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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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1.

要不是為了這一件事,靖岳也不打算和劉川峰出來一趟,而這件事靖岳非常迫切地想要辦成,辦好。

意外的是收到了阿那爾的郵件--其實是在早前讓蔡徵超幫忙安排圖書捐贈事宜的時候就已經收到,只是那時候太匆忙,靖岳並沒有查閱--她在郵件裏寫她這個秋季就會去俄羅斯的西南部,她寫那裏會更冷,一地雪白,她寫她喜歡那樣的無人問津的凝滯和平淡。

還有。

--如果快樂太難,那我祝你們平安。

在西藏比在新疆更符合避世的狀態--雖然靖岳和管鋅都無意做當代陶淵明,何況這裏並不太優良的信號和網絡讓生活更原始,但內心的快樂仍舊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

靖岳回她。

--那我祝你快樂。

只願草木間,長風起,不擾堯心。

這則郵件回覆後蔡徵超還沒回過電話來,劉川峰遞給靖岳一瓶水,說,“幹凈的。”

靖岳當然知道是幹凈的,這是瓶裝水,他接過來時見到劉川峰捧著一個類似古時候行軍打仗的士兵會用來裝水的水袋喝水,他問,“牛皮的嗎?”

劉川峰先是沒回答,等喝完水後塞好塞子,又遞過去水袋,說,“你摸摸。”

靖岳沒摸,他擰開瓶蓋,也喝水,說,“我是英語老師又不是皮質鑒定師。”

劉川峰哈哈大笑幾聲,把水袋收起來,手卻沒有離開它,與頭先的嬉笑不同,他換了一種哀語氣,說,“牛皮是用來吹的,我這是羊皮的。”

那種語氣靖岳難以形容,是多重情緒的摻雜,猛然間像水紋一樣蕩開,層層疊疊。

靖岳說,“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是皮質的裝水不會有味道不?”

劉川峰頓了一下,搖頭,說,“反正我覺得沒有。”

大概是熱,他撩起袖子,把一只腳擡高踩在石階上,靖岳還算規矩地打量了一下他,還沒說話,劉川峰先說了。

“我知道,這個坐姿對脊柱不好,之前管醫生講過。”

這事兒其實靖岳是不知道的,他也沒必要去留意劉川峰的體態,吸引他的是他手臂上的那串藏文--。

後知後覺,劉川峰這才發現靖岳在看什麽,毫不掩飾,甚至把手臂盡量往靖岳的方向伸,問他,“英語老師看得懂嗎?”

靖岳對他這一舉措委實是楞了一下,覺得這人怎麽老是把東西往他跟前兒送,隨後笑道,“你都知道是英語老師。”

英語老師那裏看得懂。

他沒有說假話,饒是他有語言天賦,也學了一些藏語,但他的確還是看不懂,不過,他能猜得到。

他聽這裏的學生講過--淩亂,但最終匯成一個還算完整的故事--更早多年以前,川藏某校區有一位從這裏去支援的女教師,在山體塌方時為了保護學生而被掩埋,被救援部隊找到挖掘出來的時候肉體已經開始腐爛。

她叫,旦增喜繞。

她沒有留在川藏,也沒有回來這裏,而是被禿鷲帶去了天空。據說。

這是劉川峰後來來到這裏並留下來的原因。聽聞。

靖岳喝完水,擰瓶蓋,覺得這名字與願想太違和,既沒有增喜,也沒有喜繞。

劉川峰大概是不知道靖岳知道這些的,或者是知道也不太在意,笑了下,收拾好水袋,也收拾好袖子,從臺階上一大步就跨下來,“走吧,別幹等了,先去到地方再說。”

靖岳捏了一下瓶子,揣在褲兜裏,“等等,我還想打個電話。”

劉川峰“哦”一聲,又坐回去,仍然是那個管鋅所說的對脊柱不太友好的坐姿。

2.

靖岳不是忽然很想他們的,是一直都在想的。

那個電話打給了容茉,容茉知道他們去了西藏,遠離新川的那麽遙不可及又神秘的地方。

靖岳也沒有察覺到他那聲“媽”叫得略微有些生澀,也不難怪,畢竟那麽久都沒有稱謂過這個稱謂了。

“家裏都好,七七也很好。”容茉在電話裏這麽說,音色沒有被任何東西綁架,很平緩,“她有努力抵抗。”

那麽你呢?那麽他呢?那麽你們呢?

容茉終究是沒有問的,她一向擅於隱藏,偶爾言不由衷,這些,靖岳都明白。

“他也是。”靖岳說,“媽,我們也是,也都很好。”

然後是漫長的無言,這不是理想狀態卻又在想象之中。

容茉沒有講的是,管銥因為身體原因上學報道比同班的其他同學晚了些,所以她的課本是寫好名字發下來的,而管銥的桌上的那些寫好名字每一本課本,每一本,都用塗改液遮蓋了“管”字,那些書本上雪白的印跡不會說假話,至少,容茉可以確認管銥知道了某些事,某些他們都極力覆蓋不願再次揭露的事。

容茉在管銥身上看到了高中時候的管鋅,憂郁,敏感,相較之下管鋅多了一分理智--或許是因為那時候的管鋅比這時候的管銥年長不少,而管銥,本身已經被遺棄了許多抉擇的資格,出身背景又平添幾分悲涼底色。

管銥遇到容茉是幸運的,或者也說不清是不是幸運的,這樣的事情不到最後都很難定性,就好似當年容茉讓管鋅幫靖岳補課一樣,不知道是解救管鋅,還是為以後埋下了禍根。

高二分科對管鋅來說,對管鋅這樣的家庭來說都不是什麽要緊的事,但學校有要緊的事--家長會--無論出於升學率考慮還是未來的隱憂考慮。家長會這件事管鋅從來就是沒參與過的,從管鋅加入這個學校開始,班主任是明確過的,時間地點人物主題,這要擱作文裏就是半個大綱。但每每這樣的時候管鋅的座位都是空的,那時候老班也問過,管鋅只是低頭連眼神的接觸也避開,連初升高這樣的家長會都不以為然,更別提高二。

容茉比靖岳想象中晚出教室--因為他不堪入目的數學成績--也沒著急回家,她看著靖岳與另一個男孩子站在一旁等待,容茉記得他的名字,靖岳提起過。容茉讓靖岳等著,卻讓管鋅帶她繞走操場走走,管鋅會望靖岳一眼,並不是怯懦,也不是征求意見,只是告訴靖岳--我去了。

容茉將挎包放在了另一側,她和管鋅之間只剩下空氣流動。這樣空白的孤立無援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容茉問,“管鋅,你願意嗎?”

話問得沒由頭,管鋅怔然。

“願不願意......”容茉走得慢了些,“住到我家,給靖岳補課。”有必要的時候容茉可以在法庭上慷慨陳詞卻沒有辦法那麽情緒飽滿地說出後面的話,所以聲音很輕,“我也可以給你開家長會。”

因為這樣的斟酌過後的輕言細語,才讓管鋅在禁忌被戳穿的時候無法直面,不是因為難堪,只是因為在這個物欲橫流思想早熟的年代保留青春本質的純粹和率真,沒有戴有色眼鏡地歧視他,還以盡心也精心地呵護他的自尊心。於他,這是恩澤。

容茉其實很少過問過靖岳的學業,她幾乎不擔心靖岳的學習,首先她和靖遲牧的基因還算良好,再有遺傳漏洞想來靖岳也不至於是個癡兒;其次家裏有這個家底背景,往偏了說,也經得起靖岳好逸惡勞;再者容茉不是非要靖岳有什麽學業成就,她是真心希望靖岳的學生時代是快樂的。她的學生時代一部分奉獻給要強的自己,一部分被容莉堅韌維持的愛情所綁架,她能留給靖岳的,想留給靖岳的,更多的還是單單只屬於靖岳的一切。

現在想起來,一來是容茉那時候並不知曉靖岳那狗啃一樣的數學成績是他故意為之,二來是管鋅貧困的身世拮據的生活為他獲得容茉的許可加了分。

但管鋅是固執的,至今容茉也這麽說。那個當下,管鋅一件事也沒有答應--住到家裏,給靖岳不可,以及接受容茉好意的長輩姿態--後來成功補課,是靖岳的心眼。

電話是一直沒舍得掛掉的,良久,容茉終於在信號的另一端說話,她說,“只剩下你們了。”

只。剩下。你們。

所以你要好好活著,所以管鋅也要好好活著。

“好。”靖岳這麽答應,忖度半晌,又添補一句,“你們也是。”

他的心並非浪,只是野。

3.

到底是無法想象管鋅,或者管銥,或者容茉,或者靖遲牧離開的那一天,到底是不能認同一個存在健康隱患的人要悼念一個剛剛死去的愛的人並要為他做禱告的情形。你看黎根,你看容莉,你看管鈿。甚至管碌,甚至施胭,甚至劉歸。

靖岳在這時候只能強制理性化,不能去想這樣的應該藏在他的褶皺裏的事,不得不,於是他對劉川峰說,“走吧!”

回電來得珊珊來遲--但不算壞事,至少靖岳已經利用這些時間將情緒安置妥當--不是蔡徵超,而是孫天明,他說蔡徵超早已經離開了新川,具體去哪裏又去做什麽孫天明也說不清楚--或許是之前耗時比較長,加之在支教的村裏通訊也不是很便利,導致聯絡人都換了靖岳還不知道--靖岳也就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耗時,追問起書籍的情況。

有這個決意的時候蔡徵超就去家裏拍過照,靖岳和管鋅挑挑選選,奔著有教育意義的,不晦澀的,不灰暗的,不反向宣傳的選。

這次從村子裏出來就是為了和當地相關組織部門和單位最後敲定這件事。

孫天明說之所以拖延到現在,晚了些,是因為蔡徵超離開之前還聯絡了一些其它的物資,會一並送達,其餘“劣汰”下來的書都會送回去靖岳家裏。

靖岳想著--早知道頭先給容茉打電話的時候說這事兒就好了。不那麽令彼此難受。

4.

與負責人見面,洽談順利,盛情難卻,靖岳和劉川峰跟隨去到對方家中,純正,樸實,美味的藏餐。

劉川峰翻譯女主人的話--沒什麽好東西招待,請見諒。不同於城市的燈紅酒綠。

靖岳給女主人擺手,示意沒有關系,說很好吃,也不知道對方聽不聽得懂,然後再不留情面地拆穿劉川峰,說,“最後一句加得太明顯了。”

或許從這個時候起,他與劉川峰不再是同事關系,而是朋友。

新川,蔡徵超,孫天明,蔡梔毓;新疆,阿那爾;西藏,劉川峰,他這一路走走停停,會認識到很多人,稱得上朋友的不算多,但他們終究會在他們各自的領域,或者區域,終有一日不再同行,除了管鋅。唯有管鋅。

他想管鋅,此時此刻,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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