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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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曉棠打開會所包廂門的時候躡手躡腳的。

包廂內光線昏暗,人們都三三倆倆地坐著,有的低聲交談,有的喝了酒倒在對方身上笑作一團。

沈知喬正懶懶地窩在角落裏的沙發上,把小西裝外套搭在膝頭,聽一旁的葉曼趴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

她看起來有點神游的樣子,可等傅曉棠一靠近,卻被她撲了個滿懷。

她把傅曉棠摁在沙發上作勢要撓癢癢,傅曉棠笑個不停不住在沙發上亂滾求饒,引得包廂裏所有人都往這邊看,她們才停下。

“怎麽了這是?傅大小姐?”不遠處一個女孩笑著和她打招呼,“你和小喬又在鬧什麽?”

“估計是喬子還在愁她那結婚的事兒呢,她就不該答應她媽,現在她媽和別人都談好了,直接要定結婚的日子了。”另一個女生仰頭往嘴裏灌了口酒後插嘴道。

“不能吧,你和你那結婚對象見過嗎?沒見過就結婚感覺好倉促,到底是哪家的公子把你難倒了啊?連我你都不能說啊?”葉曼道。

面對這個話題,沈知喬選擇了沈默。

她收了手臂,看了一眼慢慢坐起來的傅曉棠,後者果然心虛得不像樣。

“到底怎麽啦?”葉曼急了,“看你倆這賊眉鼠眼的樣,你媽給你安排的那個對象很不行嗎?那跟你前任比呢?”

“拜托,喬子前男友是傅守聿,那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好吧,別拿這個比。”

不遠處一個懶懶地倚在沙發上的男生忽然插嘴:“我老爹天天拿他鞭策我不是沒道理的。之前他不是投資了一個什麽項目嗎……哦對,就是野馬,現在你們都在用的那個。幾年前這逼項目不被看好,現在你看看收益翻了多少倍……都在誇他有眼光,我爸也天天diss我。”

“是呀,我爺見一次傅守聿,回家就訓一次我,說我們這群人不學好,天天就知道敗家。”大剌剌地赤腳坐在飄窗上的女孩兒從嘴裏噴出一股煙霧,“嘖了一聲,你說喬兒要是嫁給他就好了,咱跟人家的商業思維模式取取經……”

“我靠想多了吧,咱喬子能和人家談一段不錯了,別夢其他的了。”那男生哈哈大笑,“人兒能看的上咱們敗家子兒?他同意他媽不一定能同意,你說對吧曉棠?”

說罷他回頭看了眼角落裏的傅曉棠,後者沖他訕訕一笑,沒說話。

傅家“掌門人”王蔚,也就是傅家兄妹的媽,事業上向來威名在外,而不得不說,媽媽們在育子方面也很崇拜她,同時對自己的孩子恨鐵不成鋼。

“哪能這麽說話,別舔行嗎?是他高攀了,我們喬子這麽好!”另一個女生罵道。

大家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的,話題不知道怎麽就扯到傅守聿和沈知喬身上了,葉曼見傅曉棠和沈知喬兩個人臉色越來越不對,於是咳了一聲:“曉棠還在這呢,別當著人面蛐蛐哈。”

沈知喬低頭看手機,把外套迅速穿好,然後拿包往自己身上一挎,對眾人道:“我媽的人來抓我了,撤了。”

傅曉棠見狀立馬追了出去:“我送你啊寶寶。”

沈知喬扭頭看著追上來的傅曉棠,瞥她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結婚對象是你哥?”

“知道的也不是很早....”傅曉棠抱住她的手臂,“寶貝,你也知道結婚這種事咱們這種家庭自己是做不了主的,何況你和我哥以前都談過,這不正好嗎?比送去和不認識的人結婚好多了吧?”

“那從我回國,你有意無意開始約我去你家,然後又讓你哥接我,就是為了這事兒?”

“嗯....我一直挺想讓你做我嫂子的。”傅曉棠見沈知喬語氣軟了,繼續撒嬌,“寶貝寶貝,真的,對不起。”

“好吧。”

兩人坐電梯下來後又拐到了地下車庫,沈知喬拍了下她的手:“不是真生你氣,就是覺得懵和離譜。你也知道當時分得多難看。而且也怪我,我媽其實很早就發了你家的資料到我郵箱,是我自己沒點開看。”

“那你嫁嗎?願意和我成為一家人嗎?”傅曉棠趕緊追問。

“我有的選……”沈知喬還沒說完,卻被眼前忽然出現的人生生打斷了。

一個中年男子站在車門口,在看見沈知喬後,為她拉開了車門。

“張叔。”沈知喬心一沈,和他打了招呼,然後安撫性地拍了下傅曉棠的手臂,“好了,你回去玩吧,我這次是跑不了了。”

-

酒店的化妝間十分亮堂。

偌大的化妝臺上鋪著一堆花花綠綠的化妝品,還有幾只刷子被丟在邊沿,看著隨時都有滾落在地的風險。

徐蘇儀站在鏡子旁抽煙,邊抽邊觀察身後坐在軟墊上玩手機的沈知喬。

“你還有兩個小時化妝和換衣服,如果超過了這個時間,你就等著出去丟人。他們家重要的長輩都會來。”

沈知喬的視線落在那雙精致優雅的黑絲絨高跟鞋上,食指勾著條細帶香檳色軟綢長裙,往軟凳上懶洋洋地縮了縮,擡著眼皮狂瞅她媽:“據我所知,他可不喜歡這種的。”

“你管他喜不喜歡,你穿這個站在他們家的人身邊,讓別人拍到照片就夠了。還有,人家品牌現在還惦記著你給你寄東西就不錯了,別賤嗖嗖地挑挑揀揀。”

“只有這件?”沈知喬妥協了,“款式還行,但是我怕吃飯的時候腿冷,沒其他的?”

徐蘇儀吐出一口煙霧,隨後瞇著眼睛又吸了一口,手裏的煙盒被她捏得吱吱作響:“後面一堆盒子,沒長手嗎,自己翻。”

母親手裏各色各樣的煙盒沈知喬已經看夠了,她“嘖”了一聲,別過頭去:“你別一會和人說話滿嘴噴的都是煙味,人家阿姨全身香香的,到時候能被你熏得跑出三裏地。”

“不會,她有求於我。兒子上趕著送給我家呢,我今天就是滿嘴糞,她也得受著。”

“不是,你真以為別人家這麽傻啊,人家好好的為什麽要倒貼我?而且咱們家現在這樣,說句難聽的,又不是結了婚真就能要挾人家融資了。我看趁早還是別拿婚姻做生意了,放棄得了。”

徐蘇儀冷笑了一聲,往煙灰缸裏抖了抖灰,看著鏡中的女兒:“婚姻是幾年前就定好的。別用你那蹩腳的知識醞釀愚蠢的話。”

幾年前?!

沈知喬目光一頓。她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老傅家這次沒悔婚,不是垂憐,是報恩。當年如果沒有你外公,二十年前那次經融危機他們家公司早就死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們要是識趣,就會好好履行約定。”

她說到這裏隨即眼神一凜,剜了鏡中的女兒一眼:“收起你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你倆以前不是見過麽?現在為什麽這麽抗拒,在害羞?”

“....”

害羞個屁。

沈知喬掐了掐自己的虎口。

她丟人死了。

傅守聿那天問她,和未婚夫見過嗎?她說什麽來著?

如、膠、似、漆。

可這也不怪她。家裏人訂婚,根本沒跟她說過。

她只記得,幾年前,她和傅守聿是背著家裏偷偷談戀愛的。

一墻之隔,父母彼此會去對方家中坐客,而他們經常在門內的臥室裏、書房內、泳池邊吻得難舍難分。

門外常常還能傳來長輩在隔壁交談的聲音。

兩人偶爾隔著人群忍不住對視的那一兩眼,都顯得格外的珍貴和浪漫。

分手的那天,一吻終了,兩個人靠著彼此大口喘氣,眼睛和嘴唇都是紅的。

為了避免被隔壁的長輩聽到,她擡眼看著傅守聿,一言不發。

她的眼底很紅,密密麻麻的都是血絲,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

她看著自己的愛人,發現他的語氣變得很冷,甚至別過了目光去,躲避著她,像陌生人一樣。

“我說,結束了。”他說。

沈知喬也表現得很冷靜:“你想好了。”

“嗯。”

戀人們分手的理由其實往往不需要過多揣測,或許只是一個搪塞的借口而已,而真相,往往更殘酷。

這一點,總是讓人難以釋懷。因此現在沈知喬每每想起來,還是會出神很久。

就好似她被完全地否定掉了一樣。

她從喜歡他、接近他開始就很努力。開始她也怨過他的冷淡,後來也漸漸接受了他的不堅定,可依然在他身旁,卻仍舊得到了這個結果。

難道過於喜歡一個人,就總是不能被珍惜嗎?

沈知喬想不明白。

她後來也就沒有再戀愛,甚至一度躲避這個話題,更想方設法躲避傅守聿。

她這麽騙自己。

可是誰曾想到傅家和沈家就像是在玩捉迷藏一樣。

當年在他們感情最好的時候,他們的父母甚至不允許已經成年卻還在上學的孩子們談戀愛,而到了現在,她已經和傅守聿分開,孤身一人許久,他們卻又要把一對已經感情破裂的人綁在一起結婚。

多諷刺。

可是她現在似乎又不得不如此。

母親把小狗送走其實威力不大。威力大的是作為家族子女的責任心。

而沈知喬必須去履行這個義務。

門開了又關上了。

沈知喬的思緒隨之飄了回來,視線落在了化妝鏡前的那堆化妝品上。

-

酒店在沙龍廳裏鋪的都是軟毯,對於不常穿高跟鞋的沈知喬來說,每走一步都像陷在了沙子裏。

但母親讓她這麽穿不是沒有道理的,穿著小禮服裙,披一件淡雅的外套,再配這雙私人訂制款軟鉆絲絨高跟,幾乎完美地詮釋了沈知喬身上的閃光點。

脖頸細長、身材高挑。

她的皮膚白中透著健康的淺粉色,漂亮的眉眼在精致的妝容中更顯貴氣。

這次剛好傅家的某個親戚在這裏辦了個贈畫沙龍,請了不少業內知名的朋友來,沈知喬一進來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傅家的各位長輩落座在東南角,正齊齊地望著她。

這樣的場面沈知喬畢竟是從小看到大的,即便高跟鞋拖了後腿,她還是拿了杯香檳從廳口進來,沖各位長輩點頭問好,邁著小步子走進來,絲毫不失禮。

而沈知喬家裏的長輩也早就坐在傅家的對面了,見沈知喬過來,兩家人都站了起來,朝大廳中央走過來。

沈知喬走過去和母親站在一起。

“喬喬,好久不見了。”傅母伸出手來,沈知喬立馬接了過去,被後者柔軟、帶著清淡香氣的雙手護在掌心裏拍了拍,“最近回來,飲食方面適應了嗎?”

“都適應了,阿姨。”沈知喬大方地笑了笑,“還是國內的菜好吃。”

“是吧。”傅母也笑。

沈知喬打完招呼,才擡起眼睛,視線就和對面的人撞了個正著。

男人一襲低調的銀紋西裝站在父母身旁,身型挺拔,氣質超群。

他身高太出挑,面上又不常有什麽熱絡的情緒,跟人說話的時候眼睛只要稍微向下沈,就會顯得冷漠而刻薄。

可當下他面對沈家長輩說話時卻輕輕壓低了下巴,禮貌得十分含蓄,甚至碰杯時都刻意比徐蘇儀拿得低了些,顯出極好的涵養:“阿姨好。”

沈知喬和他一樣,在和長輩打招呼的時候話不密,不大插話,聽多說得少,給人感覺也很舒適。

兩人表現不錯,宛如一對默契的生活過多年的夫妻。

兩家長輩滿意地交換了個眼神。

很快,在眾人的交流下,幾人向沙龍廳的走廊深處拐去,來到了另一間早就準備好餐食的房間內。

不出意外,沈知喬被安排到了傅守聿身邊。

從剛才見到面,再到在傅守聿身旁落座,她全程沒敢再多看傅守聿一眼。

幾天前,在車上傅守聿問她的那些話還歷歷在目。

“曉棠說你最近要去試婚紗?”

“嗯,想不到吧,我也有人要。我要結婚了,惡人自有天收,滿意嗎。”

“還沒來得及和未婚夫見面?”

“見了呀,天天約會,很甜蜜。”

.....

這幾句話一直在她腦子裏螺旋環繞。

尷尬得她渾身難受。

好在傅守聿的確有涵養,沒有當面拆穿她。

兩家長輩寒暄了幾句,話題很快又回到了沈知喬身上。

“喬喬,你回國以後你們有沒有約著先見見面呀?”傅母說,“守聿呢,人就是話少,平時也總是忙工作,你要是經常約他出來見見面培養培養感情,他一定很樂意的。”

徐蘇儀聽罷,放下手中的茶杯,對傅母笑了笑:“孩子們的事,就讓他們忙去吧,咱們幾個老的不用太操心。”

傅母笑意僵住,很快隱了隱:“也對。”

徐蘇儀摸了摸無名指上的戒指:“人家小兩口要是想見,早就偷摸見了,輪得著我們問?”

傅父插了句嘴:“的確,婚前多見見面,省的後面住進家裏了還生分。”

沈知喬接二連三被長輩點名,又聽到要住進傅家,沒來得及消化,連陪笑都來不及,也不知道說什麽。

她下意識微微偏頭過去看了眼傅守聿,想了想,覺得和他求助不合適,正準備自己隨便應付兩句的時候,忽然聽見他對幾位長輩道:“放心,喬喬回來以後,我們天天約會,很甜蜜。”

說罷,他又慢條斯理地偏頭過來,看了眼沈知喬:“對嗎?”

沈知喬的整張臉已經紅透了。

想罵人,又不知道從何罵起。

話又的確是她親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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