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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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周染轉向徐沈意，整個人僵在原地，似是不能回神。她的雙手還伸在洗手池中，保持原來的姿勢不曾動過。
溫涼的清水細細流淌過修長細白的手指，淌過掌心傷痕，流到洗手盆中。才降下去的熱度，一夕間猶如漲潮的海水，就那麽直白而又洶湧的，瘋狂席卷而來。
熱浪如海浪般湧上她的臉頰。嬌艷的面容因為尷尬和羞恥染上了淡淡的緋色，就連白皙的脖頸上也泛起了淺淺的粉。
周染無所適從到了極點，羞恥欲爆棚，甚至遠超於第一次在溫泉池被他聽到的時候。
她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這一刻直接消失在地球上，而不是像現在，直剌剌地面對徐沈意那張笑得頗有深意的臉，還有聽他說的什麽愛聽。
神特麽他想聽啊！
他到底怎麽做到那麽坦然的問出口的啊？！
周染內心是崩潰的。她壓低了聲，眼神沒什麽底氣地怒視他，卻不忘先聲奪人，借此來掩蓋她的局促和尷尬：“你來了為什麽不出聲？”
徐沈意走近幫她把水龍頭關了。周染條件反射地後退。她現在完全沒有辦法平靜下來，更沒有辦法若無其實地面對他。
她警惕地說：“你幹什麽？站遠點說話就行。”
徐沈意笑看她一眼，安撫似的，照她說得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在她緊盯的目光裏，忽地停住，像是故意的，又往前挪了半步。
“你看，我站遠了。”
他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裏，身形挺拔修長，低頭煞有其事看了看，隨及擡頭，一副認真聽話的模樣。
可兩人距離半米不到，胳膊不用伸直就能碰到，實在談不上遠。
“……我說，”周染提了口氣，緩了緩表情，盡量保持平靜。可她臉上的膚色仍像紅透了的櫻桃，內心的不淡定仍可窺見一斑，“你是不是存心的？”
“怎麽會。我看莉莉朝你走來，怕你吃虧……純粹趕巧了。”徐沈意失笑了聲，稍稍解釋了句。
但說完，他看了眼臉紅的周染，像是想到什麽，眉間仿若有絲愉悅，而後慢條斯理地補充，“原來是準備出聲的，但湊巧趕上你自由發揮，嗯……沖擊力確實挺大的，有點超出我預期。我覺得我真出現了，怕給你弄巧成拙，反而顯得我多餘了。”
他說到中間的時候，忍笑停了停，像在思索接下來怎麽說才能不讓眼前的姑娘繼續炸毛。
但周染覺得他就是故意停那麽一下。她有點惱羞成怒：“你不覺得你現在也挺多餘的嗎？”
偷聽就要有偷聽的樣子。
走出來跟她面對面，繼續追問幹什麽！
徐沈意失笑。看著她略顯生動的表情，唇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加深。
他站在原地沒走，眨了眨眼，語氣柔和，似乎是含了絲揶揄，耐人尋味道：“不會，我覺得我出現的時機，剛剛好。”
“少來。”周染紅著臉瞪他，“哪裏出現的剛剛好了。你要是早點過來我至於說那麽尷尬的一出嗎？你分明就是故意看熱鬧的。”
“冤枉。”徐沈意笑，單手抄兜，聲調懶懶的。他看了她一眼，順勢改口，沒什麽心理負擔地找補，“我其實也沒那麽早來，也沒有全部都聽到。”
周染面無表情：“對，你只是聽到了關鍵部分。”
“……”
徐沈意眼底藏著笑，想了想，說：“一開始確實挺意外的，不過後來聽著感覺有點新奇，所以才忍不住想問問你。”
說著他停頓了下，狀似不解地歪了歪頭，帶了點求知的茫然和困惑，好像認真地在探討這個問題，“我真的是那樣的嗎？”
周染：“……”
這個沈默就很靈性。
徐沈意見她沒反應，屈起食指關節，輕蹭了下她的臉頰，喉結上下滑動，不緊不慢地腔調裏帶出了點親昵：“嗯？我真的是那樣啊。”
疑問句變成陳述句，了然的口吻，像是證實了剛才的問題。周染臉熱，隨著他話落，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他昨夜在耳邊的喘息。
咬著她耳廓，不時問她戒不戒的了……
打住！住腦！
周染極力維持臉上的神情，好讓自己顯得沒那麽窘迫，可她臉依舊紅得一塌糊塗，看起來沒什麽信服力。
她忍了片刻，終究沒忍住，又憋又氣又羞臊，咬牙低聲喝止：“徐沈意，你可閉嘴吧！”
徐沈意看她氣鼓鼓瞪他的模樣，生動又真實，而不是之前相處時，熟絡中又刻意保持的客氣和疏離。
他很久沒有看到她炸毛的樣子了。
然而這一刻好不容易遇上，他忽然之間又不忍心繼續逗她。
他彎了腰，雙手撐在腿上，與她平視。
躬身的低姿態，好像在哄小朋友。
兩人的臉近在咫尺，他周身的氣息如雪松馥郁微涼。周染猝不及防，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你幹嘛？”她警覺，生怕他又說出什麽讓人尷尬到腳趾摳地的問題。
“別氣了。”徐沈意笑笑，略顯誠懇地說，“是我說錯話了。我道歉好不好？”
他從善如流：“對不起。”
周染：“……”
話題切換太快，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話。
這人太善變了！
-
周染和徐沈意走出去後，沒有在會場看到莉莉溫斯頓。
徐沈意低頭在她耳邊說：“做得不錯。她走了。”
周染好不容易平覆心緒，這會兒聽到他的評價，仍是有點氣憤難消，擡頭瞪他一眼，用口型告訴他：閉嘴。
徐沈意失笑。
他真的就只是想誇誇她。
晚上九點半，酒會結束。
外面街道大雨如註，豆大的雨點砸上地面，碎成無數粒水滴，向四周飛濺。
徐沈意看了眼手表，征求周染的意見：“回去太晚了，今晚不如住我那邊？”
回去車程有兩個小時，路況好到度假村也要十一點多，更不用說暴雨這樣的天氣，時間會更久。而且夜間駕駛也不安全。
“可以。”周染點點頭，系好安全帶，轉頭問，“你在聖莫麗斯有房子？”
“嗯。”徐沈意駛出地下車庫，雨水撲面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刮開啟，快速擦掉水跡。他說，“一個別墅區，那邊離雪場度假村比市區近一些。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好啊。”周染痛快地答應了。
半個小時後，兩人到了徐沈意的房子。
別墅裝修風格簡約大氣，房間用了白藍色調，仿佛一半是雪，一半是海。不過最吸引她的，還是大客廳裏的真火壁爐，和旁邊一面墻的落地窗。
是周染喜歡的風格。
環顧一圈，她隨口問：“這裏什麽時候買的？”
別墅打掃的很幹凈，物件也齊全，該有的都有。只是看著少了些人住的生活氣息。
徐沈意脫下大衣和西裝，隨手扔在沙發上。他慢條斯理地挽起襯衫袖子，看她一眼，淡笑了下：“就最近。”
周染點點頭，沒放心上。她指著墻根下能躲進兩個成年人的大壁爐，眼睛閃啊閃，新奇地問：“這個能不能用？”
徐沈意笑著頷首：“可以用，你等等。”
徐沈意開啟了壁爐減震器，又去儲物間抱了一堆幹柴過來。周染趴在沙發上，看著徐沈意半蹲在壁爐前，側臉沈靜，低頭認真架著柴堆。
他的動作生疏，卻又有條不紊。
點火器沒那麽快把柴點著，他就維持著半蹲伸手的姿勢，耐心專註，直等到柴上亮起火星。
火光漸盛，照亮了徐沈意的側臉，也將他深棕色的頭發染成了橙紅色。
他整個人像是融入了那個溫暖明亮的光圈，猶如冬日裏的一輪煦日暖陽。
周染一時看得入了神。
暖和的溫度從壁爐裏傳出來。
徐沈意轉頭，起身：“好了，過一會兒屋裏會很暖，我把暖氣調低點。冷的話，你到壁爐這烘一烘。”
周染趕緊收回過於關註的目光，看向壁爐裏的火光，不自然地點頭：“哦。”
徐沈意沒察覺她的異樣，轉身去找暖氣控制面板。
等回來，周染抱膝坐在壁爐前。她脫了厚外套，露出香檳色禮服。腳下拖鞋放在一邊，一雙腳光著踩在地板上。
屋裏地暖的溫度還沒升上來，地板涼涼的，她就那麽隨意坐著。一手伸直了探向壁爐的爐口取暖，一邊手機擱在膝頭，食指小心翼翼又飛快地在屏幕上戳戳點點。
看樣子是在回覆消息。
徐沈意看了兩眼，眉心微蹙，折身回了樓上，抱了一條毯子下來。
“周染，起來。”
周染擡頭：“嗯？”
“地上涼。”徐沈意拉著她起身，自己彎下腰，將手裏的毛毯鋪在她席地而坐的位置上。
周染看他忙碌，頓時有些不好意思：“用不著這麽麻煩，我在這兒坐一會兒就行。”
徐沈意卻說：“感冒了怎麽辦？”
周染不以為意，看了眼微信消息通知，隨口說：“找點藥吃吃就好了。”
一副不上心的口吻。
徐沈意定定看了她兩眼，然後無奈嘆息。昨天眼前這姑娘還指著他說他不對自己上心，換了她自己，也仍和以前一樣，不拘泥於一些小事，隨意也隨性。
徐沈意適時地收回思緒，起身問她：“想喝點什麽嗎？”
周染不挑：“我都可以。”
徐沈意邁開的腳步頓了頓，回身看她，忽然一笑：“要喝點酒嗎？”
周染茫然擡頭，然後眼底一亮。她猜到了什麽，朝左右看了看，聲音有些外露的愉悅：“你這兒是不是也有酒窖？”
徐沈意笑，沖她招招手：“走吧。”
周染看了眼微信屏幕，有些許的遲疑。可這會兒徐沈意已經先朝酒窖的方向走了過去，她惦記他的藏酒，暫時將手機擱在一旁，起身連忙跟了上來。
酒窖的入口在樓梯間下方的一扇門內。
徐沈意打開智能鎖，打開燈光，下面空間倏地亮起，周染被刺的瞇了瞇眼，等適應了光線，她睜眼往下看。
旋轉樓梯下，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大到猶如一間巨型觀影廳。
周染跟著徐沈意往下走，寬敞空曠，流通的氣流從頰面拂過，帶來一絲微涼的風。
酒窖恒溫恒濕，待在底下倒不覺得冷。周染仰頭看鑲嵌在墻面上的恒溫酒櫃，閑庭散步似的，看了一圈他的藏酒。
和以前她見到的徐沈意填滿的酒窖不同，這裏的酒櫃倒是顯得有些冷清了，四面巨大的墻體，只有兩面墻上擺放了酒，剩下的還是空的。
周染看到，閑聊般地說起：“酒櫃還空了很多啊。”
徐沈意在她身後，目光從她脊背上掠過，簡單地解釋：“這裏來的少。”
周染點頭，信以為真：“難怪。”
徐沈意慢步輟在她後面。
其實有些話他沒告訴她。
這棟別墅，是兩年前他特地為她買的，裝修和酒窖，全按著她的喜好來。
她喜歡滑雪，聖莫麗斯正好有天然的雪場，這裏雪季又長，是滑雪勝地。有了這房子，只要她想來，隨時可以來。
他那時候已經察覺到兩人之間出現裂縫，本想借這棟房子來緩和他們的感情。只是可惜，房子和酒窖沒來得及送出去，兩人就分了手。
觸景傷情，分手後他幾乎沒來過這兒。只請了保潔定期打掃房間。
至於底下這間私人酒窖，愛酒的人不在了，空置的酒櫃似乎也沒必要繼續填滿。
今天機緣巧合。
她終於見到了這棟別墅。
果然很喜歡。
“徐沈意！”周染走到了前邊，踮腳朝上指著其中一瓶酒，臉上洋溢著顯而易見的歡樂。她扭頭朝他喊，“我想喝這瓶，可以嗎？”
她少見的露出活潑的一面。
徐沈意心裏忽然起了酸澀脹滿，惆悵又愉悅的心情。
雖然隔了兩年時光，但總歸，他想送她的東西，以另外一種方式送給了她。
徐沈意輕笑起來，學她揚聲說：“可以。任你挑選。”
-
周染眼饞徐沈意的這個私人酒窖，裏面幾乎全是她喜歡的品牌和酒種。
雖然徐沈意說了任由她選，但她不好意思貪多，只拿了一瓶她最想喝的白葡萄酒。
記著他胃還沒好，周染沒準他陪她。
兩人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落地窗拉上了一層薄薄的紗簾，客廳裏的燈全關了，只剩下壁爐裏閃著的火光。昏黃的環境，也看不清對方臉上細微的神情，仿佛隔了一層什麽。
周染喝著白葡萄酒，徐沈意拿了杯溫水時不時喝一口。
兩人松散地坐在一起，聊些關於聖莫麗斯天氣、吃喝玩樂沒什麽營養的內容。
中間徐沈意接到了秘書的電話，FEIXUE集團下屬公司有個並購案在進行，遇到了一些棘手的問題。怕吵著周染，他去了隔壁廚房打電話，公事一談就是半個多小時。
等掛斷電話回來，就見周染手邊的酒瓶幾乎空了，只剩底部淺淺一層。
她循著腳步聲望了過來，能明顯看到她微醺的面容，眼神也不如方才清明，顯得有些鈍鈍的。她呆了會兒，好像才認出徐沈意，溫吞開口：“你回來啦。”
徐沈意眉心微攏，掃過空瓶，無奈說：“怎麽喝那麽快？這瓶酒後勁很大。”
“不要緊。”周染緩慢地搖搖頭，數著手指掰出三根，比了個ok的手勢，自信滿滿，“我千杯不醉，沒問題的。”
徐沈意：“……”
他看出來，這姑娘的確醉了，而且也有喝醉酒人的通病，覺得自己沒醉，還能喝。
“這是幾？”徐沈意忍笑蹲在她跟前，學她比劃，判斷她醉酒程度。
周染似乎又沒醉徹底，輕嘖一聲，竟還扭頭嫌棄：“徐沈意，你的數學是不是和錢星一樣，都是體育老師教的啊。當然是三啊。”
徐沈意：“……”
他被小醉鬼鄙視了。
過了須臾。
周染歪了下腦袋，眼前重影陣陣，她皺起眉，看起來十分困惑：“不對，為什麽你會有那麽多根手指頭，一、二、三……五、六？不是三，是六啊。徐沈意你是不是蜈蚣精變的？”
“……”徐沈意哭笑不得，收回手，把她腦袋扶正，耐心地回答：“我不是。是你喝醉了。”
周染順勢擡眸，打量了他片刻，往後仰了仰脖子，試圖脫離他的掌控：“那我要和你保持距離。”
徐沈意順勢松開：“為什麽？”
周染腦袋暈乎乎的，酒精像是麻痹了她的意識。尤其這會兒喝醉了，有些話說起來心裏沒了顧慮，脫口而出：“你長得那麽好看，我怕我一個把持不住，又要把你睡了……這樣子不好。”
她表情很認真的搖搖頭。
徐沈意唇邊掛著淺笑，聞言頓了一下。眸光浮沈幾瞬，他像是生怕驚擾了她，柔和了嗓音，輕輕地問：“為什麽不好啊？”
“就是不好啊。”周染睜著雙眼，直直和他對視。
他琥珀色的瞳色在壁爐前仿佛呈現出透亮的顏色，深沈而又直接的，好像望入了心裏。周染莫名起了不自在，目光一點點地別開，小聲咕噥：“名不正言不順，感覺有點渣啊。”
言不正名不順，似乎意有所指。
周遭混雜的雨聲仿若退去，徐沈意慢慢斂起笑意，神情極為溫和平靜。
他靜默了會兒，才開口，說出的話仿佛在控訴她之前的行為，又像是在提醒她：“名不正言不順我們也發生過關系了。尤其是，染染，你喝醉了對我非常不老實。”
周染想到什麽，立馬頹喪地垂下眼，不情願地承認：“我知道。”
很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
喝酒睡完翻臉不認人的事，她的確幹過。
醉酒的周染表情格外豐富，徐沈意莫名有了種失而覆得的感覺。
不快的情緒一消而散，他好笑著嘆息，指尖輕彈了下她的額頭：“喪著臉做什麽？”
周染沒吭聲，擰起眉頭，看了他一眼。
徐沈意想了想，像在開解她，彎起嘴角，慢悠悠地說：“你可以算是我們，互相占對方便宜。”說完，他漫不經心睨她一眼，別有深意地補充，“不過占便宜這事兒論起來，還是你最熟練。”
“……”
白葡萄酒的後勁尤其大。周染僅有的思考能力感覺一點點被蠶食。
她眨了眨眼，反應遲鈍，也不知道聽沒聽懂他的話，點頭慢吞吞地哦了聲。
徐沈意拿走她手裏酒杯和空瓶。雖然他有心逗逗喝醉酒的周染，但明天她畢竟還要早起，而且一夜宿醉恐怕不好受。
他柔了聲，拿出哄小朋友的架勢：“回房睡了，小醉鬼。”
“不行。”周染抗拒地搖頭，神色鄭重嚴肅，“我覺得我還能再喝一點兒。”
“……”
徐沈意感覺到了久違的頭疼。他試圖和她講道理：“周染，你明天早上有工作。”
周染揚起臉，搖搖頭，露出可憐巴巴的神情，語言難得還有些邏輯：“可是我後天就要回國了，回去了就不能喝了，也喝不夠本。”
回國？
猶如當頭一棒，徐沈意的神情頃刻間僵硬。
他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可回國兩字，卻又無比清晰地落入他的耳朵裏。
他垂眸凝視，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你要，回國了？”
周染無知無覺，聽到“回國”兩字，下意識地點頭：“嗯，要回家了。”
得到確定的回答，徐沈意整個人定在原地。
她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就像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今夜的溫馨與愉悅。
一切都是假象。
參加酒會，也不過是徒然。甚至現在看來，更像是她離開前給予的一點溫情施舍。
他沈陷其中，妄圖她會多留些時光。
徐沈意呼吸微沈，忽然不能忍受。
他斂下眼睫，蓋住了眼底忽然翻滾而上的焦躁和壓抑。喉結上下滑動，似乎在極力忍耐什麽。
“周染。”他偏頭，忽地自嘲一笑，“你是不是就仗著——”
——我喜歡你。
所以才那麽有恃無恐、肆無忌憚。
徐沈意垂在身側的手掌攥緊又松開。
他使勁閉了閉眼，薄唇緊緊抿起，後面的話終究沒有說出來。
暴雨滂沱，落地窗劈啪作響。
壁爐裏柴堆靜靜燃燒，灼熱的火苗左右搖曳。
徐沈意側身而立，半個身子藏在黑暗中。他低頭定定看了周染須臾，微弱的火光映上臉龐，似乎帶了幾分不明神色。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室內才響起他低沈的聲音。
雖平靜到毫無波瀾，可混在雨聲中，莫名有了幾分凜然冷意。
“……什麽時候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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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染轉向徐沈意，整個人僵在原地，似是不能回神。她的雙手還伸在洗手池中，保持原來的姿勢不曾動過。
溫涼的清水細細流淌過修長細白的手指，淌過掌心傷痕，流到洗手盆中。才降下去的熱度，一夕間猶如漲潮的海水，就那麽直白而又洶湧的，瘋狂席卷而來。
熱浪如海浪般湧上她的臉頰。嬌艷的面容因為尷尬和羞恥染上了淡淡的緋色，就連白皙的脖頸上也泛起了淺淺的粉。
周染無所適從到了極點，羞恥欲爆棚，甚至遠超於第一次在溫泉池被他聽到的時候。
她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這一刻直接消失在地球上，而不是像現在，直剌剌地面對徐沈意那張笑得頗有深意的臉，還有聽他說的什麽愛聽。
神特麽他想聽啊！
他到底怎麽做到那麽坦然的問出口的啊？！
周染內心是崩潰的。她壓低了聲，眼神沒什麽底氣地怒視他，卻不忘先聲奪人，借此來掩蓋她的局促和尷尬：“你來了為什麽不出聲？”
徐沈意走近幫她把水龍頭關了。周染條件反射地後退。她現在完全沒有辦法平靜下來，更沒有辦法若無其實地面對他。
她警惕地說：“你幹什麽？站遠點說話就行。”
徐沈意笑看她一眼，安撫似的，照她說得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在她緊盯的目光裏，忽地停住，像是故意的，又往前挪了半步。
“你看，我站遠了。”
他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裏，身形挺拔修長，低頭煞有其事看了看，隨及擡頭，一副認真聽話的模樣。
可兩人距離半米不到，胳膊不用伸直就能碰到，實在談不上遠。
“……我說，”周染提了口氣，緩了緩表情，盡量保持平靜。可她臉上的膚色仍像紅透了的櫻桃，內心的不淡定仍可窺見一斑，“你是不是存心的？”
“怎麽會。我看莉莉朝你走來，怕你吃虧……純粹趕巧了。”徐沈意失笑了聲，稍稍解釋了句。
但說完，他看了眼臉紅的周染，像是想到什麽，眉間仿若有絲愉悅，而後慢條斯理地補充，“原來是準備出聲的，但湊巧趕上你自由發揮，嗯……沖擊力確實挺大的，有點超出我預期。我覺得我真出現了，怕給你弄巧成拙，反而顯得我多餘了。”
他說到中間的時候，忍笑停了停，像在思索接下來怎麽說才能不讓眼前的姑娘繼續炸毛。
但周染覺得他就是故意停那麽一下。她有點惱羞成怒：“你不覺得你現在也挺多餘的嗎？”
偷聽就要有偷聽的樣子。
走出來跟她面對面，繼續追問幹什麽！
徐沈意失笑。看著她略顯生動的表情，唇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加深。
他站在原地沒走，眨了眨眼，語氣柔和，似乎是含了絲揶揄，耐人尋味道：“不會，我覺得我出現的時機，剛剛好。”
“少來。”周染紅著臉瞪他，“哪裏出現的剛剛好了。你要是早點過來我至於說那麽尷尬的一出嗎？你分明就是故意看熱鬧的。”
“冤枉。”徐沈意笑，單手抄兜，聲調懶懶的。他看了她一眼，順勢改口，沒什麽心理負擔地找補，“我其實也沒那麽早來，也沒有全部都聽到。”
周染面無表情：“對，你只是聽到了關鍵部分。”
“……”
徐沈意眼底藏著笑，想了想，說：“一開始確實挺意外的，不過後來聽著感覺有點新奇，所以才忍不住想問問你。”
說著他停頓了下，狀似不解地歪了歪頭，帶了點求知的茫然和困惑，好像認真地在探討這個問題，“我真的是那樣的嗎？”
周染：“……”
這個沈默就很靈性。
徐沈意見她沒反應，屈起食指關節，輕蹭了下她的臉頰，喉結上下滑動，不緊不慢地腔調裏帶出了點親昵：“嗯？我真的是那樣啊。”
疑問句變成陳述句，了然的口吻，像是證實了剛才的問題。周染臉熱，隨著他話落，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他昨夜在耳邊的喘息。
咬著她耳廓，不時問她戒不戒的了……
打住！住腦！
周染極力維持臉上的神情，好讓自己顯得沒那麽窘迫，可她臉依舊紅得一塌糊塗，看起來沒什麽信服力。
她忍了片刻，終究沒忍住，又憋又氣又羞臊，咬牙低聲喝止：“徐沈意，你可閉嘴吧！”
徐沈意看她氣鼓鼓瞪他的模樣，生動又真實，而不是之前相處時，熟絡中又刻意保持的客氣和疏離。
他很久沒有看到她炸毛的樣子了。
然而這一刻好不容易遇上，他忽然之間又不忍心繼續逗她。
他彎了腰，雙手撐在腿上，與她平視。
躬身的低姿態，好像在哄小朋友。
兩人的臉近在咫尺，他周身的氣息如雪松馥郁微涼。周染猝不及防，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你幹嘛？”她警覺，生怕他又說出什麽讓人尷尬到腳趾摳地的問題。
“別氣了。”徐沈意笑笑，略顯誠懇地說，“是我說錯話了。我道歉好不好？”
他從善如流：“對不起。”
周染：“……”
話題切換太快，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話。
這人太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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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染和徐沈意走出去後，沒有在會場看到莉莉溫斯頓。
徐沈意低頭在她耳邊說：“做得不錯。她走了。”
周染好不容易平覆心緒，這會兒聽到他的評價，仍是有點氣憤難消，擡頭瞪他一眼，用口型告訴他：閉嘴。
徐沈意失笑。
他真的就只是想誇誇她。
晚上九點半，酒會結束。
外面街道大雨如註，豆大的雨點砸上地面，碎成無數粒水滴，向四周飛濺。
徐沈意看了眼手表，征求周染的意見：“回去太晚了，今晚不如住我那邊？”
回去車程有兩個小時，路況好到度假村也要十一點多，更不用說暴雨這樣的天氣，時間會更久。而且夜間駕駛也不安全。
“可以。”周染點點頭，系好安全帶，轉頭問，“你在聖莫麗斯有房子？”
“嗯。”徐沈意駛出地下車庫，雨水撲面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刮開啟，快速擦掉水跡。他說，“一個別墅區，那邊離雪場度假村比市區近一些。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好啊。”周染痛快地答應了。
半個小時後，兩人到了徐沈意的房子。
別墅裝修風格簡約大氣，房間用了白藍色調，仿佛一半是雪，一半是海。不過最吸引她的，還是大客廳裏的真火壁爐，和旁邊一面墻的落地窗。
是周染喜歡的風格。
環顧一圈，她隨口問：“這裏什麽時候買的？”
別墅打掃的很幹凈，物件也齊全，該有的都有。只是看著少了些人住的生活氣息。
徐沈意脫下大衣和西裝，隨手扔在沙發上。他慢條斯理地挽起襯衫袖子，看她一眼，淡笑了下：“就最近。”
周染點點頭，沒放心上。她指著墻根下能躲進兩個成年人的大壁爐，眼睛閃啊閃，新奇地問：“這個能不能用？”
徐沈意笑著頷首：“可以用，你等等。”
徐沈意開啟了壁爐減震器，又去儲物間抱了一堆幹柴過來。周染趴在沙發上，看著徐沈意半蹲在壁爐前，側臉沈靜，低頭認真架著柴堆。
他的動作生疏，卻又有條不紊。
點火器沒那麽快把柴點著，他就維持著半蹲伸手的姿勢，耐心專註，直等到柴上亮起火星。
火光漸盛，照亮了徐沈意的側臉，也將他深棕色的頭發染成了橙紅色。
他整個人像是融入了那個溫暖明亮的光圈，猶如冬日裏的一輪煦日暖陽。
周染一時看得入了神。
暖和的溫度從壁爐裏傳出來。
徐沈意轉頭，起身：“好了，過一會兒屋裏會很暖，我把暖氣調低點。冷的話，你到壁爐這烘一烘。”
周染趕緊收回過於關註的目光，看向壁爐裏的火光，不自然地點頭：“哦。”
徐沈意沒察覺她的異樣，轉身去找暖氣控制面板。
等回來，周染抱膝坐在壁爐前。她脫了厚外套，露出香檳色禮服。腳下拖鞋放在一邊，一雙腳光著踩在地板上。
屋裏地暖的溫度還沒升上來，地板涼涼的，她就那麽隨意坐著。一手伸直了探向壁爐的爐口取暖，一邊手機擱在膝頭，食指小心翼翼又飛快地在屏幕上戳戳點點。
看樣子是在回覆消息。
徐沈意看了兩眼，眉心微蹙，折身回了樓上，抱了一條毯子下來。
“周染，起來。”
周染擡頭：“嗯？”
“地上涼。”徐沈意拉著她起身，自己彎下腰，將手裏的毛毯鋪在她席地而坐的位置上。
周染看他忙碌，頓時有些不好意思：“用不著這麽麻煩，我在這兒坐一會兒就行。”
徐沈意卻說：“感冒了怎麽辦？”
周染不以為意，看了眼微信消息通知，隨口說：“找點藥吃吃就好了。”
一副不上心的口吻。
徐沈意定定看了她兩眼，然後無奈嘆息。昨天眼前這姑娘還指著他說他不對自己上心，換了她自己，也仍和以前一樣，不拘泥於一些小事，隨意也隨性。
徐沈意適時地收回思緒，起身問她：“想喝點什麽嗎？”
周染不挑：“我都可以。”
徐沈意邁開的腳步頓了頓，回身看她，忽然一笑：“要喝點酒嗎？”
周染茫然擡頭，然後眼底一亮。她猜到了什麽，朝左右看了看，聲音有些外露的愉悅：“你這兒是不是也有酒窖？”
徐沈意笑，沖她招招手：“走吧。”
周染看了眼微信屏幕，有些許的遲疑。可這會兒徐沈意已經先朝酒窖的方向走了過去，她惦記他的藏酒，暫時將手機擱在一旁，起身連忙跟了上來。
酒窖的入口在樓梯間下方的一扇門內。
徐沈意打開智能鎖，打開燈光，下面空間倏地亮起，周染被刺的瞇了瞇眼，等適應了光線，她睜眼往下看。
旋轉樓梯下，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大到猶如一間巨型觀影廳。
周染跟著徐沈意往下走，寬敞空曠，流通的氣流從頰面拂過，帶來一絲微涼的風。
酒窖恒溫恒濕，待在底下倒不覺得冷。周染仰頭看鑲嵌在墻面上的恒溫酒櫃，閑庭散步似的，看了一圈他的藏酒。
和以前她見到的徐沈意填滿的酒窖不同，這裏的酒櫃倒是顯得有些冷清了，四面巨大的墻體，只有兩面墻上擺放了酒，剩下的還是空的。
周染看到，閑聊般地說起：“酒櫃還空了很多啊。”
徐沈意在她身後，目光從她脊背上掠過，簡單地解釋：“這裏來的少。”
周染點頭，信以為真：“難怪。”
徐沈意慢步輟在她後面。
其實有些話他沒告訴她。
這棟別墅，是兩年前他特地為她買的，裝修和酒窖，全按著她的喜好來。
她喜歡滑雪，聖莫麗斯正好有天然的雪場，這裏雪季又長，是滑雪勝地。有了這房子，只要她想來，隨時可以來。
他那時候已經察覺到兩人之間出現裂縫，本想借這棟房子來緩和他們的感情。只是可惜，房子和酒窖沒來得及送出去，兩人就分了手。
觸景傷情，分手後他幾乎沒來過這兒。只請了保潔定期打掃房間。
至於底下這間私人酒窖，愛酒的人不在了，空置的酒櫃似乎也沒必要繼續填滿。
今天機緣巧合。
她終於見到了這棟別墅。
果然很喜歡。
“徐沈意！”周染走到了前邊，踮腳朝上指著其中一瓶酒，臉上洋溢著顯而易見的歡樂。她扭頭朝他喊，“我想喝這瓶，可以嗎？”
她少見的露出活潑的一面。
徐沈意心裏忽然起了酸澀脹滿，惆悵又愉悅的心情。
雖然隔了兩年時光，但總歸，他想送她的東西，以另外一種方式送給了她。
徐沈意輕笑起來，學她揚聲說：“可以。任你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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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染眼饞徐沈意的這個私人酒窖，裏面幾乎全是她喜歡的品牌和酒種。
雖然徐沈意說了任由她選，但她不好意思貪多，只拿了一瓶她最想喝的白葡萄酒。
記著他胃還沒好，周染沒準他陪她。
兩人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落地窗拉上了一層薄薄的紗簾，客廳裏的燈全關了，只剩下壁爐裏閃著的火光。昏黃的環境，也看不清對方臉上細微的神情，仿佛隔了一層什麽。
周染喝著白葡萄酒，徐沈意拿了杯溫水時不時喝一口。
兩人松散地坐在一起，聊些關於聖莫麗斯天氣、吃喝玩樂沒什麽營養的內容。
中間徐沈意接到了秘書的電話，FEIXUE集團下屬公司有個並購案在進行，遇到了一些棘手的問題。怕吵著周染，他去了隔壁廚房打電話，公事一談就是半個多小時。
等掛斷電話回來，就見周染手邊的酒瓶幾乎空了，只剩底部淺淺一層。
她循著腳步聲望了過來，能明顯看到她微醺的面容，眼神也不如方才清明，顯得有些鈍鈍的。她呆了會兒，好像才認出徐沈意，溫吞開口：“你回來啦。”
徐沈意眉心微攏，掃過空瓶，無奈說：“怎麽喝那麽快？這瓶酒後勁很大。”
“不要緊。”周染緩慢地搖搖頭，數著手指掰出三根，比了個ok的手勢，自信滿滿，“我千杯不醉，沒問題的。”
徐沈意：“……”
他看出來，這姑娘的確醉了，而且也有喝醉酒人的通病，覺得自己沒醉，還能喝。
“這是幾？”徐沈意忍笑蹲在她跟前，學她比劃，判斷她醉酒程度。
周染似乎又沒醉徹底，輕嘖一聲，竟還扭頭嫌棄：“徐沈意，你的數學是不是和錢星一樣，都是體育老師教的啊。當然是三啊。”
徐沈意：“……”
他被小醉鬼鄙視了。
過了須臾。
周染歪了下腦袋，眼前重影陣陣，她皺起眉，看起來十分困惑：“不對，為什麽你會有那麽多根手指頭，一、二、三……五、六？不是三，是六啊。徐沈意你是不是蜈蚣精變的？”
“……”徐沈意哭笑不得，收回手，把她腦袋扶正，耐心地回答：“我不是。是你喝醉了。”
周染順勢擡眸，打量了他片刻，往後仰了仰脖子，試圖脫離他的掌控：“那我要和你保持距離。”
徐沈意順勢松開：“為什麽？”
周染腦袋暈乎乎的，酒精像是麻痹了她的意識。尤其這會兒喝醉了，有些話說起來心裏沒了顧慮，脫口而出：“你長得那麽好看，我怕我一個把持不住，又要把你睡了……這樣子不好。”
她表情很認真的搖搖頭。
徐沈意唇邊掛著淺笑，聞言頓了一下。眸光浮沈幾瞬，他像是生怕驚擾了她，柔和了嗓音，輕輕地問：“為什麽不好啊？”
“就是不好啊。”周染睜著雙眼，直直和他對視。
他琥珀色的瞳色在壁爐前仿佛呈現出透亮的顏色，深沈而又直接的，好像望入了心裏。周染莫名起了不自在，目光一點點地別開，小聲咕噥：“名不正言不順，感覺有點渣啊。”
言不正名不順，似乎意有所指。
周遭混雜的雨聲仿若退去，徐沈意慢慢斂起笑意，神情極為溫和平靜。
他靜默了會兒，才開口，說出的話仿佛在控訴她之前的行為，又像是在提醒她：“名不正言不順我們也發生過關系了。尤其是，染染，你喝醉了對我非常不老實。”
周染想到什麽，立馬頹喪地垂下眼，不情願地承認：“我知道。”
很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
喝酒睡完翻臉不認人的事，她的確幹過。
醉酒的周染表情格外豐富，徐沈意莫名有了種失而覆得的感覺。
不快的情緒一消而散，他好笑著嘆息，指尖輕彈了下她的額頭：“喪著臉做什麽？”
周染沒吭聲，擰起眉頭，看了他一眼。
徐沈意想了想，像在開解她，彎起嘴角，慢悠悠地說：“你可以算是我們，互相占對方便宜。”說完，他漫不經心睨她一眼，別有深意地補充，“不過占便宜這事兒論起來，還是你最熟練。”
“……”
白葡萄酒的後勁尤其大。周染僅有的思考能力感覺一點點被蠶食。
她眨了眨眼，反應遲鈍，也不知道聽沒聽懂他的話，點頭慢吞吞地哦了聲。
徐沈意拿走她手裏酒杯和空瓶。雖然他有心逗逗喝醉酒的周染，但明天她畢竟還要早起，而且一夜宿醉恐怕不好受。
他柔了聲，拿出哄小朋友的架勢：“回房睡了，小醉鬼。”
“不行。”周染抗拒地搖頭，神色鄭重嚴肅，“我覺得我還能再喝一點兒。”
“……”
徐沈意感覺到了久違的頭疼。他試圖和她講道理：“周染，你明天早上有工作。”
周染揚起臉，搖搖頭，露出可憐巴巴的神情，語言難得還有些邏輯：“可是我後天就要回國了，回去了就不能喝了，也喝不夠本。”
回國？
猶如當頭一棒，徐沈意的神情頃刻間僵硬。
他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可回國兩字，卻又無比清晰地落入他的耳朵裏。
他垂眸凝視，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你要，回國了？”
周染無知無覺，聽到“回國”兩字，下意識地點頭：“嗯，要回家了。”
得到確定的回答，徐沈意整個人定在原地。
她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就像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今夜的溫馨與愉悅。
一切都是假象。
參加酒會，也不過是徒然。甚至現在看來，更像是她離開前給予的一點溫情施舍。
他沈陷其中，妄圖她會多留些時光。
徐沈意呼吸微沈，忽然不能忍受。
他斂下眼睫，蓋住了眼底忽然翻滾而上的焦躁和壓抑。喉結上下滑動，似乎在極力忍耐什麽。
“周染。”他偏頭，忽地自嘲一笑，“你是不是就仗著——”
——我喜歡你。
所以才那麽有恃無恐、肆無忌憚。
徐沈意垂在身側的手掌攥緊又松開。
他使勁閉了閉眼，薄唇緊緊抿起，後面的話終究沒有說出來。
暴雨滂沱，落地窗劈啪作響。
壁爐裏柴堆靜靜燃燒，灼熱的火苗左右搖曳。
徐沈意側身而立，半個身子藏在黑暗中。他低頭定定看了周染須臾，微弱的火光映上臉龐，似乎帶了幾分不明神色。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室內才響起他低沈的聲音。
雖平靜到毫無波瀾，可混在雨聲中，莫名有了幾分凜然冷意。
“……什麽時候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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