蘇玥面前,“你要發瘋,幹脆先打死我好了。”

沈鳶眸中含淚不落,雖然不像剛來這那時的無措癲狂,現在卻有種在認命和不認命之間的搖擺。

“不就是睡過,什麽娘子夫君的,當真了?”蔣十伊眸色譏諷,出門前又轉身道:“我遲早把你們一起扔到山下餵老虎。”

沈鳶面容不懼,臉上笑得溫和,柔聲道:“那夫君今晚是留在這,還是另尋別處?”

蔣十伊瞇著眼睛睨著她,他下顎繃緊,冷哼了聲,甩了一片衣角後,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不用怕,不用怕。”沈鳶用蘸著清水的帕子去擦拭蘇玥臉上的臟汙,蘇玥只坐在地上向後縮著,滿臉流不完的眼淚,嘴裏咕噥著:“他是不是死了,他怎麽會死。”

擦掉臉側的汙跡,沈鳶才發現,蘇玥桃子似的臉頰上,布滿橫斜的細小傷口。

沈鳶也不坐在凳子上,只坐在地上陪著蘇玥好長一段時間,等著她哭累了。

“可以和我說是誰死了嘛?”沈鳶輕聲問。

蘇玥眼神虛望別處,驀的清明,像是水洗過一般,“我喜歡的人。”

“他是被蔣十伊殺死的?”

蘇玥直搖頭,腦子逐漸清醒,直直地盯著沈鳶,“我要離開這裏,再告訴官府,讓官府的人將這裏夷為平地。”

沈鳶把手指擋在蘇玥嘴邊,她向後看了看門口處,門簾上的珠串輕輕擺動,並沒有什麽人。

“你不要在那些人面前說這些話,他們真的會把人剁了當下酒菜。”她聲音壓低。

“你難道就沒想過要從這個地方逃走嗎?”蘇玥問。

“能試的辦法我都已經試過了,這裏只有一個下山的出口,就是你進來的地方,山後面是懸崖峭壁,掉下去屍骨無存。”

“那大門處日夜有人看守,沒人又能從這裏逃出去,除非是他們自己人下山辦事。”

蘇玥繼續問,她現在整個人已經冷靜了不少,“你被關在這多久了,你的家人呢,他們知道你遇到危險了嗎?”

這次換沈鳶搖頭,她維持很好的面容終於有點崩壞,露出了點真情實意。

“一個月前我就該到京城的,可我現已被掠來這兩月有餘。”

沈鳶的眼裏閃著淚花,蘇玥想要抓著她的手安慰她,但自己的手實在是太臟了,就又縮了回去。

“我哥就在江州官府任職,他應該收到我爹的信,若我這幾日不到,他一定會四處尋我的。你放心,到時候我們一起出去!”

沈鳶點頭,淚珠在臉上滑落,“但願。”

沈鳶叫人送來熱水。蘇玥這會也顧不得這裏安不安全,扯開腰帶,一層層脫掉衣服,泡進了冒著熱氣的水裏。

這是她路上洗的第二次澡。

蘇玥閉上眼,沈入水中,陸衍被那個壯漢一拳一拳揮打的場景就在腦子裏。

那會他看見她了,她那時想要拿劍去偷襲,但是被壯漢的同夥攔了下來。

她竟然一點還手的能力都沒有。

是她太弱了?還是以前在家裏人和寺廟的武僧都騙著她,哄她玩呢?

她沒有神話故事裏那些以一敵百,呼風喚雨的能力,她一個人幫不了陸衍。

眼淚和木桶裏的水融為一體。

哭有什麽用?

她是在意陸衍的,很在意。

因為她看不得他受欺負,所以心裏很難受。

在意才會難受。

蘇玥快要呼吸不了的時候,才從水裏鉆出,呆呆地望著屏風外的人影,並不是熟悉的人。

“別哭了,別哭了,好不好?”昔日陸衍的話回蕩在耳邊。

蘇玥泡在水裏的時間有點長,她換上了沈鳶遞過來的幹凈衣裳。她想去找鏡子梳理頭發時,沈鳶卻支支吾吾,只道她來幫她。

蘇玥還是在廂房內鑲玉的櫥櫃上看出了點端倪,嫩白的臉上被水泡過後浮腫,布滿了指甲蓋大小,深淺不一的疤痕。

她倒不是在意,只是用力回想這些是怎麽來的。

好像是暈倒掛在馬上上山時,被路邊伸長的野草片割出來的。

怪不得那叫小十的一臉嫌棄地看著她。

傍晚,月上枝頭,山上夜間寒冷多風,但似乎離月亮更近了些。

這一進的院裏就蘇玥和沈鳶兩人。

蘇玥問了才知道,山上女眷幾乎都住在這片院子裏,前後住的是別的匪徒的妻子,是不是擄掠而來的不得而知。有好幾戶連院門都不關。

她在房裏呆的不習慣,跟沈鳶說了聲,去門口坐會兒,沈鳶應了聲。

出了院門坐在石塊上,蘇玥俯瞰著下面燈火通明,依山而建的房屋,有幾座修葺的木梯掛在崖壁上,當真是巧奪天工。

只不過這裏住著的不是普通人,是山匪。

正當她出神時,她從身前地面的影子中看到,一個黑影從天而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