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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不仁,碎此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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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不仁,碎此明月

九月初九,宜嫁娶。

嫦熹坐在鏡前端詳。她一身紅色婚衣,長發披散。頭上是嵌明珠流蘇金冠,鳳釵吐珠。烏發朱唇,眼如寒星。她伸出手,拿了宮人遞上的卻扇遮住臉。

表姐從花廳轉過來,端了一盤點心。她一雙柔和眉目裏滿是歡喜。

“娘娘吃點吧,”她耐心地勸,“今日還長呢。餓著肚子也是不美,當日我成婚時餓得險些暈倒。”

嫦熹勾起唇角,拿了牡丹花卷嘗嘗。宮人們這才為她上了口脂。

今日迎親,是在靜安候府。天微亮時她方出了宮,又帶著紅妝與嫁妝出嫁,從此一輩子將住在宮闈。而她的家,不知能幾回?

“太子殿下到——”門外唱和聲不絕,鞭炮聲,賓客喧鬧聲,可嫦熹覺得,她心裏極靜。

“迎太子妃上轎!”外邊在催促了,掌事姑姑連忙令宮人查探是否準備齊全。

嫦熹看著父母兄長的牌位,她跪伏在地上,“父親母親,兄長,阿嫦走了。”

“以後再來看望你們。”以後她就身不由己了。

嫦熹踏出門,一眼便見周見深看著她笑。

他今日穿了一身同樣式婚服,束冠,看起來精神抖擻,叫人不敢相信昨晚他方臥病在床。

陛下知道他倔強地要親自迎親,他向來對這個兒子沒有辦法,只得連夜改了婚儀,叫他和新妃一起坐在婚車裏。

“阿嫦,”他小心翼翼握著她的手,卻並不敢看她,“那年你扮神女時,我多麽希望在你身邊的是我。我在城樓上,你被一群人圍著,他們多麽喜歡你。”

“如今也算聊以慰藉昔日的遺憾。和你同坐一車的,只能是我一人了。”

他言辭繾綣,語調溫柔,像是絲絲春雨,滴滴滋潤在嫦熹被傷的千瘡百孔的心。

“今日過後,上京臣民終會記起那年驚艷眾人的神女。”

那年她方十三歲,如今,她已然十九了。

他們婚車繞了上京一圈,才踏進宮門。

“請殿下下轎,灼灼桃花,宜室宜家。”

“請殿下卻扇,如花美眷,只為君妍。”

“跪…”

嫦熹和周見深相對跪著叩首。上首兩位聖人俱高興的叫人攙起佳兒佳婦,因擔憂太子的身體,拜了禮後便直接回東宮,只剩下君臣飲宴,通宵達旦,免了第二日上朝,君臣俱歡。

“太子得了新妃,我大昭必定國祚永年。”

“風調雨順!百姓和樂。”

宴席上恭維聲不絕,人人都不吝惜說些皇帝愛聽的話。

“新人結發,恩愛美滿。”

掌事姑姑剪了二人青絲,綰了結。然後待宮人放下一桌子飯菜後,才領了人出去。

“阿嫦,”周見深將她手裏的扇子取走,端詳她今夜的紅妝,“終叫我挽留到卿了。”

嫦熹垂首道,“你餓了嗎?不如我們趁熱用些晚食?”一天就吃了幾個糕點,實在餓得緊。

“也好。我特意叫人做了你最愛吃的。”

嫦熹也想起那些年在東宮蹭飯吃的時日。她微微一笑。

“這天下的夫妻雖多,像我們一般在婚房吃湯飯的,想必很少。”周見深感嘆。

嫦熹反倒為他那句夫妻一驚,還不大自在。

用過飯,宮人們進屋收拾,並侍候兩人換裝。

“不必了,退下吧。”周見深向來不喜歡人圍著,這些事都是他一個人做。

而嫦熹,她需要宮人幫忙拆發髻。

待換了寢衣後,嫦熹猶豫地走向床榻,周見深已經在裏側躺下。

她平躺著閉著眼睛。

忽然聽見耳邊輕笑聲。

“睫毛眨呀眨,既然睡不著,不如和我說說話。”

嫦熹遲疑了一下,到底轉身,倆人四目相對。

周見深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阿嫦,你不用怕,只要你不願意,我永遠不會做什麽。”

嫦熹點頭,“我自是信你的。”

她的臉頰剛好落在他的掌心,無比嵌合。“我知道你很惶恐,但是一切有我在,再不叫你受傷了。”

“阿父阿母也不會再難為你,畢竟你可是我醒來的功臣。”

嫦熹在他的輕聲細語中悄然睡去,這些天從未有過的安穩。

第二天一早,嫦熹醒來時,看見周見深對著自己笑。

伸了個懶腰,嫦熹好奇道,“你笑什麽?”

扭頭發現頭頂臥了只貍奴,“小橘子?”它一直在這裏麽?

嫦熹將床帳子挽起,下床倒了杯水,聽見殿裏動靜,蓮霧她們輕輕端著東西進來,服侍嫦熹穿衣洗漱。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紅紗襦裙,頭上是一頂小小的流蘇金冠,富貴又靈動。

“用了早食,我們便去父皇的乾元殿請安罷。”

“也好。”嫦熹點頭。

陛下和皇後已經收拾完畢,見他二人相攜而來,連忙叫起。

“不必多禮,”皇後感慨地說,“你們二人從小在宮裏長大,往後要相攜相依才好。”

“謹遵教誨。”兩人應喏。

皇帝則看了看周見深單薄的身子,“吾兒這幾日可要好好將養身體。世家越發不成體統,為父一人也實在難以應付。”

“自當為父皇分憂。”他輕咳幾聲,又引得帝後擔憂不止。

“太醫開的藥今晨可吃了?”皇後道,“你小的時候就不大愛吃藥,每每要蜜餞哄著才好。”看了看兒子羞窘的臉色,“也罷,如今有了妻子,叫她去操心吧。”

幾人說了幾句,皇帝又叮囑他們這幾日在東宮將養,每日不必大早上請安,兩人方才告退。

“我們之前壓來的青燈夢,她招認了一些消息。”

嫦熹回神,“哦?”青州發生的事明明只是幾月前,卻仿佛是在上輩子!

“那我們就去會會這位青夫人。”

她一身囚服,跪的板正。

“幕後真兇?”她笑笑,“不就是林氏龔氏孟氏嗎?”

“如若不是孟氏目光短淺,曼陀羅怎會被皇帝發現?”

“所以,你故意在林氏取得曼陀羅時,引孟氏起了貪心,叫我等發現。”太子道。

青燈夢哈哈大笑,“我等草民,命如蚍蜉,前路無光,他們這些惡徒卻整日榮華享盡,壽命綿延,憑什麽?我要讓他們死,闔族死盡。”

“什麽世家風骨,吸血附骨寡廉鮮恥之徒,十八層地獄也贖不清此等畜牲的罪孽。”

嫦熹冷不丁問,“你與世家謀皮,可是為了你的孩兒?”

她狂傲的神色一滯,“你知道了什麽?”

“我,我知道的可多了。你的孩兒不僅在世,他還在世家,對不對?”

青燈夢卻迅速恢覆神志,“知道又如何?那些世家被你們殺的殺,流放的流放,此生再不能害我的孩兒。”

她神色溫柔。

“哦?趙影知道他有這麽一個勇敢的母親嗎?”

青燈夢臉色瞬間失去血光。

“你…你。”她聲音顫抖,埋在心底的秘密一朝被探明,這份未知叫她惶恐。

“那日我扮做游鶯纏在他身邊,你嘴上恭謹,卻擔憂他,對我憤恨不已。起初我想,這小子的魅力勾的夫人也為他傾倒。”

“然而他卻幾次三番在儋陽樓出現,甚至那日趙彩對他揮鞭子時,我看見你在二樓,那份心疼和痛苦,絕不是女子對情郎的情感。”

嫦熹走到她身邊,見她戰戰兢兢不覆囂張,“我從小和趙家人一起長大,也只比趙影大了一歲,但顧趙聯姻時卻唯獨選了大我十五歲的顧大哥,不選年紀相仿的趙影,以我父母親對我的疼愛,此事定然有內情。”

“趙影他或許不是趙氏子呢?”

“跳出這一點,我發現他的樣貌生的和趙家人的確不像,宛若一群囂張桀驁的狼群摻進去一只叫囂的厲害,卻心地純良的狗。”

“於是我今日只稍稍一詐,沒想到…”

青燈夢覆雜的看著眼前女子,“太子妃如此聰慧,還不是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名小吏是誰送來的?又是誰費盡心思得到曼陀羅?”

嫦熹冷漠的坐在上首。

“是靈越夫人吶。”

阿嫦心底大石落在實處。是她吧?一個貴族夫人帶走侉儀族女子,又是林家的…從他們踏進青州開始,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女郎失蹤,飲子投毒,甚至花顏一事…樁樁件件和她脫不了幹系。

“這女郎對世家深惡痛絕,不惜嫁入林家暗中操作,如此幾年,轟轟烈烈的世家倒塌。”

“何止世家,她的父親她的兄長,她夫家的宗族,誰不叫她玩弄於股掌?”

“若當年我有她一半的狠心和手腕,也不至於夫死子散。”

“那洛寧呢?你們之間有沒有聯系?”嫦熹道。

“靈越夫人曾令我去金陵與洛寧姑娘一見,送予一些書信,其餘並不知情。”

“趙影…奴家希望他不知情,只當做一個趙家子就好。”她呢喃,“知道的越多就越痛苦。”

周見深令人帶她下去,嫦熹被他攬在懷裏。

“你說,當年趙伯伯收養趙影時,知曉他的身世嗎?”她此時十分迷茫脆弱,兩只手揪緊他腰間衣衫。

“往昔之事,舊時之人,他們的真心假意我都分不清了。”

周見深俯身,抹去她的淚花,輕輕吻上她的額頭。

“不要怕。”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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