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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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萩原研二下葬的日子是個難得的放晴日。

在這個天空總是陰沈沈的季節裏冒出了許久不見的太陽,光束灑在一眾黑西裝身上,勾勒出一層暖洋洋的金邊兒。

由於萩原研二殉職在崗位上,他的姐姐做主收斂了他在爆處班放置著的貼著姓名標簽的制服,那些疊的非常整齊的布料裝進空蕩蕩的棺槨,並沒有增添多少重量。

爆處班和資料班全員參與了這場葬禮,作為同僚和戰友,他們身著正式制服,沖墓碑齊刷刷的敬禮;伊達航、曉美秋也、松田陣平三人則是穿了筆挺的黑西裝,作為摯友和親朋,他們來送萩原研二最後一程。

“走吧,hagi,一路順風。”

松田陣平放下手中純白的花束,如同此前每一次拍著幼馴染的肩膀與他暫別那樣,他拍著墓碑輕聲道:“剩下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利用手段破解警務系統,闖入並大鬧停屍房的曉美秋也不出意外的吃了一記處分,即使爆處班和資料班的負責人聯合作保,也沒能免去上級對他的責罰,對於還處在交番所歷練時期的警察官來說這種履歷上的汙點是極其致命的,若不是資料班願意對他不離不棄,曉美秋也十年內的晉升之路基本可以宣告徹底完蛋。

萩原研二殉職的消息被媒體傳進大街小巷,在這樣的情況下,兩位做公安的同期也沒有在葬禮上現身,倒是遇見了諸伏景光的兄長諸伏高明,那雙和諸伏景光過於相似的眼睛吸引了曉美秋也的註意力,他正想再多看幾眼,就感到後腦被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

“別看了。”松田陣平沈聲道:“在hagi面前這樣盯著其他人看,這家夥會醋到哭鬧個沒完,今天還是讓著他點吧。”

自那天後,互相躲避著對方的兩人重拾正常交流能力後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種……

該說是滑稽,還是松田陣平進修了幽默的能力?那他在這方面也挺有天賦的,至少曉美秋也在聽到這句話後——好似真的看見萩原研二黏糊糊撒嬌的樣子,他抽動了一下僵硬如鐵的嘴角,從喉嚨裏擠出了短促的氣音。

“……對不起,陣平。”啞著嗓子的曉美秋也紅著眼眶低泣:“明明陣平才是更悲痛的那一個,我卻只顧著自己到處鬧……對不起。”

“哢。”

從不吸煙的松田陣平點燃了一支煙,他瞅著石板上刻著的“萩原家”字樣,從鼻腔裏發出了懶洋洋的聲音:“我沒事,倒是你,後面在交番所工作的時候註意一點,你再出差錯的話很有可能就會被辭退了。”

聽到這句話的曉美秋也楞了許久,才幅度很小的點了點頭。

松田陣平吐出一個潰散的煙圈,他齒間的咬字略有些模糊:“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所以最後和hagi的那場通話我沒有錄音,但我記得很清楚,他說——”

“他說,‘要是我不小心死了,小陣平要幫我報仇啊’。”

只是開玩笑的萩原研二說出這句話其實並非他的本意,他只是在松田陣平面前胡說八道慣了,沒過腦子脫口而出罷了,只是那突然重啟的炸彈將他的玩笑話變成了現實,每每想起這個惡劣的巧合,松田陣平就有一種想吐的不適感。

但他捂著自己的嘴,生生將那反胃感忍了下來。

“既然那家夥這麽說,那我就這麽做。”

松田陣平平靜的聲音從他的指縫中漏出:“雖然主犯因為車禍死了,但他有同夥吧。”他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道:“我要抓住他的同夥,把他綁來這家夥的墓前打斷他的腿,讓他跪上個三天三夜再說。”

屬於松田陣平的、溫熱而寬厚的手掌覆上了曉美秋也的肩膀。

“秋,來幫我吧。”那雙黑曜石般的雙眼裏燃起了熊熊烈火:“這件事沒有你的參與就不行,你聽清楚了,不是我沒有你幫忙不行,是沒有你參與就不行——hagi那家夥生前一直很在意你,雖然這件事他只要求了我來做,但我希望你也來一起。”

“我們兩個一起來為他報仇。”

——“aki醬送什麽我都喜歡!所以拜托了,明年研二醬的生日,務必好好準備啊!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確實聽起來很好吃的樣子,有機會的話aki醬可以烤給我嘗嘗嗎?研二醬好饞啊~”

如果真的有靈魂存在,萩原研二這個愛撒嬌的家夥現在肯定扒在他或是松田陣平的身上,在假哭著抱怨好痛的同時,也在焦急的想要勸阻他們不要沖動行事吧。

如果讓萩原研二重新選擇一次,他一定不會再要求松田陣平為他報仇,曉美秋也想,他恐怕會說,小陣平帶著aki醬還是放下我往前走吧,不要為我冒險、也不要為我悲傷啦,研二醬化作最亮的星星一定會守護你們的。

萩原研二就是這樣的人。

但是知道他會怎麽說,和他們打算怎麽做是兩回事,心中同樣翻騰著仇恨和怒火的他沒有理由拒絕松田陣平的提議,向前看和為萩原研二報仇並不是互相沖突的事,一碼歸一碼,這兩件事他都要做。

這一次,攥著拳的曉美秋也重重的點了點頭。

得到曉美秋也肯定的答案,松田陣平悶聲笑了笑,幾絲煙霧從他的嘴角逸出,令他看上去平添了幾分滑稽。

“你知道嗎,我昨晚還夢見他了。”他說:“還是那副在惹人生氣後慣用的求饒姿態,這家夥可憐兮兮的哭喪著臉說,‘小陣平,既然你喜歡過我姐姐,能不能替我照顧一下她呀?’,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十幾年前的事怎麽能說到今天的。”

曉美秋也:“……”

這倒是第一次知道,在警校時他們五個也許聊過這個話題,但那會肯定沒有他就是了。

他瞅了一眼松田陣平的臉色,發現對方沒有表露出痛苦後才接住這個話題:“那你答應了嗎,陣平?”

“當然——沒答應。”面露苦惱之色的松田陣平撓了撓頭發:“我現在看見千速姐就心虛,恨不得繞著她走……開個玩笑,不會故意繞開她的,但是啊,我想了一下覺得這事兒不行,於是告訴hagi說‘你自己的姐姐自己照顧,既然你能來騷擾我,那你就用同樣的辦法多去看看她不就好了’,這樣。”

曉美秋也:“……”

哪怕是做夢你也這麽不客氣的嗎,陣平?!一般人夢到亡故的摯友不應該是這樣的反應啊?不說痛哭流涕了,至少也會百依百順什麽都允諾吧?

忍著沒吐槽的曉美秋也安靜的等待著,果然,松田陣平那裏還有後續。

“聽到我拒絕後,hagi那家夥就又說‘那小陣平多照顧照顧aki醬吧’,真是的,托付自己的姐姐給我還算回事,把你托付給我是什麽意思?hagi到底把自己放在什麽定位上啊?”

……

剛還喜滋滋聽個熱鬧的曉美秋也鼻頭一酸,眼淚立刻就落了下來,他沒有去深究這到底真的是萩原研二托付給松田陣平的想法,還是松田陣平借著萩原研二的口訴說的自己的想法,但不管是哪一種,其中裹含的情感都會讓他感到悲傷。

他怎麽能讓松田陣平安慰他呢。

忙了一圈才回來的伊達航見狀立刻從兜裏取出紙巾,他一邊幫曉美秋也擦著眼淚,一邊用埋怨的眼神望向松田陣平:“你是說了什麽欺負到曉美了嗎,松田?”

“不是我。”松田陣平揚起下巴沖墓碑點了點:“hagi幹的。”

伊達航:“……”

伊達航:“算了,你們兩個看上去是和好了,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其實根本沒有在鬧矛盾,所以並不能說是“和好”,只是為了不在失控中做出互相傷害的事情,他們都需要優先調整自己的狀態、理清自己煩亂的思緒,在那不算長的冷靜期內,看在外人的眼裏就是這兩人在萩原研二死後互不理睬、鬧了矛盾,天地良心,他們根本沒有吵架的理由,不但沒有矛盾,還在萩原研二的葬禮上結成了同盟,就在此地、在萩原研二的面前,下定決心要攜手抓住爆炸犯的兩人立下了為他報仇的誓言。

同其他人不一樣,了解他們的伊達航早就看出了二人之間的貓膩,他沒有理由阻止這個覆仇同盟的行動,只好在瞅著兩人狀態不錯後一手攬一個、強迫著他們隨著大流向外走去。

“剛才就可以離場了,你們兩個肚子餓了嗎?娜塔莉做了些吃的帶來,不管怎麽樣先填飽肚子吧。”

在走出幾米遠後,他停住了腳步,沖身後比了一個做過許多次的手勢:“我們走啦,萩原,這兩個家夥我會好好看著點的,你就安心休息吧。”

墓碑沐浴在陽光下,路過的大紫蛺蝶停在頂端歇腳,悄悄合攏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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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性子全身心的投入到交番所的工作後時間就會變得飛快,轉眼間新春已在眼前,通過考核的警察官將在年後分流進各個部門,這才算正式上崗了。

春假無處可去的曉美秋也本打算像以前那樣,只是簡單過一個假期,心血來潮的話再去湊熱鬧逛逛廟會參拜一下——他是這麽想的,但松田陣平不是,正打算邋遢一點躺過新春的曉美秋也被找上門來的松田陣平提著領子帶回了家,所謂一回生二回熟,松田丈太郎在看到曉美秋也的時候已經不會表現出驚訝了。

他當然知道萩原家小兒子的事,就算已經數年不太過問松田陣平的人生卻也還是忍不住的擔憂,但看到兒子不但沒有表現出過激異常、並且還有精神拐帶朋友回家後,這位算不上稱職的父親立刻放下心中的包袱,度過快樂每一天。

來到松田家就忍不住想要忙起來的曉美秋也不但參與了新年大掃除,還準備了豐盛至極的年夜飯,早就習慣和自家兒子湊合過的松田丈太郎哪見過這種場面,直把曉美秋也誇得上天入地,恨不得兒子跟他一樣有出息。

“陣平,要不你也跟著曉美學一學吧。”

很想享清福的松田丈太郎打著算盤:“反正你學東西也很快不是嗎?”

松田陣平一點不買他的賬,毫不客氣的回懟:“不學,反正有秋在。”

松田丈太郎被自己兒子的厚臉皮程度震驚了:“你也不能成天喊著人家男孩子給你做飯吧!你和萩原……”意識到自己嘴快辦了壞事,他立刻改了話頭:“你一個人住天天吃外賣不好吧。”

松田陣平瞄了一眼曉美秋也,頓了一會兒才道:“……知道了。”

過新年無非就那麽幾項傳統活動,廟會、撈金魚、蘋果糖、煙火,送了曉美秋也一套浴衣當做墨鏡的回禮,松田陣平領著他本打算喊上萩原千速,卻發現後者今夜在交警隊輪值沒有時間,於是二人只好晃晃悠悠的往祭典方向走去。

“你以前參加過廟會嗎?喜歡、或者說想玩點什麽?”松田陣平問。

曉美秋也想了想,猶豫道:“……只求簽算不算?”

游玩項目是需要花錢的,雖然求簽也花錢,但不用那麽多,即使是財政方面非常拮據的曉美秋也也會在熱鬧的新春夜學著他人雙手拍打合十,祈求來年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松田陣平嘆了一口氣,他領著曉美秋也走到攤位上,點了一份章魚燒、再要一支蘋果糖,全部塞進了曉美秋也手裏。

“吃吧。”他說:“吃完這些,那邊還有棉花糖和關東煮,走深入一些再去玩撈金魚,打槍就算了吧,你玩那個會把店家玩到哭著給你跪下。”

滿臉懵逼的曉美秋也楞楞的看著松田陣平,手上沒有動作。

“你不會是不知道怎麽吃吧?”松田陣平發出十分嫌棄的聲音,手上卻用竹簽挑開章魚燒的蓋子,戳起一只就往曉美秋也嘴角塞:“喏,像這樣沾著沙拉醬和木魚花,然後吃。”

曉美秋也:“……”

曉美秋也:“有沒有可能,我打工的時候其實是做過章魚燒的啊,陣平?”

這根本不是吃東西的問題,這是——松田陣平好奇怪的問題!

這些日子由於做了共犯的緣故,他確實和松田陣平單線交流的機會多了起來,他們空閑下來的大多數時間都在交流情報和分享彼此的猜測,再就是互相鼓勵……他以前和松田陣平的關系還算不錯,但再好也跨不過萩原研二。

如今萩原研二走了,他和抱著同樣目的而努力的松田陣平感情升溫不是什麽奇怪的事,但這種像是真的繼承了萩原研二的意志、把他當小孩照顧的態度是怎麽回事?連吃章魚燒都覺得他不會要送到嘴邊,過分了吧?

還是說,繃緊的弦放松了些許,松田陣平又找回了幼稚的自己了?

“還是趕緊求簽吧。”曉美秋也抽著嘴角道:“我會好好許願神明保佑陣平來年不要再繼續犯傻了。”

松田陣平被cue的滿臉莫名其妙:“???”

根據神社的不同,求取的簽種概率也會有不同,曉美秋也取了一份冊子,發現這所神社的吉簽概率相當大,算上大小吉有70%,而兇簽只占了30%,一看就是為了新年參拜的人能大概率討到一個好彩頭而設定的人性化規矩,內心感慨的曉美秋也一搖一甩一看——兇。

曉美秋也:“……”

他瞪著眼睛,不可置信看向簽詩。

愁惱損忠良——層層疊疊嘆氣與苦惱,被回報的事很少吧。

青宵一炷香——就像向著天燒香祈禱般地,你的願望無法傳達天聽吧。

雖然防小過——雖這樣說,但就算只有一點點善行也好,作了可以逃離災厄吧。

閑慮覺時長——東想西想之間,似乎不知不覺就像過了很長的時間。等待時機的到來吧。

……

非常標準的,大兇簽。

而松田陣平不一樣,他的吉簽簽詩如下。

累有興雲志——拼命地要出人頭地,可以看出你的志向。

君恩祿未封——但是遺憾地是,你的不成熟還不能得到居上位者的認同。

若逢侯手印——然而,就像是如果已經寫了好文章的話,就立刻得到認同般地,好好傳遞自己的心思是很重要的。

好事始總總——好事也似乎會越來越接踵而起吧。

“真好啊,陣平。”曉美秋也高興道::“總體而言,是會遇到好事的意思吧”

松田陣平垂著眼睛看著他,他沖曉美秋也攤開手:“把你的給我。”

“啊?”曉美秋也露出一個尷尬卻不失禮貌的微笑:“呃,陣平,你不會想和我換簽吧?舉頭三尺有神明還是不要——”

松田陣平曲起手指,用警告般的力度敲了敲他的額頭,而後再次沖他攤開手:“說什麽呢,笨蛋!我幫你去把簽綁到樹上去。”

“啊,這樣……謝謝你啊陣平。”

“不客氣,”卷毛帥哥露出一個壞笑:“反正以你的身高,要做這件事恐怕很困難吧。”

曉美秋也:“……”

曉美秋也:“…………”

嗯,這麽看來這神社的簽還是挺準的,和松田陣平這種混蛋一起來怎麽可能拿到的不是大兇呢,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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