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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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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曉美秋也進入杯戶公園時,吊著他胳膊的綁帶和固定用夾板已經全部都不翼而飛了,在佐藤美和子和伊達航欲言又止的註視下,他擺動打滿著石膏的手臂,走到了摩天輪下。

附近來來往往的都是穿著整齊且神色匆忙的警員們,雙臂在包裹下看起來大了一圈的曉美秋也與他們的畫風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說,那形象有點滑稽。

但沒有人在此刻笑的出來。

雙眼還未褪去紅腫的佐藤美和子看上去非常的焦慮,曉美秋也曾經大鬧停屍房的傳言正回蕩在耳邊,她踱著步子,幾次想要上前卻都被伊達航搖著頭攔下了,後者紅著眼眶看向神色恍惚的、仰著頭看向摩天輪最高點的曉美秋也,憂心忡忡的嘆氣。

不是不悲痛,而是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所以還不能悲痛。

曉美應該是為了方便行動所以拆掉了固定裝置吧,伊達航想,他雖然理解此時對方需要獨處時間以整理好自己,但若是他像之前那樣不管不顧的發瘋,哪怕只是為了對方那些沒愈合多少的脆弱骨頭考慮,他是不是也多少該出手阻止一下……

然而,懷著相似憂慮的兩人卻一直沒等到變故突生——像是雕塑一樣的曉美秋也只是仰著頭站在那裏,午後的日光在他的身上向西偏移,他一動不動的、誰去搭話也不給反應的、不吃也不喝的——註視著那方焦黑的廢墟。

由於摩天輪的控制室先前被炸毀,修覆用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等到轉輪重新運轉起來,並將72號坐廂送至底部時,夕陽已經落下了。

在暗下的天色裏,曉美秋也踏著四周閃爍的警示燈,搖搖晃晃的朝前走去。

佐藤美和子想要拉住他,卻在瞟見曉美秋也的雙眼時楞在了原地——

那雙沒有光的眼睛裏,好似有層層疊疊的雜質沈積,化為一片死寂。

那團透亮的、清澈的光熄滅了。

在她楞神的幾秒內,對旁人的呼喊聲充耳不聞的曉美秋也已經走到了那因爆炸而扭曲變形的、需要費力觀察才能看出原樣的坐廂前,他整個人又陷入了十數分鐘的凝固,久到佐藤美和子終於下定決心開口時,他才終於有了下一步動作——

沒有哭泣到無法呼吸。

也沒有失控到需要被拉住的地步。

更沒有陷入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

他只是擡起裹著石膏的右臂搭在了焦黑的門框上,然後一矮身——整個人鉆了進去,在這廂頂被炸飛、窗戶被炸得粉碎、結構被炸的在搖晃間發出刺耳咯吱聲的坐廂裏,明明破敗到甚至擋不住任何方向窺伺而來的視線,曉美秋也卻表現的像是在乘坐摩天輪的游客一樣,如果不去看他那空洞的雙眼和麻木的面部,他幾乎可以說是態度自若的坐在了靠著大概是窗戶附近的、如今只剩下了金屬架的座椅上。

頭靠在窗的殘骸上,曉美秋也閉上了眼睛。

四周的警笛聲越來越密集,警戒線外有快門響起的聲音,金屬傳導將心跳的節奏清晰的放大,呼吸開始變的綿長,在撲面而來的逐漸溫柔的夜風裏。

佐藤美和子幾乎以為曉美秋也就這樣安靜的睡了過去——

然而不是的。

因為她清晰的看見他落下了兩行清淚。

……

饒是心態很穩的伊達航在聽到爆炸聲時也控制不住的感到頭暈目眩,佐藤美和子跟著松田陣平前往摩天輪,而他被分到的任務是疏散群眾的同時尋找可疑人物。

他非常信任松田陣平的能力,實際上並沒有那麽擔心。

在萩原研二殉職後,轉變了心態的伊達航不是沒有做好自己或是友人再一次不辭而別的準備,只是他沒想過會這麽突然,更沒想過松田陣平會死在這裏。

死在他追捕了四年的犯人手裏。

和悲痛一起生出的是巨大的恐慌——松田陣平死了,被留下的曉美秋也怎麽辦?

給了曉美秋也一個家的松田陣平死了,沒有了家的曉美秋也怎麽辦?

幾乎是立刻回憶起了萩原研二死後,曉美秋也闖入停屍房鞭屍田代忠利的場景,伊達航只是稍微帶入曉美秋也的視角嘗試去面對這件事,就覺得自己是攔不住這位同期發瘋了。

發瘋就發瘋吧,他想,曉美秋也應該發瘋的,過於沈重的情緒如果無法發洩出來才會變成沈屙的惡疾,哪怕曉美秋也瘋到毆打游樂園的負責人、瘋到失去理智打砸警車……他都會做出默許的決定,甚至,在後續的處分問題上,他願意為曉美秋也承擔八成,甚至是九成的責任。

然而,曉美秋也沒有發瘋。

不僅沒有,他簡直安靜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他不哭、不鬧、不說話、也不聽人說話——就這麽在其他人警惕的註視下,像是回窩的流浪貓一樣,將自己團成一團塞進了被完全炸毀的坐廂裏。

佐藤美和子和其他人都松了口氣,伊達航卻揪起了心。

不能說了解透徹、只能說比較熟悉曉美秋也脾性的伊達航只覺得快要憂心到恐懼了,雖然沒有親身體驗過,但他能理解一直無法得到渴望的東西是什麽感受,也能理解好不容易得到的寶物在轉眼間失去的感受,松田陣平的死毋庸置疑會傷害所有愛著他的人,但這一次和萩原研二那次唯一的不同是,這死去之人可以說是還活著的某個人的——全部。

曉美秋也沒有發瘋,但他還不如就此瘋了。

“曉美,你說什麽?!”某位警視廳的警部詫異道:“你再說一次!”

“我說,能出現這種事,你們也太過無能了吧,”曉美秋也很冷淡的說:“人來人往的游樂園也就罷了,犯人居然能把炸彈裝進米花中心醫院?安保措施和巡查制度都是擺設是嗎,哈哈,可笑。”

六神無主的佐藤美和子看向伊達航。

“混蛋,誰教你這麽說話的,沒有底線的犯人會如何行動是無法預測的事情!”

“啊,你說的對,”曉美秋也說:“那既然這樣,讓醫院的人全都去死不就行了。”

這是一個警察能說出來的話嗎?!

面對被氣的漲紅了臉的警部,無視了上前勸說的伊達航和佐藤美和子,目光渙散的曉美秋也如同一臺報廢的機器,只是在不停的重覆著:“明明讓他們去死就好了,明明讓他們去死就好了……”

倒計時三秒時才給提示?

一整座大醫院裏的無辜性命?

明明只要不管不顧的拆掉炸彈陣平就不會死,明明只要讓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去死就好了——

搶在上級發更大的火之前,伊達航重重的給了曉美秋也一拳,他將本就不打算有所防備的後者重重的打趴在了地上。

“夠了,曉美!”他吼道:“你也知道的吧,松田說過,如果是為了公眾的利益,他很樂意付出自己的生命!他到最後都在貫徹自己的信念,我們需要尊重他的選擇!”

沒有反駁,也沒有在被打了後去捂住疼痛的部位,保持著跌倒在地的姿勢,曉美秋也反饋給眾人的只有沈默,他睜著雙目安靜的躺在地板上,那副不比屍體鮮活多少的樣子,看的在場的人無不心裏發涼。

就連險些情緒爆發的警部都因浮上心頭的酸澀而火消了大半,他想起昔日聽過的有關萩原研二、松田陣平和曉美秋也三人的事情,萬分痛惜的嘆了口氣。

真是天妒英才,當年叱詫警視廳的爆處雙子星竟一前一後死於同一批人之手,這個考取了CISSP的新晉話題王似乎也因為受不住打擊,精神出了問題的樣子,唉……

“伊達,找個時間帶他去心理疏導一下吧。”拍著伊達航的肩膀,卻沖曉美秋也的方向看去的警部說:“早日走出來,早日回到崗位上,才能早日為逝者報仇。”

曉美秋也凝固的眼睫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殺死你兩位重要友人的田代忠嗣還未落網——”

“難道你甘心嗎?”

……

在這起震驚警視廳的1200萬人質事件中,松田陣平毋庸置疑最大化的利用了自己的性命,他以一人身死為代價保全了整個米花中心醫院、保全了日本警方的臉面、保全了岌岌可危的警民信任、保全了自己那一年面對櫻花立下的誓言。

這些沈甸甸的東西壓在天平的一邊,重過千個萬個孤伶伶的曉美秋也。

松田陣平離開了,在警視廳向社會面通報案情並公布他的訃告後,認出他的、沒認出他的部分公民們自發提出為他送行,接近五位數的請願仍在繼續增長,警視廳的臺階上灑滿了潔白的雛菊。

伊達航說的沒錯,松田陣平是個值得尊敬的好警察,他沒有背棄自己的初心。

所以,曉美秋也還有、還能有什麽好說的呢?

據佐藤美和子提交上來的報告所說,從進入坐廂到因爆炸身死,松田陣平全程都很平靜,在交代完犯人傳達的信息後,他更是直接掛斷了電話,切斷了與外界一切的聯系,直到最後才傳出另一處炸彈的所在地。

也就是說,他在極快的權衡了所有的利弊後,選擇了從容赴死。

伊藤自覺保持了緘默,他隱瞞了見到的那封郵件,甚至希望自己幹脆失憶才好———可是,那封簡短的、用兩個句號止住了千言萬語的郵件,像條突兀的傷口一樣,血淋淋的被刻在他的腦子裏。

他承認,在那個局面下,換作是他或是其他人都未必能做的比松田陣平更好,他應該像其他同事一樣脫帽致哀、以前人為楷模,然後慢慢淡忘這件事,可當他看見被打倒在地半天都沒有動靜的曉美秋也時,他對這份理應純粹的尊重產生了猶豫。

受萬人簇擁而去的松田陣平唯獨拋下了等著他回家的曉美秋也。

不哭,是因為不悲傷嗎?

不鬧,是因為接受了嗎?

渾渾噩噩,是因為無所謂了嗎?

怎麽可能,曉美秋也這樣子更像是被折斷了、被壓垮了,爬不起來,幹脆就不願意爬起來了。

他說,陣平選擇了天平上不向我傾斜的那一方,果然是因為舍棄我的決定更輕松吧?

——但他明明知道,其實不是這樣的。

他說,只要讓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質去死,陣平不就可以活下來了嗎?

——但他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什麽都知道。

只是這痛苦太超過了,他嘗試努力保持理智,卻還是停不下清醒的發狂,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只要想起“松田陣平死掉了”這個既定事實,他就會再一次被壓垮、被折斷,再一次癱倒在地,爬不起來。

心理疏導對曉美秋也真的有用嗎?

和仰慕的前輩擦身而過的伊藤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水痕。

他明明知道答案的。

他們明明都是知道答案的。

只是在塵埃落定之前,沒有人會甘心。

——“殺死你兩位重要友人的田代忠嗣還未落網,你甘心嗎?”

曉美秋也不甘心。

於是,他決定緊握住這稻草一樣的不甘,放縱自己徹底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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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送別萩原研二那時的好天氣不同,送松田陣平離開時,下著小雨。

這場葬禮的規模意外的盛大,托先前的采訪以及松田陣平那張帥臉的福,記得他的民眾比想象中的要更多,再加上警視廳公開了他的所為和死因,一時間送葬的隊伍裏填滿了面容肅穆悲戚的、來自各行各業的不同年齡段的普通群眾。

時隔四年,不鐘愛黑色的曉美秋也第二次穿上了黑西裝,由於他和松田陣平之間的關系並未公開,所以,他和伊達航以及娜塔莉一起以親友的身份參加了葬禮。

松田丈太郎來了,萩原千速來了,諸伏高明來了……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們難得聚在了一起,卻沒有人臉上帶著笑意,不管面對的是誰,曉美秋也都是一副無動於衷的麻木樣子,他只是弓著看起來十足疲憊的脊背,冷冷的在雨簾中註視著來來往往的人,沈默著、沈默著,在哭聲中沈默著。

松田丈太郎走過來擁抱了他,而後他佝僂著背,一步一步獨自遠去了。

曉美秋也將松田陣平的遺物打包好並托人交給了松田丈太郎,出於一些私心,他唯一留下了一件松田陣平生前備用的西裝內搭襯衫,他將那件白襯衫熨燙的整整齊齊,小心翼翼的壓在了自己的枕下。

葬禮後不久,警視廳決定給曉美秋也特批一個月的假期用以修養,期待他在這之後打起精神,期待他用新的面貌重新回到崗位上。

化為死灰的曉美秋也重新燃燒了起來。

卻並不像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覆仇的念頭點燃了他散落一地的餘燼,被拆掉綁帶及固定夾板的雙臂隱隱作痛,他卻由衷的感謝著這來之不易的疼痛劑,他在新買的電腦前從白天坐到黑夜,不眠不休的搜索著田代忠嗣的蹤影。

要在徹底倒下之前找到這家夥。

不通過警務系統,不拘泥於正規流程,而是以私人名義盡快找到這家夥。

他要拆掉田代忠嗣身上的每一段骨,砸碎他的每一個關節;他要將他身上的血肉順著條理撕成絲絲縷縷的線,要將他的內臟搗成幾近是液態的肉泥,而後將這些紅紅白白湯湯水水的東西全部拌在一起,去餵給最狼狽不堪、最瘦骨嶙峋的狗。

他要在田代忠嗣活著的時候親手將他折磨致死,他要讓田代忠嗣死後也永世不得安寧。

越積越多的殺意無處可去,於是,那些超載的重荷先一步反噬了曉美秋也自己。

曉美秋也每天早上依舊會做兩份早餐,自己默默吃掉一份,剩下的那一份將會在見證日光的東升西落後,成為他的晚餐,這份晚餐並不能提供給他能量,因為在下肚後的不久,就會被曉美秋也全部從胃裏嘔出去。

天氣很冷,食物沒有變質的可能,然而曉美秋也就是會控制不住自己胃部的痙攣,在衛生間裏彎著腰狼狽的涕泗橫流,但他並沒有當回事,依舊不以為意的重覆著吃下、吐掉的過程。

然而,這只是一切異常的開始。

事情進一步變得糟糕起來,是在某次曉美秋也為自己煮了壽喜鍋後——他強逼著自己吃完了兩人份的食材,卻在五分鐘之後扒著馬桶吐的昏天黑地。

進食上的異常很快的蔓延擴大,他逐漸變得吃什麽吐什麽,變得很難留住胃袋裏的食物;他靠坐在馬桶邊上忍不住恍恍惚惚的去想,或許是在這殘留著松田陣平氣息的房子裏,他為活著的自己感到惡心恥辱的原因。

於是,他不再做飯,開始試著在外面進食。

效果不怎麽好,他依舊會在街角像是醉漢一樣吐掉胃裏的東西。

就好像他的精神在強撐,但是肉/體已經先一步崩潰掉了。

但是我還不能崩潰啊,曉美秋也想,田代忠嗣這狗雜種還在世上的某一處呼吸,搞不好他還在沾沾自喜——看啊,我不但又殺了一個警察,而且沒有被抓!

於是,盡管整個過程非常折磨,曉美秋也還是循環著吃下、再吐掉、吃下、再吐掉……才不過一周多的時間,他臉上養出的肉已經全部消失,手腕處的骨節可怖的突出,整個人狠狠的消瘦了下去。

當曉美秋也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會先一步因身體垮掉而死時,轉機卻出現了。

吃不下東西的曉美秋也偶然發現——他的身體,不排斥酒。

喝下肚裏的酒會填飽肚子、並好好的被吸收掉。

於是,成箱的啤酒很快的堆滿了客廳的角落,他開始三餐酗酒,而後因過量的酒精猝不及防的醉倒在某處磕破腦袋,在不知多久悠悠醒轉後,他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起瓶器。

——“整個屋子都因為他酗酒快被腌入味了,邋遢、懶散、不思進取,根本就是廢柴大人一個,差勁的要死。”

說得對啊,陣平,即使是這樣的我,若是在你的面前也會認同這句話——成天到晚只會酗酒的廢柴大人,根本差勁的要死。

可是啊,陣平,酒精真的是個好東西。

它能填飽肚子,能勉強支撐著我活下去;它能幫助我入睡,哄著我在變的模糊的白天與黑夜的界線中,短暫的忘記一切。

最最最最重要的是,它能讓我再一次與你相見。

你坐在我的對面,興致勃勃的操著筷子等待著,鍋子裏咕咚咕咚的煮著湯汁,帶著香甜味道的蒸汽迷了我發酸的眼睛,在這溢滿著幸福的溫暖室內,你笑著說,多吃一點啊,秋,你太瘦了看著就很咯手,我把我這份肥牛卷給你,你就用豆腐來交換吧。

但是當醉意退去,睜開眼的曉美秋也睡在散落滿地的啤酒瓶裏,沒有明亮的燈光,沒有冒著熱氣的鍋子,沒有鮮嫩多汁的肥牛卷——

沒有松田陣平。

“今天也是……沒能殺掉田代忠嗣的一天。”

擡起胳膊擋在眼前,曉美秋也疲憊的喃喃自語。

“我好累啊,陣平……”

好累啊……

好想去死……

但是……

“還是要,再努力努力吧?”

滾動的啤酒瓶接連相撞,發出了連綿不絕的清脆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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