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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重提,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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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重提,朝花夕拾

“周見深,周見深!”阿嫦下了學,就直奔東宮,這幾天都是如此。

邱大伴急忙迎出來,“誒呦我的翁主啊,可不敢直呼殿下名諱。”

太子站在庭院枇杷樹下,淡淡朝他們看了一眼。

“你看,他都沒說什麽,那就是允許了。”阿嫦今天換了一身鵝黃紗衣,頭上挽著簡單的髻,墜了幾個小鈴鐺,走起路來叮叮當當。

周見深皺眉,“真吵。”

阿嫦不理他的冷淡,拿著個盒子歡快的跑過來。

“還生氣呢?”她湊近,拉拉他的衣袖。

今日他穿了一件白色錦衣,上面隱隱可見繡紋,又溫雅又奢華。

“是夫子太過分了嘛,叫了那麽多人都不叫我,那我多丟臉啊。”阿嫦絞著腰間玉佩的流蘇,“這心裏一氣就口不擇言,稍稍頂撞了下,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稍稍頂撞?”太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阿嫦可沒有當作是簡單的重覆。

她繞到另一邊扯扯他的衣角,終於叫他專註的看著自己。

“這個這個…言辭稍稍有失,”她瞥一眼見深表情,“是我太放肆了,對你外祖太不恭敬,我錯了嘛。”她眨巴眼睛,然後把手裏盒子提過來,“這是我的賠禮!”

見深向殿裏邊走,“今日你耽擱許久。”說到這個阿嫦就心裏苦悶,本以為第二天就可以看到建安九年,誰知道建安八年的卷宗那般的多,看了許多天也沒有看完。又求了皇後娘娘去趙家祭拜…

不過,她垂下眼簾,也不是沒有絲毫收獲。

擡頭,見太子人影都不見了,撇嘴跟進去。

“周見深你倒是等等我啊。”

進去就發現太子已經執筆書寫,阿嫦坐到自己案幾旁,預備努力再努力,爭取今日看到九年。

時間過得飛快,她聽見周圍侍從來來去去,原是抱了許多卷宗出去。

邱大伴笑瞇瞇的問,“翁主,這些您可看完了?”

“完了完了。”阿嫦頭也不擡,邱大伴吩咐人把東西擡走。

“等等,”終於意識到不對勁,“這是擡去哪裏?”

“翁主,太子說將看完的卷宗歸還尚書臺,殿裏太雜亂了。”說完,就揮手讓內侍們擡出去。

阿嫦大驚,那要是自己沒看到九年的卷宗,卻被太子看完了——她心裏有種緊迫感。

“太子殿下?太子哥哥?周見深?你看到哪一卷了?”阿嫦蹲在他眼前,托著腮,“你倒是理理我啊!”

“見深哥哥~”

周見深一抖,皺眉看她,“你又想做什麽?”

“殿下果然文韜武略俱是不俗,”她小小稱讚一句,眼巴巴的,“就想問問你看到哪一年了。”

太子不耐煩,但又怕她一直纏歪,“建安九年。”

阿嫦瞳孔瞬間放大,果然是如此!

她眼眸一轉,“今日寫了這麽久了,你餓不餓啊?要不咱們吃一些宵夜?”

“不餓。”太子冷冰冰的拒絕。

“誒,大夫說了,少食多餐,對身體有好處,你身子弱,更要好好調養。”她一本正經的勸告。

這話說的極為妥帖,一旁的邱公公沒忍住附和了一聲。

“你若餓了,叫人去揀些吃食。”大概是感受到她的關心,太子竟然松動了。

竟叫她在書房裏吃!要知道當初自個在皇後娘娘寢殿咬了一口糕點都被他扯著說教了好久!

“一個人多無趣啊,”她笑吟吟的叫來小丫頭,要幾碗荷葉粥,幾樣什錦小菜,若有豆腐皮包子也要一些。

東宮有小廚房,不一會就有丫頭提來食盒,“兄長快來,好歹松快松快啊,”她頓了一下,“也讓邱公公他們下去吃些熱食,暖暖肚子。”

宮人們為了侍候主子,大多是餓著肚子當值的。

周見深終於放下手裏的筆,沈默著坐到飯桌上,吃起他從不會吃的花樣。

“怎樣,好吃吧。”

上京士族貫來信奉食不言寢不語,阿嫦可沒有這些規矩,她洋洋灑灑的說了好些話,從舊時和唐裹兒滿胡同亂跑,到在學堂聽見眾人家裏的八卦是非,漫天亂地的胡扯,天馬行空,沒個頭緒。

可周見深默默的吃,靜靜的聽,直叫阿嫦吃完了還意尤未盡。

見他又欲往桌前走,阿嫦心裏一急,“方吃完就久坐,到底對身體不好。不如我們在院子裏走一會坐一會,如何?”

太子靜靜盯著她,沒有說話。

邱大伴笑著令人收拾了碗筷,又親自取了披風披在太子肩上。

“在家時阿娘經常拉我看月亮,有時候還吹笛子,”她有些懷念,“不知道今天她是否還在看呢。”

她鼓起腮幫子,隨意哼了一曲小調。鵝黃色衣裙被風吹的飄搖,像一朵怒放的迎春花。

生機勃勃,堅韌肆意。

見深看著她出神。

“怎麽,是不是覺得很好聽?”要不然為什麽一直盯自己。阿嫦好心的教他,“這是邊地小調,思念情郎的意思…”

“情郎?”太子眉頭皺起,輕輕咳嗽幾聲,“你倒是不知羞。”

這也要說教…有本事你別娶妃納嬪啊。阿嫦咧嘴一笑,“這幾日那些世家都在傳,聖上好似已經選定了心儀的兒媳,太子如今嘴硬,還不是要為自己羞一羞。”

果然見他臉頰微紅。

她驚奇的湊近去看,“還真紅了。”

“沒有,那是被風吹的。”他難得爭執,眼神灼灼。

阿嫦也不跟爭,只饒有所思的打量,“你說是就是吧。”

“誒,”她揪揪太子衣袖,換來他冷凝的眼神。

“真小氣,不就是個袖子嘛,”她嘟囔幾句,又好奇的打探,“你那太子妃是誰啊?我認識嗎?”

“別轉頭啊,給我說說唄,好歹同窗這些天,就當滿足我好奇心了。”

“如今世家以王謝最顯赫,可惜兩家向來陰衰陽盛,適齡女子都已經出嫁定親…”她瞥了瞥太子神色。

說是訂親,可誰不知道這是世家的說辭,扯了個遮羞布罷了,他們向來驕驕,只在內部各自聯姻,連皇家都被嫌棄。

周見深倒淡淡的,也不見被嫌棄的憤恨羞辱。

誒,怎麽突然走了?

難道他心裏其實是很介意這些世家的高傲,只是矜持身份不好表露?

阿嫦思忖著,提著盒子放在太子面前。

“這是我之前說的賠禮,不如打開看看。”可別再看卷宗了,放著她來。

“看看嘛,太子哥哥~”她一只手支著腦袋,笑意漾在酒窩。

是這幾天從未有過的乖巧,平日不是湊的極近,就是半個身子趴在他的書案上。

“我瞅著這些卷宗馬上要看完了,也不急於一時,你說是吧。”

“看樣子明天我就可以歇息不用來了。”她無意識加了一句。

太子靜靜的聽著,纖長的睫毛似乎顫抖幾下,身形莫名單薄,良久,把盒子打開。

“這…”邱大伴失聲,太子猛地站起來。

“你…你竟敢!”他失態的用手指著阿嫦,她背著手得意的看他。

“我…怎麽樣?”狡黠又任性的咧嘴笑。

只見錦盒裏,鋪了厚厚新鮮的桑葉子,中間窩著一只圓潤無辜的蠶寶寶。

正閑適的啃著葉子吃。

周見深大抵從來沒見過此物,竟然唬的踉蹌,被邱公公擔心的扶著。

“作為儲君,大昭的太子,怎麽能連蠶都沒見過沒養過呢?喏,這個小蠶奴就送給你做個愛寵,不用謝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從賠禮扯到心意,阿嫦一點也不怵。

周見深本來被嚇了一跳很生氣,卻被她這話一堵,整個人蒙著不好發作。

邱大伴覷他的神色,苦著臉,“翁主啊,你怎麽能捉弄殿下呢?本來還好好的,殿下也高興——”

“好了,”周見深阻了他,“我們走。”氣的直接回了寢殿。

阿嫦心裏狂喜,她硬把蠶奴塞到最後邊小內侍手裏,可憐他拒絕也不是,拿也不是,只能苦哈哈的捧回去。

“哈哈哈!”等人出了院門,阿嫦伏案笑的直不起腰。太子一走,帶走這殿裏一半的清冷熏香。

這些世家子焚香敷粉的習俗也不知是誰帶的頭。阿嫦抽抽鼻子,看著案上散落的卷宗,她精神一振。

建安九年初,草原部落攻破邊城,一路進軍青州,父兄率兵討伐,阿娘因為懷有身孕沒有跟隨,從此天人永隔。

至於她是怎樣知曉其中細節的?那是一個尋常的晚上,時年三歲,屋裏煩悶,她偷偷出去找院裏看月的阿娘。

“夫君和阿爹驍勇善戰,又是在顧家最熟悉的青州作戰怎麽可能會全殲敵軍後,一時大意被沙漠吞噬,全軍覆沒…”阿娘哭著跪著望向天上的月亮。

雲娘在她身邊勸慰。

“一定是為人所害…”

而阿嫦也得到了證據,父親的親衛,楊阿叔,見到時他已經病入膏肓,手腳皆被刀劍砍去,不人不鬼,他托了善良的救命恩人千裏迢迢報信,等阿嫦趁母親去佛寺上香做法事偷偷溜出來時,只得了他兩個字,“內奸。”

她如今都不知自己懷著怎樣的心情埋了楊阿叔,送了那個善良的送信漢子許多金銀,又囑咐他一定謹慎不要外傳——

父兄以及顧家軍幾萬條性命,就這樣被這兩個字葬送掉了。

而甫一回來,就被皇帝召入皇城。

那時她以性命起誓,不讓這內奸付出代價,自己誓不為人。

燭光跳躍,阿嫦合起卷宗,將懷裏記載的紙張藏好,嘴角掛著諷笑:凡是過往,皆有痕跡,而她,將是那些人懸在頭頂的利斧,終有一天叫他們痛不欲生,身首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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