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千禧年的第一個十年，世博會的舉辦給魔都帶來了更多五湖四海的浪潮，人頭攢動的外灘和怎麽也擠不進去的中國館，成了不少人心頭對這座城市最深刻的印象。人們好像樂此不疲的奔走在淮海路、南京路、人民廣場等等這些地方，在換乘的地鐵站，無數人在奔跑，然後頃刻間又消失在幾號線幾號線呼嘯的地鐵聲中，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做什麽？也許連自己來不及想，無非就是奔赴一個心中的念頭，好像不在魔都留下點什麽，就罔顧此行一樣，到底要留下什麽呢？仔細一想，卻又迷茫了。

2010年的魔都，17樓昏暗的房間，澄辛從主臥走到書房，微微撩起書桌前落地窗簾的一邊，陽光像一把極細極鋒利的劍劈開了滿室的混沌，書房的一切都有了具象。她費力地眨了眨在昏暗中浸潤了兩天的眼,才慢慢適應這光亮，簾子再拉一拉，那光劍變成了光柱，鋪在她年輕流暢的臉上。原來，太陽已經出來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這個世界從連綿的濕雨中撈了出來，擰去水分，撫平褶皺，抖一抖又鋪上了，幹幹凈凈，亮亮新新，金色的銀杏樹密匝匝地簇擁著青色的路，白亮的路中線順著這青色血管一樣路絲滑地流淌在這座城市間。順著那路，她看到了酒店樓下的招牌和噴泉在陽光下泛著閃閃的光，腦海中才浮出細碎的影像：摔壞的雨傘，滴水的帆布包，雨中飛馳的黑色汽車和酒店大堂玻璃穹頂上映著的綽綽人影......

“滴~哢噠！”客廳的門開了。深棕色的皮鞋踩過淺米的地毯，在她身側站定。“嘩啦”澄辛一把拉上那窗簾，一切又重歸混沌。

“好點了嗎？”他脫掉外套，語氣溫潤。澄辛心中一陣翻湧，她快步走過，盡量讓自己不去看那張臉，也盡量控制自己顫抖的腿。

她回到臥房，脫下鞋子，“我想好了，不會後悔......”松軟的床壓下深深凹，她閉上眼睛。

他嘆了一口氣，走到床前，又退到邊椅上坐下，摸出一顆煙，指尖摩梭。隨即又站起扔進垃圾桶，像決定了什麽似的，停頓片刻，大步走向那凹陷的床榻，彎腰，伸手拾起她散落在地上的鞋子，輕輕地給她穿上。

“看著我。”他蹲在她面前，目光灼灼，“真的不後悔麽？”她撇過頭，不知所措。

“你知道嗎？”他站起來輕撫她的發，柔柔軟軟，撩起滿心的酥麻，觸電般收回，轉過身盡量離女孩子遠一點，“我不願意....我後悔了。”他看著窗邊黃色的落地燈，想到剛進門時看到她迅速拉緊窗簾時的背影，這個女孩子，她明明非常清楚一開始就知道他想要什麽，經歷過倔強的拒絕，又倔強的說出“不會後悔”，偏偏是到了現在他自己好像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嘴角擠出一絲無奈的笑。“看起來幹幹凈凈的女孩子就應該幹幹凈凈，房間留給你，我不會再來了。外面的陽光很好，關著窗簾是看不到風景的。”他快步走出房間，順手取走衣服，離開了。

隨著門關上，澄辛緊繃的神經“蹦”一下松下來，心裏卻茫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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