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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姑娘淚眼陳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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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姑娘淚眼陳恨事

重陽佳節,宮裏開了宴。

嫦熹被周見深拉著手入席,自從那夜後,他好像更粘人些,就算嫦熹不理睬,也要挨的近近的。

涼風習習,著淡色衣衫的宮娥衣袂飄飄,提著宮燈成一排,青衣水袖的舞女們跳著折腰舞。

“太子妃第一次辦宴會,還有模有樣的。”

“看來傳言有虛,陛下和娘娘都挺喜歡她的。”

“娘娘實是一個美人,怎麽我在上京沒有聽說過她?”一個世家夫人道。旁邊人對視幾眼,“你來的遲,當年…”

皇帝舉杯,“諸位,請滿飲此杯。”

“大昭安泰。”嫦熹和太子也舉杯,她微微嘗一口,原來是甜味的果子酒?

周見深見她看自己,便稍稍低頭,“我的桌子上從來只有這種果子酒。”

還真是愛子情深。

“唐大人竟然把唐姑娘帶來了。”有氏族竊竊私語。

“唐應求此人,還舔顏說什麽孔聖弟子,自個兒賣女求榮,還裝什麽清高。”

嫦熹聽身後人言語,深以為然。

因為她看見唐以柔的淚眼。要說從兒時起,她二人就互相看不慣,但至少此刻,她是以一個女子的身份,憐惜這個女郎。

才華橫溢怎樣,貌美如花怎樣,家世出眾又怎樣,所有的一切不過是父親,是家族往上爬的階梯。

她們從來握不住自己的命運。

太尉大人端酒起身,“陛下,臣敬你一杯。”

皇帝含笑應了,卻借機和身邊皇後閑話,“這老狐貍,嘖,準沒有好事。”

果然,下一刻太尉便讓眾人一驚。

“太子殿下近日大喜,何不趁今夜良辰,好事成雙呢。”老頭看向唐大人。

擁躉們連忙幫嗆,“是極是極,唐姑娘青春正好,又蹉跎了許多歲月,不若陛下賜她為太子側妃。”

“正是,昔年…種種流言,到底傷了聲名。”

“唐大人兢兢業業為國辦事,陛下可不要讓臣子寒心吶。”

字字句句,都在逼迫。

皇帝沒說話,嘴角卻耷拉下來,席面上婀娜的舞女早戰戰兢兢地被內監揮退。

“太尉說什麽?什麽蹉跎,唐大人憐惜閨女,才多留了幾年,這滿上京青年才俊翹首以盼,做他的東床貴婿。是不是啊唐大人?”

唐應求神色鎮定,甚至嘴角帶笑,“陛下說的極是。”

皇帝手裏轉的佛珠微微放松。“既然如此…”

“然而小女實在愛慕太子殿下成癡。臣懇求陛下,了了她一片真心吧。”唐大人顫巍巍下跪,在場臣子有多人跟著跪下。

“你們…”皇帝猛地站起來。

嫦熹冷眼旁觀,此時跪著的也不過十幾人,然而刨除在場的世家子後,這比例也十分可怖。

尤其裏面有不少是皇帝近年提拔的寒門。

“好啊,”皇帝不怒反笑,“你唐大人疼愛女兒,朕,也愛重自己的太子啊。”他意有所指,“見深,你的想法呢?”

場上人目光被站起來的太子吸引。

“娥皇女英俱有,也是一段佳話。”有臣子議論。

“是啊,太子和唐姑娘相交甚篤,應該不會駁她顏面。”

“自古男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周見深施施然下拜,“多謝唐大人深情厚誼。”

周圍人聲鼎沸,眾人喧鬧聲恭喜聲一片。

嫦熹冷笑一聲,閉上眼睛。原來口口聲聲的愛意,也抵不過所謂的向來如此。

那讓我如何相信此後餘生,我們幾十年呢?

唐大人笑的和氣,“小女不求側妃之位,只要做一個侍妾就好。”

“父親…”唐以柔不可置信地驚呼。

“這傻孩子,欣喜的忘了規矩了。”唐大人瞪著女兒的眼裏全是陰冷,“陛下面前,別失了體統。”

“父皇,”太子道,“兒臣不願。”

“什麽?”唐大人大驚失色。

“此生只願有顧嫦熹一人,絕不娶二婦。”他說的斬釘截鐵。

唐大人臉色倏地沈下來,旁邊臣子們的聲音也漸不可聞,偌大宮殿內沒有一點聲音。

嫦熹睫毛顫抖,終是睜眼看他,看他一人為自己對抗百官。

她心尖戰栗,久不能止。

“我不願再負她。”他只說了這一句,再閉口不言,哪怕面對百官圍攻上來的群情憤然。

“怎可如此,祖宗的道理…”

“殿下身負重擔,國祚之重豈能兒戲,子嗣…”

“我夫妻二人皆身體康健,”他淡淡道,狹長的鳳眼皆是譏誚,“子嗣的事,就不勞費心了。”

而唐以柔怔怔走過來下拜。

“臣女,臣女感念殿下深情,自是不願令殿下為難。”

她一雙美目漣漣,今日卻不失風骨。

唐大人憎惡地看她一眼,“退下。”低聲呵斥她。

“父親,莫要一錯再錯。”唐以柔哭求,“昔日你教我聖人之言,凡事不可強求…”

卻被唐大人一掌扇倒在地,嘴角緩緩流出血跡。

唐以柔緩緩擡頭,一雙如花似玉的臉被扇的紅腫。“呵,這就是我的好父親。昔日你借我的名義陷害翁主,只為太子妃之位。如今又借我名義要入東宮。”

唐以柔緩緩站起來,“父親,到底是我想入東宮,還是父親汲汲於營,不惜一切要這個名分?”

“孽障,我養你這麽大,就為了如今這麽忤逆我嗎?”唐大人大怒,他向來自詡清流,卻被女兒當著門人學生敵人的面當眾質問,終於惱羞成怒。

“父親這是生氣了?”她癡癡地笑,“可女兒還沒生氣呢。”

嫦熹心下不忍,叫宮娥為她遞上幹凈的帕子和冰袋。

唐以柔端莊地朝嫦熹福禮。

“自我年幼之時,父親便令我學習琴棋書畫,管家茶藝。若我不聽,父親就動輒打罵,言辭羞辱。後來,為了好好吃一頓飯菜,耳邊消停一會,女兒不得不學習這些。”

她笑的癲狂,“女兒真是恨透了這一切,那些狗屁的女則女戒,應該叫編寫的君子們字字句句讀與其老母,看她們辛辛苦苦懷胎十月,肝腸寸斷生下的是些什麽詭計多端斬斷女子手腳的畜牲。”

“你…”世家子轟然而起,顯然被戳到痛處,尤其是這個原本他們當作女子典範的女人戳破自個虛偽嘴臉,更覺被她背叛。

“你們想要權力,要去權力身邊,為何要拉上我們女子做登天梯?”她雙目通紅,嘴裏輕輕的言語恍若刀劍,鋒利無比。

嫦熹被她的話觸動,心頭澀然。

“我這一生,就是父親和祖父的傀儡,生不由自己,活不由自己,怎樣活也不由自己。”她怔怔然,“我也從未喜愛太子,她人之物我不屑搶奪。”她看向嫦熹,“我羨慕你,最後還有一言,真想做你的好友啊。”說完此句,唐以柔毅然向皇帝告退。

堂上皇帝皇後高坐看不清神情,唐大人臉色鐵青,只不過一瞬,又施施然回了原位。

那些成日鼓吹女子德行的世家子和酸儒最不可置信,也是最暴跳如雷。

直到唐以柔身影看不見了,也能聽見他們低低叫罵。

鶴齡匆匆從殿外回來。

周見深有些不安,低聲對嫦熹道,“我…”

“我知,”嫦熹伸手握住他,這是兩人自那日以後唯一一次相握,“這才是我認識的你。”

“我也知道你不怪我。”他嗓音低沈,“只是擔憂有人捕風捉影。”

嫦熹搖頭笑道,“她今日和父親鬧翻,老唐大人雖告病,但並不會為她求情。你救她也好。”

“縱然我們救不盡這世人,救眼前人也好。”她神色傷感,“她也是可憐之人。”

“見深,”她的聲音被掩蓋在席間嘈雜的聲音裏,卻在周見深耳邊字字分明,“才不過三年,我們認識的人就變得這樣少了,總有一天,我們只會有彼此。”

周見深知道她的不安,反手緊握她,“世事無常,人心叵測,只要我們彼此之心不變。”

“裝著天下,也裝著你我。”

“我知道你擔心禁錮於宮中,但嫦熹信我,”他溫柔又克制地對她笑,“我會為你改了這些破陳舊規。”

“我們一起,還世間清平如何?”

“縱然我立女戶開女學,尋女官?縱然群臣會參我這個太子妃插手朝堂之事?”

“我護你信你,永不生疑。嫦熹,你幼時便知世人疾苦,強於朝堂諸公幾百倍,他們能,你更能。”周見深道。

因此鬧劇,後半場宴席了無生趣,沒有一點熱鬧勁。

“我總覺得,今晚的大戲還沒有完。”嫦熹道,姣好的眉目緊蹙,卻見周見深夾了一筷子鮮魚膾,“無事,我們邊吃邊看。”

“上京的熱鬧事還少麽?”

酒過三巡,大尚書便開腔,“啟稟陛下,近來青州之亂,臣等已經查明,這背後有人興風作浪。”

皇帝道,“哦?今日不談這些掃興的事,來日上朝再議。”

禦史大夫也附議,“陛下,此事非同小可,還是趁今日諸位臣工在場,早日了解吧。”

“也罷,”皇帝嘆氣,“如果不叫你們如願,遲早要鬧得朕頭痛。”

“帶上來!”

一個血淋淋的人影被侍衛拖進來扔地上,半晌,她指尖才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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