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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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酒店咖啡廳明亮舒適,大片落地窗臨街而立,風夾著細雪拍打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一點水跡。室內音樂悠揚,零星有幾個人坐在位置上,或約會,或看書,或工作。

周染挑了個臨窗的位置,雙手搭在桌面上,捧著一杯咖啡。

剛才趁下電梯的功夫,她在網上搜了搜愛德華溫斯頓的名字。

網頁上跳出來的照片,和眼前的這位英倫大叔一模一樣。他確實是莉莉溫斯頓的叔叔。不光如此,看新聞上的報道,他現在是溫斯頓家族中,除了溫斯頓夫人以外,第二位話語權人。

位高權重,身份尊貴,卻拋下秘書獨自來找她。

說實話,周染很意外。

她喝了口咖啡,間隙看了眼那雙和莉莉溫斯頓如出一轍的冰藍眼睛,心裏有種預感,對方雖說是誤會,恐怕只是個托詞,大概是來者不善。

街邊行人來來往往,周染八風不動。

愛德華溫斯頓等了半天,卻不見她有任何動作,微蹙了下眉心。

他向來習慣掌握主動權,不喜歡被動。如果不是出於無奈,他壓根不會親自來,更不會在這簡陋的咖啡廳浪費時間。

愛德華溫斯頓唇角微不可察的拉直,決定不再浪費時間:“周染小姐,你要怎麽樣才能原諒我那不太知禮數的侄女呢?”

周染暗道一聲果然。

愛德華溫斯頓的語氣,就和熊孩子犯了錯,家長大聲狡辯“小孩子不懂事你一個大人那麽計較幹什麽”一樣,令人反感。

周染不太爽。但她向來不是會宣洩情緒的人,面不改色地反問:“不知道我對你侄女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情,需要你這個當叔叔的出面,來求我原諒?”

“莉莉有時候是比較任性。”愛德華溫斯頓避重就輕,往椅背一靠,挺直的脊背讓他看起來越發高大。他微微俯視周染,帶了點傲慢和責怪,“但是,如果你沒有挑釁她,她不會針對你。當然,今天我過來找你,僅是作為她家人,以她叔叔的名義,希望你和莉莉之間的誤會能夠解除。”

周染一怔,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我挑釁她?還讓我原諒她?”

“這麽做當然最好。”愛德華溫斯頓順勢點頭,端起咖啡優雅地喝了一口。

理所當然的語氣,周染頓感無語,更覺得他可笑。她擡眸,看著他和莉莉溫斯頓如出一轍的傲慢,忽地沒了耐心:“溫斯頓先生,我以為你是誠心過來道歉的,沒想到原來你是來指責我的。既然如此,看來我們沒必要坐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不是指責。”愛德華溫斯頓語氣和藹,倫敦腔優雅頓挫,“作為一名長輩,我僅僅是提出友善的建議,希望你能和溫斯頓家族解除不必要的誤會。”

周染面無表情,眸色漸冷。

愛德華溫斯頓看她一眼,繼續說:“撇開莉莉的事情不談。因為你,溫斯頓家族最近遇到了不少麻煩。Este年紀輕輕,手腕非凡。我今天親自過來,不光是希望你和莉莉將誤會說開,也是希望Este能理智點,做出正確公正的決策,而不是為私人感情隨意報覆。”

周染只聽得懂第一句,後面的一句都沒聽懂。她莫名:“Este?這人是誰?他報覆溫斯頓和我有什麽關系?”

“Simon Este,中文名徐沈意。”愛德華溫斯頓奇怪,“你男朋友,FEIXUE集團首席執行官。他為了你,給溫斯頓造成了不小的損失,這也是我今天過來的主要原因。一名合格的領導,不應該被感情左右。”

周染的關註點卻只有一個。

徐沈意為了她,在對付溫斯頓,甚至像是下了大手筆在對付。

“所以周染女士,希望你能摒棄對溫斯頓的偏見。”愛德華溫斯頓停了下,補充,“也讓Este放下對我們的偏見。”

周染明白過來,壓下各種疑惑,沒什麽笑意地笑了笑:“我對你們沒有任何偏見,是你過於高高在上,沒有拿出丁點的誠心。但凡你真的有誠意,為什麽連一句道歉也沒有?不僅沒有道歉,甚至反過來指責我的過錯,哦,順便還要求這要求那。你不覺得,你才是有偏見的那個人嗎?”

愛德華溫斯頓認為她是原罪,這已經是最大的傲慢和偏見。

“你需要冷靜一點。”愛德華溫斯頓眉頭微皺,冰藍的眼睛裏滿是不讚成,“冷靜一點,認真思考一下我的話。”

“沒必要。”周染站起來,垂眸語氣平靜,“我足夠冷靜,需要反思的是你。”

愛德華溫斯頓一楞:“什麽?”

周染還要訓練,不打算把功夫耽誤在沒什麽結果的事情上。邁步一步,她轉身的動作停了一停,說:“至於徐沈意那邊,不如你自己去說。不對——”

周染頓了頓,彎起唇角,學著愛德華溫斯頓,擺起居高臨下的姿態,慢條斯理地補充:“是請求他。”

周染說完果斷離開,留下愛德華溫斯頓一臉錯愕。

-

瑞士天氣晴朗,雪山、藍天仿佛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雪場劃分了專業訓練的雪道,有很多選手在雪道上訓練。周染下午的練習心不在焉,索性提前結束,坐纜車下了山。

一部纜車可以坐四個人,周染排在隊伍的最後面,輪到她的時候,只有她和前面的一名男生兩個人在纜車上。

纜車速度緩慢,下山需要半個小時。周染發起了呆,雙手插在衣兜裏,摸到手機,她心思一動,掏出來打開了谷歌界面。

網頁搜索輸入Simon Xu,跳出來各種徐沈意的消息。最新一條,是FEIXUE集團和溫斯頓集團的財經新聞。

周染點開。

報道寫了溫斯頓企業裏市值最高的一家科技公司,由於董事會成員內鬥,其中一名負責核心研發的董事帶著一半的研發人員跳槽。科技公司損失慘重,連帶著溫斯頓集團短短一個小時市值下跌了9000億美元。

董事內鬥原因不明,但有人透露,該董事近期與FEIXUE集團某位高層頻繁見面,有人懷疑是FEIXUE集團在幕後操縱……

周染看著,想起愛德華溫斯頓說的話,重回搜索欄,輸入Simon Este,隨後跳出來一條老牌貴族家族的介紹。

關於這個家族發展史,介紹停留在上個世紀,家庭成員無外乎王室貴族。至於現在,看不到任何名字。

周染垂眸,盯著碩大的黑體英文字Este,內心有些許的波瀾。

老錢貴族家庭,如此出身不凡,這比當初知道徐沈意是FEIXUE集團繼承人還要來得吃驚。也許除開FEIXUE集團的施壓,Este這個姓氏才是導致愛德華溫斯頓親自來找她的真正原因。

徐沈意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讓做錯事的人付出了巨大代價。

雪上日光傾斜,高空中的風推動半山腰的纜車,輕輕晃動。

周染心底似乎也跟著輕輕晃動,腦海裏全是徐沈意的影子。兩個人分別明明沒有多久,可是這一刻,她卻無比想他。

她淺淺彎起唇角,唇瓣輕啟,和著風的聲音,低聲念:“Simon Este。”

就在她話落的瞬間,坐在纜車另一端的年輕人把臉轉了過來,清亮朗潤的嗓音響起:“Este是沈意哥母親家族的姓氏。”

突如其來的接話,熟稔的口吻似乎是徐沈意的朋友。

周染扭頭,眼神略帶疑惑。

年輕男子摘下護目鏡,黑色絨線帽子下,露出一張帥氣清雋的面孔。他的視線在周染手機屏幕上停留了一瞬,繼而朝周染微微一笑,自我介紹:“Zoe你好,我叫時斂,是沈意哥的朋友。很湊巧,沒想到會在這兒遇上你。”

徐沈意的朋友?

周染打量著眼前這張過分陽光帥氣的面孔,在記憶裏搜刮了一圈,確定沒在徐沈意以前的朋友圈見過。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幾乎見過對方全部的朋友,因為都玩滑雪,好友圈幾乎重疊。也就是分手後,朋友圈交集也跟著慢慢減少,重新演變成兩個不相疊的圈。她依然活躍在雪場,而他換了賽道,商場縱橫,結交的應該都是商圈裏的成功人士。

如今,遇到時斂,周染後知後覺,兩個人的朋友圈又在互相靠近。她和他兩個人,也在慢慢融入彼此的生活中。

時斂能知道徐沈意的身世,大概也不是什麽平凡之輩。周染收起手機,微微一笑,語氣友好,但也帶了點陌生人的客氣:“你好。”

時斂態度懶懶散散,沒什麽所謂的樣子。風吹得他脖子冷,他衣領拉鏈拉到頭,扭頭一笑,好像剛畢業的大學生,笑容陽光,眼神清澈。他主動解釋:“Simon Este是沈意哥在意大利的名字,他很少用這名,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而且Este家的人不像溫斯頓那麽愛高調,他們是真正的老錢貴族,行為處事都非常低調,網上搜不到正常。”

“哦,他沒跟我提過。”周染淡淡一笑。她說不上來什麽感覺,和人坐纜車,遇上男朋友的朋友跟她科普自己的男朋友,這感覺就像在看紀錄片,聽旁白灌輸她沒聽過的知識。有悵然,也有好奇,還有點無措。這是徐沈意另外一個不為人知的朋友圈。

“正常。Este家族情況覆雜,沈意哥平時很少和他母親那邊的人來往,也不愛提起。”時斂雙手搭在身前護欄上,幫著解釋了一句,“沈意哥沒和你說,應該有他的理由。”

“你和他關系很好?”周染問了一句。普通朋友不會知道那麽多。

“嗯,是還不錯。”時斂看了周染一眼,突然說,“沈意哥很在乎你。”

大概是想不到會有外人那麽直白地告訴她,周染楞了一瞬,猝爾擡眸直視,眼底有著明晃晃的驚訝。她不知道時斂突然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你想說什麽?”聯系今天的巧遇,周染懷疑他是刻意的了,“還是說,你今天是特意守在雪場,等著告訴我一些徐沈意的事情?”

“這裏遇到你的確是巧合。”時斂頓了頓說,“不過要是說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也不全然。”

周染:“什麽意思?”

“沈意哥用了點手段,所以溫斯頓家最近損失很慘重,連老太太都坐不住了。愛德華溫斯頓想找沈意哥談談,結果面都沒見著。”時斂看了她一眼說,“你可能不知道,沈意哥要溫斯頓家的人道歉,只有你肯點頭原諒,他才考慮見他們一面。”

原先的猜測成真。周染心底雖有意料,但真的聽旁人提起,仍有種擔心。她和愛德華溫斯頓不歡而散。

周染忍不住問:“他會不會有什麽麻煩?我拒絕了愛德華溫斯頓的要求。”

“不會。”時斂說,“沈意哥本來也沒打算和他談,溫斯頓家拿婚姻算計到他頭上,是需要給他們點教訓。”

“所以你到這邊來的原因是?”周染疑惑。

“我呢,聽說愛德華溫斯頓親自來找你,專程趕來看老頭笑話。誰知道老頭道歉道的那麽沒誠意。既然笑話看不成,就來這邊滑個雪。”時斂狀似想到什麽,瞧了眼周染的神色,繼續說了下去,“哦,我和沈意哥就是滑雪認識的,他那時候可瘋了,滑的野雪,專挑又高又陡地形覆雜的雪山往裏鉆,速度又快,跟不要命似的。怎麽危險刺激怎麽來,和他平時完全不一樣,就像兩個人……”

纜車逐漸往下,路過一片白雪皚皚的山坡,襯得周染白皙細膩的皮膚愈加顯白。耳邊時斂聲音不斷,周染像是陷入回憶裏,握緊手裏的山海單板,神色有些怔怔的:“他以前很少滑那麽危險的野雪,為什麽會……”

“沈意哥什麽也沒說。”時斂一頓,看著她意味深長,“我只知道,我認識他的第一年幫他慶生,他喝醉了,嘴裏念的全是你的名字。那時,是我第一次認識你,而那時候,你們第一次分手不久。”

周染楞住。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兩個人覆合的那年,聊過一些過去的事,但徐沈意從來沒提過他醉酒的事。

時斂口吻淡淡的:“我認識沈意哥那麽多年,只看到過兩次他喝醉酒。第二次,是你們第二次分手後,他借著應酬,把自己灌醉了,那次,他喊的也全是你的名字。”

“而且那天晚上,我不清楚你是不是知道,他父親在重癥監護室裏過世了。”

周染微微睜大了眼睛,搖了搖頭,艱澀道:“我不知道。”

“他父親突發疾病,在重癥監護室住了數個月,他不得不退役接手他父親的事業。”時斂說,“這件事本來不應該由我來說。但想想沈意哥和你的關系,他應該沒有告訴過你。這其實是我的私心,你們分分合合這麽些年,你或許往前走了,但沈意哥卻始終停在原地。現在你們重新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回頭看一看,不要給自己留遺憾。”

周染五味雜陳,腦袋頓頓的,心口也像是被石頭壓住了,悶悶的喘不過來氣。她說不出話來。

纜車速度漸漸放緩,終點近在眼前,時斂最後說,“沈意哥在瑞士有一棟別墅,二樓書房做了一面墻的書架。或許你可以親自看看那個書架,你就會知道,他遠比想象中的更在乎你。”

-

時斂走了,周染魂不守舍,腦子裏全是時斂的話。

徐沈意瑞士的別墅她知道,距離她入住的酒店不是很遠。兩人在瑞士機場分別前,他告訴過她,要是她酒店住不習慣,可以去別墅睡,密碼也一並和她說了。

周染習慣了和團隊一起住酒店,覺得單獨住不太好,只當聽聽算了。現在,那棟別墅二樓的書房,成了近日盤旋在她心頭的念想。

周染訓練都心不在焉,輾轉反側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她和教練說了一聲,獨自驅車前往別墅。

徐沈意的獨棟別墅坐落在一個湖泊邊上,視野空曠,風景秀麗,在湖邊還能眺望遠處雪山。周染車開到門口停下,輸入密碼,大門應聲開啟。

別墅統共兩層半,周染直奔二樓。

書房並不難找,那一面的白色書架平鋪整個墻面,格外顯眼。

書架上放了很多書,哲學類金融財經類文學小說等等,各個種類都有。周染一排排看過去,忽然在中間位置停了下來。

眼前的格子架裏,擺放著的是一本本雜志。

雜志被保管的很好,以前的期刊看上去都很嶄新。

整個書架,只有這裏與其他書籍格格不入。

她打開書櫃,隨手抽了一本體育雜志翻了翻,紙張卡停在了中間一頁,明顯是被翻過很多次。

周染隨意一掃內容,目光頓住。

頁面上有她的照片,內容是關於她的采訪。

“他遠比想象中的更在乎你。”

時斂的話不其然的闖入腦中。

一個念頭突起,周染重新抽了一本雜志,翻了翻,找到了一個她比賽的報道。她又連抽了好幾本雜志,果不其然,也都有她的照片和報道。

除了雜志以外,還有一些體育報紙,也全是和她相關。

這些雜志和報紙的時間,橫跨了七年。

周染神色怔楞。

她不由地往後退了一步,手下意識地撐在桌面上。看著上下七層的書架,十四個格子裏全是雜志、報紙,裏面總是有一塊的版面,是和她相關的新聞。

心臟快速地跳動。

七年,從年少到如今。

全是她。

那些他不曾訴說,埋藏於心的心事,在這個書架裏,盡數剖析給了她看。

周染呆坐在椅子上,久久回不過神。

書桌上筆記本沒有關,不知道什麽時候碰亮了。她隨意掃了眼,看到了一個0808的文件夾。

0808,這個數字是她的生日。

周染看著看著,鬼使神差地擡手,打開了文件夾,裏面有數十個視頻。

手指像是不聽使喚似的,她一個個的點了進去。

和雜志報紙一樣,視頻裏的主角,也是她。

陌生又熟悉的采訪,在她眼前播放。

周染忽然失聲,像雕塑一般,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

也許當初,徐沈意就如她現在這般,一個人坐在書房裏,面朝不遠處阿爾卑斯山脈雪景,默默看她的比賽、采訪和各種活動。

她想到。

度假村那一夜,兩人時隔兩年見面,他不是隨手翻雜志留意到了她的比賽。

而是,從始至終,他一直在關註她。

視頻裏她采訪的聲音在書房裏響著。

門口傳來一記動靜。

周染下意識擡頭,看到了本不該出現在此的徐沈意。

她眸色很深,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你……”喉嚨開了個聲,周染眼睛突然就紅了,後邊的話全堵在嗓子眼。

徐沈意在門口望著她,什麽都明白了。他走了過來,把人拉起來抱在自己腿上,指腹輕柔地擦掉她眼角的水跡,溫聲嘆息:“哭什麽。”

他一開口,周染就有點繃不住了。她忍住顫音,盡量平穩地說:“誰哭了。”

頓了頓,看著他,說:“時斂說,你喝醉了喊得是我的名字。”

徐沈意看了眼電腦,暫停視頻,笑了笑:“他怎麽告訴你這個。”

“你就說有沒有。”周染摟住他脖子,臉埋在他肩上,眼睛撩起,看了看書櫃,嗓音很低,“還有,書架和電腦裏的東西,如果時斂不告訴我,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訴我?”

徐沈意搭在鼠標上的手收回,他斂眸,眼底似有什麽在堆積。

“徐沈意,你現在說話的風格,總是說一半留一半嗎?”周染輕輕地說,“關於你的事,好多都是我從別人口中聽來的,這讓我覺得,其實你仍然離我很遠,我碰不到真實的你。我很差勁。”

“你沒有很差勁。”徐沈意輕撫她的後頸,嗓音沈緩,“時斂和你說了什麽?”

“他說了什麽不重要。”周染直起上半身,和他對視,“我現在想聽你說。”

徐沈意的聲音更輕更溫和了:“你想聽什麽?”

“愛德華溫斯頓來找我了。”周染直言,“我不知道你對他們做了什麽,無論你做什麽,我總歸是站在你這一邊。但是我很怕,怕我的不知情,做了蠢事兒不自知,給你拖後腿。讓你為我做的一切,變成一個笑話。徐沈意,我不喜歡輸,但在我心裏,你比贏更重要。”

“你沒有讓我變成笑話,染染。”徐沈意輕撫過她微紅的眼角,“我說過,做錯事情的人,得付出代價。我自己都不舍得傷害你,怎麽能容忍不相關的人欺負你。只是你想獨自對付溫斯頓。你的性格我了解,下定決心的事情就要做到底,我只好放手讓你來。但是我怎麽能真的放心呢,溫斯頓在新聞傳媒界有幾分話語權,莉莉被寵壞了,什麽事都做的出來。”

周染擰眉,隨及反應過來:“她後來是不是又做了什麽?”

徐沈意點頭:“她收買了WADA裏的一名官員和國內的一家媒體,準備對你進行興奮劑檢查,後續再對外宣稱你服用興奮劑。你會很麻煩。”

何止麻煩。

啟動興奮劑調查程序檢查,如果內部人員被買通,她以往成績作廢,往後禁賽,這輩子運動生涯就到頭了,甚至會成為她人生裏洗刷不掉的汙點。

不過現在什麽動靜都沒有……

周染立馬明白了:“你攔下了?”

“嗯。”徐沈意眸色微沈,“溫斯頓老太太樂見其成我和莉莉聯姻,所以他們對莉莉的所作所為,睜一眼閉一眼,可以說是縱容。既然他們管教不好莉莉,那只能由我來幫他們。而且,我不是一點好處也沒有,我是你男朋友,但同時,我也是一名商人。所以染染,不存在你拖我後腿的事。不要擔心。”

“那你退役的事呢?”周染其實更在意時斂說的這件事,“是不是因為你父親病重?”

徐沈意微楞,與周染默默對視,半晌,點頭,嗓音暗啞:“是。”

“時斂說。”周染喉頭滾動,略顯艱澀地說,“我和你提分手的那天,你父親去世了。”

徐沈意沈默了一息,點頭。

周染眨了眨眼睛,一顆豆大的眼淚倏地砸了下來。

“徐沈意,我後悔了。”

後悔提分手,後悔走得那麽決絕。

來這棟別墅之前,她聯系了周宿琦。隔了七年,為了徐沈意,她主動找了自己的母親,詢問徐沈意和FEIXUE集團事情。

周宿琦因為生意常年往返中國歐洲,商界的事自然知道一些。女兒主動找她幫忙,很是受寵若驚,拿出了當初她調查徐沈意的所有資料。

徐沈意母親那邊過於低調,查不到太多,徐沈意父親這邊,倒是不難查,但也不是什麽普通人家。

徐沈意父親名叫徐駿,來自華京的一個大家族,說是名門望族也不為過。徐家涉獵政商兩界,家中關系十分覆雜。徐駿是徐家當家人徐老爺子最小最中意的兒子,大學留學歐洲,按家中計劃,學成歸國,聽老爺子安排從政或者經商。但徐駿在大學喜歡上了一個意大利姑娘,不顧一切反抗老爺子的安排,硬是留在歐洲和姑娘結了婚,婚後更是直接斷了和徐家的聯系。

徐家出來的人都是佼佼之輩,徐駿能力出眾,留歐後獨自創辦FEIXUE集團,不用幾年時間,就將FEIXUE公司打造成跨國大集團。但在兩年前,徐駿母親去世,他回國探親,在結束行程準備回歐的前一夜,突發腦溢血中風進醫院。

事出突然,徐駿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會發生意外,他沒有提前立遺囑,以至於他一出事,徐家有些人盯上了他的財產。徐家人沒一個簡單的,FEIXUE集團一時間四面楚歌。

徐沈意和徐家人內鬥的細節周宿琦無從打探,但不難聽說,徐沈意和徐家叔伯明爭暗鬥,費了很大勁,才把幾個叔伯踢出集團。甚至有一陣,FEIXUE差點陷入經營危機,那也是徐沈意最難的一段時間。

徐沈意和徐家人鬥的那段時間,正好是周染感覺和他漸行漸遠的那段時光。

那段時間,徐沈意應酬,晚歸,抽煙,頹靡,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他再也沒有提過滑雪的事。她以為他們之間出現了隔閡,卻沒想過,竟是他最難的一段時間。

他什麽也不說,而她什麽也沒問。

周染眼眶通紅。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那段時間過得那麽不好。”

徐沈意沈默了一瞬,琥珀色的瞳仁似乎也隨著濃郁的情緒變換成了灰綠。高深的眉骨,讓他的眼神愈發深邃,周染的那顆眼淚仿佛砸在了他的心上,酸軟又揪心。

“你都知道了?時斂告訴你的?”

周染點點頭,又搖搖頭,過了會兒,說:“我問了我媽媽。”

徐沈意低頭親她的唇,吻掉她眼下的淚水,輕嘆了一聲,終於將當年的心思吐露:“當年我父親出事過於突然,我一邊安慰傷心的母親,一邊照顧病房裏的父親,一邊還要和徐家人周旋,分身乏術,最後只能選擇退役,全身心撲在我父親的公司上。我有察覺到我們之間的問題,但是徐家情況覆雜,不是一時能解決的,我不想將你拉入徐家的泥潭。所以什麽都沒有說。徐家人那時候圖窮匕見,什麽都做得出來,我怕他們傷害你。正好你提出分手,我順水推舟答應了。”

“我走的那天,你父親……”周染欲言又止。

“他正巧去世了。”徐沈意眼神有些黯,“他在重癥監護室住了數個月,沒撐過去。”

周染抱住他:“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也不用自責。”徐沈意說,“這是我的選擇,和你沒有關系。時斂如果和你說了什麽,不用放在心上。”

怎麽可能不放在心上呢。

周染看向正對她的書櫃,看著那些雜志報紙,低低地說:“櫃子裏的雜志、報紙,還有你電腦裏的視頻……你一直搜集我的比賽?”

“嗯,我太想你了。”徐沈意失笑,坦誠道,“我不敢去見你,但我又不想失去你。時間是世上最可怕的東西,我很害怕,如果我們沒有在一起,在未來後的某一年,我會突然想不起你的名字,想不起你的長相,想不起和你的一切。”

“你就沒有想過來找我嗎?”周染眼眶酸澀。

“想過。”徐沈意啞聲說,“每時每刻都在想。”

當年,他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候機室裏發呆,就想沖上去把她留下來。但他最終什麽也沒做,無聲地看著她離開……

他一個人陷身泥潭已經足夠,不能再把她拉下來。她的夢想在雪場,不是陷入一場血腥黑暗的家族內鬥。

而等一切風平浪靜後,他忽然失去了去找她的勇氣,像個見不得光的膽小鬼,在背後默默地註視她。

周染用力閉了閉眼,聲音哽咽:“…你就不怕我和別人在一起嗎。”

怕嗎,當然怕。

他完全不敢想,有一天,她會和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

徐沈意摟住她的腰,親了親她的耳廓,苦笑:“如果你真的和別人在一起,我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來。”

大概會不顧一切的把她搶過來吧。

周染低頭咬了口他的肩膀。

“徐沈意,你這個騙子。”

徐沈意沒有動,低聲說:“幸好。”

幸好他們重新遇到,幸好他用了點手段,將她留了下來,幸好,她還願意和他在一起。

周染當然明白他在幸好什麽,她偏了偏頭,更緊地摟緊了他,回應他:“是啊,幸好。”



周染和徐沈意在別墅住了一晚。

第二天,徐沈意駕車和周染回了酒店。

瑞士公開賽後天即將開始,周染按下想和徐沈意多待的心思,緊急投入到訓練之中。好在她實力強大,訓練狀態良好,動作完成的也很順利。

徐沈意這回是接到時斂的消息趕了回來。

這會兒周染馬上比賽,他也不準備走了,陪在她身邊,充當他的另外一位教練。至於時斂,怕徐沈意嫌他多事,早逃之夭夭,飛回了國內。

比賽當天,阿爾卑斯山晴空萬裏。

周染抽簽仍是抽到了最後一個。

前面的運動員一個個結束了比賽。

周染站在高臺上,臺下巨大的屏幕裏放著她的動態。

風吹起她鬢角垂落的發絲,她耳機裏依然是那首because of you。

她側身和教練Oliver擊了擊掌,而後深吸一口氣,踩著單板山海縱身而下。

起跳、抓板、翻騰、落地。

周染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她飛速下滑,山海滑板急轉停下時滋起一大捧白雪,洋洋灑灑。

周染摘下護目鏡,沒有等成績,而是轉身朝身後的方向看去。

她回頭的那一刻,撞上了徐沈意的目光。

她終於看見了身後的他。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高大挺拔,溫柔俊朗,琥珀色的眼睛裏溢滿盈盈笑意。

周染笑著跑了過去,撲入他的懷裏。

眾多直播攝像機對準兩人。

鏡頭投屏,人群喝彩尖叫,口哨此起彼伏。

周染仰頭,吻了上去。

全球見證。

我愛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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