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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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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車子停到酒店正門。坐在副駕的男人下車拉開後車門,示意他可以下車了。

柯樺又看了一眼司機,以及開門的男人。是闖進生態園堅持要拍照的兩個“游客”。

親權鑒定書和用來接柯肖晴電話的手機都被丟在座位上。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地一聲。柯樺盯著拖鞋看。

開門的男人低聲問:“需要為您買雙鞋嗎?”

柯樺下車,跟著司機進入酒店大堂。一個穿西裝的矮個子男人等在VIP電梯廳,見到他快步迎上來,語氣親切道:“柯先生。”

西裝革履的男人四十多歲,個子矮,面向親和,不過一雙眼睛十分精明。這個人柯樺也見過,爺爺還在時,這個男人登門拜訪過。他不作聲,男人並不顯尷尬。

“我帶您上樓,李董已經到了。”矮個子男人說。“我叫楊屹,李董的助理。”

神色冷峻的青年盯著電梯上的數字,一動不動。楊屹揣度著青年的表情,猜測他心裏的想法。

楊屹的聲音,電梯運行的聲音,經過的樓層時傳進來的響聲……迅速潮退而去。柯樺閉了閉眼睛,輕輕晃了下腦袋,聲音還是沒有回來,而且四周的景物開始褪去。下一秒,他看見自己置身無垠曠野,枯草遍地,烏雲罩頂,一道低沈的吶喊從無邊遠處傳來,一股股黑氣隨之冒出地面,詭異的喊聲、陰暗的黑氣擰成一股,遽然穿過他的身體,呼嘯嘶吼著竄上高空,竄過厚重的烏雲,飛向宇宙最幽暗最神秘的地方……

柯樺看見他手捂住胸口的空洞,踉蹌追攆著那道聲音的尾巴,他伸手去抓,身體驀地一晃,幾乎栽倒。

“柯先生!”楊屹扶住踉蹌的青年,見他臉色灰敗,神情痛苦,忙道:“我,我還是先送你去醫院吧!”

“不用。”柯樺找回呼吸,深吸兩口氣,使勁閉了閉刺痛的眼睛,再睜開,他還在電梯裏,“沒事。”

“我看您……”楊屹心驚不已,自己下樓接人卻半路出事,老板定會不悅。

“我說沒事。”柯樺把撐在電梯門上的手收回來,偏頭瞥了一眼緊緊抓著他手肘的雙手。

楊屹忙松手,但是沒完全收回去,虛虛攏在柯樺身後。

電梯到達,楊屹在一旁引路,他臉上的和藹可親和精明揣度變成驚慌。現在,他滿臉滿眼都是驚嚇。生怕這位還沒見到老板先倒下了,到時候,他就是有八張嘴也解釋不清楚。況且,他上午還跟老板報告:“柯先生一切都好。”

這哪裏好呀。眼看著人都要倒了。

楊屹心裏叫苦不疊,加快腳步把人帶到套房門前,刷卡開門,直接領著柯樺走了進去。

“李董,柯先生到了。”楊屹立在門口,神色是恰到好處的愧疚和擔憂。

總統套房被昏暗籠罩,偌大房間,沒開一盞燈。唯一的光源是落地窗外,地平線上那一絲即將消失的銹金色。

一道瘦長身影立在窗邊,比黛藍色的天還要幽深幾分。他從窗前轉過身,眼裏的兩點漆光穿過房間看向門口的青年。

他看了許久,久到讓柯樺覺得他是那片枯草荒原上冒出的黑氣凝結成的一團沒有生命的暗物質。

立在窗邊的人終於伸手朝沙發處比了一下。“坐下說。找個醫生來……”

“不用。”柯樺一步步走進,眼睛從看不清楚的男人身上移開,“親權鑒定上的人是你?”李恒洋。

柯樺停在沙發一頭。

李恒洋停在沙發另一頭。

隔著四米多的沙發,兩人無聲對視,目光一觸火花四濺,一道如撕裂蒼穹的閃電迅捷銳利,一道如高強度電流直擊人心。它們各自撕裂開眼前的黑暗,看清了對面的人究竟長成什麽模樣。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李恒洋道,“被忽視十九年,總要發點脾氣。”

“你不能。你甚至不敢開燈看清我的臉。”柯樺語氣極為平靜地說,“此時此刻,我所有的情緒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有話快說,別說廢話。”

門口陰影裏的楊屹默默後退。

沈默在昏暗中蔓延,幾秒後,李恒洋打開了沙發旁邊的落地臺燈。燈光並不明亮,但足夠讓柯樺看清李恒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和威嚴持重的神態。

“他不適合你,如果你想有遠大的未來,分手,或被分手,是遲早的事。”

柯樺盯住對面的人,來的路上他就在想這件事,李恒洋找人跟蹤他,不止一個月兩個月了,李恒洋對他了如指掌,甚至知道那頌……

那頌。

胸口掠過涼風,眼角刺痛。柯樺飛快皺了下眉頭又松開。

費這麽大勁看著他、跟蹤他,就為了再見面橫眉立目做仇人嗎?

“怎麽,想揍我,還是想告我。”李恒洋坐到沙發上,抽了一根煙點燃,“柯肖晴沒告訴你,我有多壞嗎。”

電光火石間,柯樺突然反應過來:“買生態園的是你!”

“聰明。”李恒洋抽出一根煙遞到柯樺手邊。

柯樺提步走到他對面坐下。

夾著煙的手指松開,煙掉在地毯上,無聲彈動兩下歸於安靜。

“那塊地,早在二十年前,我就想買。可惜老頭太固執,兩個孩子都隨他。”李恒洋叼著煙看他兩秒,忽而一笑,狡黠裏透出不加掩飾的奸詐,“你也一樣。可惜……”

“放屁!”罵出口這兩個字,柯樺驀地一楞,近墨者果然黑了。

“你能保住它?多久?城市建設有它改變不了的規劃,五年十年可以不變,十年後,二十年後,城市擴張,人口增加,誰會允許那麽大一塊地只為私人意願擱置不改?”李恒洋語氣雖不強橫,但話說的毫無感情可言,“恒洋是本市近幾年招商進來的實力最雄厚的企業,開疆拓土,勢在必行,我想要,他們就得給。你能保它多久?”

耳道裏發出尖嘯嗚鳴聲。柯樺只覺得這間屋子更黑了,像巨獸張到最大等待閉合的巨口。

腥臭味讓他想吐,即將咬合的尖牙讓他想快些離開,對面那對鋥亮的眼睛讓他憎惡。

他起身,李恒洋卻靠到沙發背上,張開雙臂搭在沙發上,以掌控者的姿態望著他。

“柯肖晴完全可以給你另一種生活。為了她那點可憐的自尊,把你扔在柯家十九年,不管不問。現在好了,機會來了。我需要你,和你的地。”李恒洋咬著煙,語氣有些含糊又有些咬牙切齒。他拿走煙夾在手上,笑了笑,表情忽然變得悲痛淒愴,“話說回來,也是我失敗,到現在,只有兩個兒子,一個還廢了。”

柯樺繞過沙發,聽到“廢了”腳步一頓。

李恒洋起身往他跟前走。“看來柯肖晴沒告訴你。漸凍癥,最多還有三年。”

柯樺擡頭,終於看清李恒洋的臉——這是一張看似無可挑剔,可是處處都讓他討厭的臉。

李恒洋伸手,柯樺側身躲開那只手。李恒洋的手落回身側。“柯樺,我需要你,恒洋需要你。”

語氣真摯,令人動容。

柯樺忽然覺得那頌該拜李恒洋為師,如果那頌有李恒洋一半的演技,就不會撩的那麽辛苦,裝得那麽費勁。

“滾開。”柯樺瞪著李恒洋一字一頓道。他繞過面若堅冰的男人,大步朝門口走。

“試想一下!”李恒洋忽然拔高聲調,“養尊處優的少爺從此家道中落,他要多久才能適應?沒有高定、沒有豪宅、沒有名車……是適應後重生,還會一蹶不振然後……”

柯樺猛地轉身,拳頭拉拽著滿屋黑暗砸向那張猙獰可惡的臉。

“嘭——”

兩個拳頭半路相撞,迫使兩人連連後退。

李恒洋甩著發麻的手跌坐在沙發扶手上,服帖的頭發散落在額頭上,面色潮紅,雙眼死死盯住柯樺。

柯樺緊緊攥住拳頭,即將發瘋的野獸似,呼哧呼哧喘出血腥的氣息。

“你算錯了,你一個兒子都沒有。”

李恒洋甩手的動作一頓。這句不是柯樺的氣話,是威脅。若他敢,他將面臨斷子絕孫。柯肖晴知道了?七年前他被綁架,受傷極重,心臟穿透性受損和不能再生育便是其中兩個不可逆轉的最大的傷害。

半年前,李逸查出漸凍癥後,他尋遍國內外所有名醫和實驗室,只為能再要一個兒子,不論付出什麽代價。結果可想而知,否則他不會反過來找到柯家。曾經讓他受盡屈辱的一家人。

“沒有錯。”李恒洋不覆之前意氣風發、頤指氣使的模樣,佝僂的脊背,散落的頭發顯示出三分落魄姿態。“不會錯。如今我有什麽可怕的!”他猛然站起,大手揮舞,指尖燃燒的香煙落下一片猩紅。“恒洋是我打下的天下,為了它我可以不惜一切!你可以嗎?!”

“轟隆——”

悶雷響起。

成群結隊的雨雲自北邊而來,快馬加鞭趕了一下午路,夜幕四合時到達這座城市上空。

城市裏華麗的霓虹浸潤著微涼的水汽,乍起的涼風裏開始拍打城市裏的每一扇窗 ——提醒所有人,危險即將來臨。

一雙無形的手急切地拍打著窗戶,間或嗚鳴嘶吼 。柯樺看向窗外。那抹銹金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沈甸甸的幽暗。

“李恒洋來了,你去見見他。他……沒幾年了……”耳邊響起柯肖晴的聲音,有些失落。對於他和柯肖晴來說,李恒洋就像在人間修煉了千年的精怪,善於偽裝,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蒙騙、恐嚇、誘惑、同情……都是他修煉了千年的套路。

“所有人都會死,所有人邁出的每一步都在走向死亡,”柯樺邊往外走邊說,“它沒什麽可怕的,”他拉開門,轉頭望著困獸似的李恒洋,“可憐的是,失敗的人總想名垂不朽。”

暴雨是一場拒絕不了的盛宴,迅疾,無孔不入地擺在每一個人的眼前、耳畔。

楊屹舉著傘跟在柯樺後面。即將走出酒店外圍時,柯樺停步,回頭。楊屹懼怕那雙流露出冰冷和殘酷的眼睛,腳下意識後退。

“謝謝。”柯樺拿過他手裏沒撐開的傘,拎在手裏。

大雨滂沱,雨聲隆隆。楊屹竟然聽清了那兩個字,也驚訝於有人能在悲憤交加時還保持良好的素養。

“不,不用謝。”楊屹命令自己的腳停住,他抹了把臉上飛濺的雨水。他和柯樺同打著一把大傘,但是雨太大,這把傘除了沒讓兩個人的頭頂澆濕,其它地方都濕透了。

“我說句不該說的,您別介意。”楊屹見柯樺要走,忙追了一步,“李總病情很嚴重,李逸現在不能如常行走。我勸您考慮考慮。我跟了李總二十年,他就像他說的那樣,不是……”暗示到這裏戛然而止,再多說他就是叛徒了。

柯樺扭頭盯著楊屹。

閃電劃過,驚雷炸響,酒店外圍華麗的路燈閃了幾下,全部熄滅。酒店外圍的安保躲在安保亭裏伸出腦袋朝兩個站在雨中的客人大喊:“進來!快進來!”

閃電和驚雷一串接著一串落下,越來越密集。

楊屹心悸的厲害,撇下一句“三五年對於一生來說很短!”轉身往酒店裏跑。

機動車道上,汽車全都開著後霧燈,速度緩慢如龜行。來不及趕回家的行人全都聚集在附近的商店、餐館、超市門口。

路被雨霧遮住,腳下趟開的積水,好像咬上來的毒蛇,讓柯樺眼前發花,下一秒天旋地轉。他停下,站穩,等眩暈過去才睜開眼。再睜眼,眼前的景象改頭換面。

無邊無際的荒原上,他看見自己倒掛在天地間,瘋長的野草被疾風折斷,暴雨般灑向地面,試圖淹沒人間。他看見自己在扒開每一叢荒草,焦急尋找。

柯樺努力回想自己丟了什麽東西。

到底是什麽?

他忘了什麽?

有什麽落在酒店了?是是學校?

眼前突然閃過一幀幀畫面。

遮蓋正午烈陽的烏雲,突然出現的閃電和驚雷,拿著傘狂奔而來的人,遮不住雨的雨檐,被彩虹籠罩的街道,半新不舊的房子,玄關脫掉的鞋襪,陽臺晾曬的衣服,床上糾纏一團的被子,客廳亂七八糟的沙發,生蠔,綠色短褲,白色板鞋,羊排,冰杯,榕抱石,紅墻根的野花……茶幾上腕表……搭著窗簾的鋼琴……置物架上的禮盒……

……被丟下的帆布鞋。

還在那裏。

它能自己回來嗎。

車燈乍然亮起,柯樺擡手臂遮住眼睛。再放下手臂,車旁雨霧裏裏這一道朦朧的人影。

柯樺疑惑又憤然地盯著看不清的人影:你為什麽還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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