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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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點了安神用的白色香薰蠟燭,散發出幽幽的香味,混著溫和的小燈一起,讓在床上久久擁抱的兩人染上了些溫情的味道。

沈知喬在他懷裏窩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推開了他。

傅守聿的懷抱雖然溫暖,但是她不可能一直在他懷裏待著。

“我沒事了,謝謝。”她從傅守聿懷裏退出來,穿上拖鞋走進浴室洗漱。

浴室裏散發著淡淡的熏香味,沈知喬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嘴角下垂,眼眶通紅,發絲淩亂,就連身上那件睡衣也扣得亂七八糟。

她洗了把臉,卻仿佛在鏡子裏看到了陳琳的臉。

她後退一步,深吸一口氣,又埋下頭去狠狠地沖了兩把臉。

陳琳,你在哪裏。

別做傻事。

*

後面的一周過得很快,是沈知喬來傅家以後覺得過得最快的一周,要知道,她這段時間原本覺得度日如年。

王蔚邀請來的記者團隊十分專業,在業內名聲響亮。

他們先是提前和傅守聿夫婦對過臺本以後,又由王蔚親自帶著記者和攝影師轉了一圈房外的花園和泳池,介紹完畢、錄制好素材以後才到兩人的正式采訪環節。

“嗨。”沈知喬畫了精致的淡妝,和傅守聿坐在一起。

按照之前對好的,也是王蔚修改過的內容,她和傅守聿要在鏡頭開始的時候相視一笑,並且要在對方說話的時候,溫柔地側目聆聽,同時要在單人采訪時也在鏡頭外有效互動。

剪輯是能夠炒作出非同一般的效果的。有時要錄很多條素材以供使用,因此在錄制前就給倆人打好了預防針。

大概還是得益於這段時間兩人在同一個屋檐下培養的默契,在鏡頭前他們非但沒有王蔚預想中的尷尬和疏離,反而效果更好。

傅守聿更是從頭到尾不用去做二次禮儀培訓的,隨時去拍他都不用剪輯,因為根本拍不到他弓腰駝背或者面部表情難堪。

人看著寡淡冷清,卻處處禮節周到,讓記者們在心裏誇讚了許多次。

王蔚很欣慰地看著鏡頭後的兒子,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打磨多年的藝術品。

沈知喬雖然沒從前一周陳琳的事情中緩過神,但她畢竟不是第一次面對鏡頭了,之前也對過幾次臺本,表現得也還不錯。

她們工作室之前被地方電視臺采訪過,並且還受邀參與錄制了為期一個月的藝術療愈紀錄片,那段時間無數架攝影機對著她拍她上課,也有人在課後采訪老人和她們療愈師,自然而然地就習慣了。

他們送走記者的時候,記者都忍不住誇讚,說兩個人不愧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默契十足。

傅守聿沈默地笑笑,沒有接話。

沈知喬看了眼王蔚,也對記者笑了笑。

她和傅守聿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青梅竹馬,她小時候最熟悉的人只是傅曉棠。

但日後拿這個做標題只會更加奪目,於是王蔚和他們溝通過後,決定把兩人的關系“升級了”。

晚一些的時候,傅守聿有事趕回了公司,而營業一天的沈知喬身心俱疲,但是心裏還依稀有一股能夠離開傅家的念頭撐著,硬是把行李箱收拾完,才去睡了一覺。

晚飯時間到的時候傅卿山父子都不在家,王蔚執意開飯,並且要求李阿姨強行把在床上睡得死沈的沈知喬弄下來吃飯。

沈知喬這段時間狀態不好,更是再疲於應付傅家的禮儀,簡單洗了把臉,沒換衣服就坐到了餐桌前。

王蔚在家的時候,家庭成員下來吃飯幾乎是沒有人會穿家居服坐到餐桌旁來的,或者說穿著睡衣在一樓客廳晃悠的都很少,因此她幾乎一下樓,就吸引了三個人的目光。

沈知喬的長發披散著,身著一件淺色棉質家居服,因為長時間的深度睡眠而導致眼睛和臉蛋都有點紅,坐到餐桌前還有點神情恍惚,跟大家打了招呼,眼睛半天都不知道在看哪裏。

李文正在廚房切水果,偷偷瞥了沈知喬一眼,歡快地和她打了招呼,被李阿姨看了一眼後又吐了吐舌頭縮回腦袋去。

李阿姨見沈知喬那副游魂模樣,又見王蔚臉色不大好看,趕緊把女兒遣回房間去了,自己認真整理了餐車,開始給她們上菜。

晚飯還是老幾樣,只不過今天添了些海鮮。

傅家的晚餐一般是不會吃碳水的,優質蛋白也點到為止,李阿姨刀工了得,那一小塊象拔蚌躺在精致的盤子裏,小巧得不像樣。

換作以往沈知喬的食量,回去非得讓傅守聿給她加餐不可,但最近實在食欲下降得厲害,她搗鼓兩下就吃進嘴裏了,也嘗不到什麽味道。

“這個是從加拿大空運回來的新鮮象拔蚌,味道怎麽樣?”王蔚邊吃自己盤裏的綠色蔬菜,邊問她,“也不跟媽媽說說,媽媽以為你不喜歡呢?”

沈知喬看她一眼,點頭說喜歡,卻沒說別的。

飯桌上不讓說話是王蔚自己定下的規矩,怎麽到了現在又是她的問題了?

沈知喬沒理會王蔚,繼續低頭吃飯。

她不想爭辯。

很明顯,當有人想故意為難你的時候,你什麽都不做,就只是站在那裏,他們也能找到你的問題。

王蔚果然不是很想放過她:“聽說你養了一條狗?”

“嗯。”沈知喬有點戒備,“您見過它?”

“沒有,隨便問問。”王蔚笑一笑,“上次在你朋友圈看到了。你給它穿的衣服真好看啊,知道冬天給它穿小棉襖。”

王蔚點得挺明顯的,說她會給自己的寵物好好穿衣服,但是不會給自己穿合適的衣服。

沈知喬頭疼,又夾雜著噩夢帶來的眩暈感和惡心,一門心思想著趕緊吃完回去睡覺,明天一大早離開傅家,就硬是憋著沒繼續說話。

兩人沈默地吃了一會兒,王蔚不經意繼續道:“喬喬,你的衣服不太好看。”

沈知喬低頭看自己,領口整齊,袖口幹凈整潔。

她默然無語地盯著王蔚,隱隱動了些火氣,在等對方下文。

“咱們家吃飯要換衣服的。你可能忘記了,要不就是守聿也沒跟你說,回頭我說他去。有些禮節啊,你還是要學一學的,咱們女人呢,時刻要註意形象。”她戳了戳盤子裏的西蘭花,準備繼續說什麽。

只可惜她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聽沈知喬說了句我吃飽了,轉身要走。

王蔚想去拉住她,可沈知喬硬要離開,兩人拉扯間叉子怦然落地,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知喬僵住了。

王蔚不笑了。

她的眉毛、眼睛裏,那些笑意都消失了。

沈知喬被看得眼底升寒,更加無意糾纏,她蹙眉站在原地,張口要道歉,可心裏那股無名火又沒處撒,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時,廚房裏的李阿姨聽見聲音後迅速趕來,見兩人表情各異,而地下又掉了一把叉子,立馬俯下身要去撿。

她剛剛蹲下來,卻被王蔚摁住:“你先回去,我陪喬喬慢慢吃。”

李阿姨退回了廚房。

偌大的餐廳內一時間只剩下她們兩人。

一站一坐,都打量著對方,誰也不動。

王蔚的眼睛一直看著沈知喬:“喬喬。”

她的眼神雖然十分柔和,但那和傅守聿酷似的眉眼,此刻卻帶著說不出的寒意。

她的意思是,就是要沈知喬替她去撿。

沈知喬盯著她那張在人前最擅於變化萬千的臉:“然後呢?您要繼續用?”

“我用不用是後話,你現在撿起來。”王蔚依舊語氣淡淡,視線稍稍下移,似是非要沈知喬低頭不可。

“您如果不用,我沒必要再撿。”沈知喬偏不如她意,不想再忍耐了,“除非,您要用,我替您撿,也不是什麽難事。”

王蔚看著她,半天沒接話。

兩人僵持了一陣,王蔚忽然笑了一聲:“喬喬,曉棠出去是不會這樣和別人家的長輩說話的,因為我時時刻刻都在好好教養她。”

見王蔚的攻擊轉向她的父母,沈知喬的眸子冷下來。

她一句話都沒講,心一橫,一腳踏上那枚叉子,還左右踩了踩,像是要用力碾碎什麽東西似的。

在看到王蔚的臉色變化後,心裏莫名感到一點痛快。

她不點破。

王蔚心裏到底在關心什麽呢?是在關心控住不住的兒子,還是在關心沒有教養的兒媳?還是在埋怨沒有作為的丈夫?

那這些氣憑什麽她沈知喬來受?

長久的一個月以來,王蔚或許早都感受到沈知喬在挑戰她的權威,畢竟無論是軟無視還是硬禮節,她似乎都沒有太買王蔚的賬。

沈知喬被迫營業一個月,連吃什麽,坐哪裏都不能決定就罷了,現在連穿什麽吃飯都要被拿出來評頭論足,身心俱疲的她早就已經到達了能忍耐的極限。

王蔚慢慢低頭看著沈知喬踩在她叉子上的腳,像是不可置信一般定在了原地。

楞了兩秒,她忽然擡手把沈知喬面前那碗沒喝完的湯水一把掀翻!

沈知喬眼疾手快拉開椅子迅速後退,有些湯汁飛濺到了她潔白的領口中。

她低頭去看,發現那些星星點點的暗漬,卻酷似飛天而來的侮辱。

王蔚疾步走到她面前,“啪”地打了她一巴掌。

沈知喬剛才顧著看領口沒反應過來,這時候已經被那一巴掌打得耳鳴,臉火辣辣的。

她有些震驚地擡眸,滿眼都是不解。

王蔚眼神空洞地盯著她。

兩人對視。

下一秒,王蔚被耳邊傳來的劈裏啪啦聲驚醒。

餐桌上放著的瓷盤接二連三被人拿起來狠狠地摔碎在了地下,一些碎片在空中飛揚,倒映在了她驚愕的瞳孔中。

沈知喬把餐桌上的東西全都掃到了桌下,半邊臉這時已經腫了起來。

她咬著牙洩憤,原本想說什麽,望見王蔚的神色後卻頓了幾秒,一不做二不休光速逃離了現場!

等她上樓飛速整理好箱子後跟她小姨打電話:“來接我,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了。”

就在她坐在臥室內靜靜等待家裏人來接她的時候,她忽然聽見走廊外傳來激烈的東西落地的聲音。

沈知喬心裏一跳,開門去看,卻只能聽見從一樓餐廳那邊傳來瓷器落地的聲音,還夾雜著李阿姨勸人的聲音:“這個使不得使不得啊,這是當時托人好不容易帶回來的,您忘了?別生氣了...”

“砰。”

沈知喬關上了臥室的門。

她靠在門邊給傅守聿發了條消息:“這段時間多謝照顧,我先回去了,後續有宣傳需要隨時聯系。”

不久後,院內駛來一輛汽車,借著院中的燈光,沈知喬認出了自家的車,立馬拎著行李逃跑似地離去了。

在路過客廳時,發現已是一片狼藉。

她沈默地跨過地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頭都沒回,迅速逃離了大門。

“你去哪啊喬喬?你婆婆都這樣了,你去哪啊?”身後傳來李阿姨焦急的聲音,她很快跟著沈知喬來到了院裏,在她身後喋喋不休,“回去道個歉吧?畢竟是守聿的媽媽,你忍忍,她最近心情不好,你不知道,她其實是擔心你們的...”

沈知喬自顧自把行李往後備箱塞,裝作沒聽見似的,關了箱門就要往副駕走,卻被李阿姨拉住了:“喬喬,別怪阿姨多嘴啊,今天吃飯你沒換衣服就是你不對,穿的什麽啊?不合規矩。還有之前說備孕那個事的時候,你頂嘴也是你的不對,都結婚了不生孩子幹什麽?省的讓她操心。”

“好啦別說啦。”車子轟隆一聲響,退到兩人跟前。

李阿姨被一旁的人聲嚇了一跳,她扭頭,見是許久不見的徐蘇儀。

徐蘇儀的車窗降下來,她的墨鏡卡在額頭上方,看起來英姿颯爽:“就是說嘛,小孩子很好哈?你家規矩很多哈?”

李阿姨跟看見救星似的狂點頭,她就知道親家是個明事理的。

“那對了呀,你家是大家族呀,皇宮都沒你家規矩多,吃個飯還要洗臉洗澡換衣服見皇帝呀?還有,你家既然有皇位要繼承,蔚蔚又不是不能生,既然她那麽喜歡小孩,讓她再給你們生一個,你去帶,怎麽樣?你也挺閑的。”

當下既不是在飯桌上需要和人虛與委蛇,又不是在公司那樣談合同時的正式場合,徐蘇儀話鋒一轉,一點情面都不給李阿姨。

“還有啊,你穿這衣服跑出來,不冷?”徐蘇儀又指了指不遠處隨風搖擺的樹影,“這麽大風,穿這麽少不合適吧?你病了,回頭誰去伺候你家祖宗?”

李阿姨被徐蘇儀那炮仗嘴炸得有點懵,半天沒反應過來徐蘇儀話中的意思:“啊?”

“要我說呀,衣服這玩意也從來都不是給別人看的,自己舒服就行,知冷知熱的,不是嗎?人活著如果連吃飯穿衣都要拘束,那又有什麽意義?”她眼中含笑,說完也不等李阿姨回話,扭頭對沈知喬道,“安全帶系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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