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關燈
第52章

1.

這兩年多,快三年了,靖岳帶的那一批學生再有一學期就要畢業了,管鋅靠藥物的藥性和靖岳的溫情維持著生活的常態節奏--盡管略顯吃力,容茉維護公道正義,靖馳牧打擊違法犯罪,管銥定期覆查治療結果顯著,孫天明的婚後生活雖不富綽但也不至於捉襟見肘,蔡徵超雖與家庭仍舊未和解但事業穩步高升都已成為接受電視臺采訪的對象還還寫起了自傳,院兒裏的花,開了謝,謝了開,但它們讓容莉,讓黎根,讓管鈿,都目睹過它們短暫的鮮艷的盛放。

你看啊,看起來一切都很好。看起來

可這世界上唯一不變的東西就是一直在變。

如果不是考慮到臨時更換主科老師會影響學生的學習進度進而影響到升學率,大概新中是不會讓靖岳帶完這一屆的。

不要逞強,不要試探,不要僥幸,紙,就是包不住火的。

也正是因著一切昭然若揭所以無所避諱,靖岳倒是挺嗆,從教務處離開直奔校醫室。

管鋅翻著書,起身的動作顯得有些呆滯,“靖老師!”

他猜到了靖岳來的緣由。

靖岳兩大步跨上去攏人,抱在了懷裏就覺得像是所有的跌跌撞撞都有了歸期,“嗯,你的靖老師。”

“嗯,我的。是我的。”

“我知道你要講什麽,沒有,管鋅,我告訴你,沒有。”靖岳伸手關了燈,熱烈中仿佛見到魂靈,“我心甘情願,難道你不是嗎?”

知道你要說抱歉的話,知道你要說不應該拖人下泥沼誤人終身的話。

管鋅在他懷裏,一顫。不是嗎?當然是。

“我們去流浪好不好?”靖岳珍重地吻著管鋅的額頭,鼻尖兒,“你不是說要再去支教嗎?我教書,你提供醫療輔助,好嗎?”

最終落在唇。

那是全身最薄的皮膚黏膜,厚度僅為皮膚的三分之一,並且沒有汗腺、油脂、毛發等保護,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靖岳吻到了這裏。所以感知力極強,所以耽膩,所以沈迷。

於是管鋅說不出拒絕--他也無從拒絕,“好。”

“可不許你講大話。”

“好。”

靖岳笑了下,抱管鋅更緊,“我的,我愛的管醫生。”

這間校醫室並沒有多慷慨的面積,但此刻就是死氣沈沈,連落淚都是無聲的,寂,被放大到空洞,特別空洞,或許也是因為管鋅才覺得無法操縱意識,他在想,e Luis es(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說的是對的--房子實際上並沒有那麽大,使它顯得大的是陰影、對稱、徑直、漫長的歲月、我的不熟悉、孤寂。1

靈魂有褶皺,但愛能熨平。

2.

做出這個決定無疑是艱難的,靖岳愛這個工作,愛那一群學生,他從不跟學生們講什麽“高中吃吃苦努努力大學就有甜頭”的話,因為他深知有甜頭是有甜頭,但吃的苦也永遠是吃的苦,這個世界上單靠努力就能完成的事太少了,社會從某種角度來說堪稱煉獄,要提前做好準備。

可他也愛管鋅。深愛著管鋅。

他沒有那麽無私,他也無需要那麽無私,兒女情長屈居於家國情懷之下的事在他的世界裏可以反過來,可以說他自私,可他沒有錯,他的自私沒有傷害任何人,沒有違背社會公德,沒有違反法律法規,為什麽他不能選擇管鋅。憑什麽他不能選擇管鋅。

這裏不能容下他們,自有容得下他們的地方。

3.

“你是來通知我跟你父親的,又不是來征求意見的,現在我們知道了,可以了。”容茉得知的時候這麽說,沒有什麽怒意,較之怒意,或許不舍更多一點。

“哥哥要給我帶禮物回來哦!”管銥追出來,一笑,海棠花開。

“你倆現在翅膀挺硬啊,膽子跟豬肉註了水一樣大,脫韁的野馬啊!”孫天明得知的時候這麽說,全然不顧靖岳對他糟糕比喻的反駁。

“合著你俘獲他還不行,你還要拐走他,靖岳,你這人不地道啊!”蔡徵超得知的時候這麽說。

可無論他們中的哪一個都沒有說阻攔的話。

不算是逃避,流浪是那時候看起來最行之有效的辦法,不必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在兩個在乎的人之間取舍為難。

3.

七月初,夏日,站臺,火車轉汽車,埔山,精神病院。

這一天,到底還是來了。

探視前的過程不算繁瑣,管鋅畢竟與之有血緣關系--且是目前唯一的血緣關系,而這樣的血緣關系有足夠的事實依據。至少靖馳牧可以證明。

或許因為年歲的緣故,或許又因為怨懟而肝氣郁結,施胭的氣色看起來很差,但她動作卻很靈活,比管鋅都靈活。

她大概的確沒想到管鋅會出現,起身跑過來的時候踢倒了椅子,絆了一下,沒理,而靖岳下意識地把管鋅護在身後,施胭卻提前停住了腳步,笑了,那種笑邪魅又妖惑,好似她下一秒就能咧出尖牙來,但沒有,施胭只是那麽笑了笑。

管鋅握了握靖岳的手,像是告訴他--沒事。可靖岳不肯松,管鋅看著靖岳,眼裏像是添加了迷幻劑,靖岳靖岳道行還是太淺,一點兒一點兒松開手來。

他什麽都不做,只是站在那裏看著管鋅和施胭。

管鋅走過去把椅子扶起來,隨後去給施胭倒水,說,“我從前不來看你,以後也不會。”他把水遞給施胭,“你有什麽想罵的一次罵個夠。”

施胭竟然沒有把玻璃杯一巴掌拍掉摔出一地的不堪,而是真的接了過去,她喝到底。

“你不怕我下毒嗎?”管鋅問。

“你想我死嗎?”施胭問。

管鋅沒有說話,而那一剎那間靖岳甚至懷疑施胭的精神根本就沒有問題。只是那一剎那。

施胭把杯子丟進垃圾桶裏,沈重地一聲,她就勢坐在垃圾堆旁邊,喃喃,“你別看她年紀不大,她那兩個東西動起來像撥浪鼓,皮(戰略間隔)肉裏透出是熱辣辣的屈辱,痛苦,折磨,可漂亮啊,多漂亮啊,而管碌那個爛人,那東西都臭了,密密麻麻的螞蟻在爬呀爬呀,他就是個在原始森林裏狂奔的禽獸。

“這爛根的東西搗在那麽稚嫩的肌膚裏,真是有趣,太有趣了。”

說著揶揄的穢語表情卻黯得如一汪死水,除了那克制不住的似乎無休止的眼淚。

而流淚是因為這樣盛滿力量與恨意的咒罵不過是為了維持一種已然絕亡的聯系--管碌早就和她沒有了關系,他死了。

管碌活著的時候難道就有嗎?

“不是讓你罵我嗎?不打算罵?那以後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管鋅的語氣很冷靜,冷靜得仿佛他來這一趟,就只是為了不違背公序良德,不違背大道孝義的討一頓終了,可是最後施胭都能看穿,他不過是把這次見面當做了最後一次。他不過是把生命掐算到了最後一指。

“你不是想我死?那你等啊。我就要你承受這一切痛苦,誰也別想逃。”

施胭惡狠狠的說完話後又怡然地去病床上躺著,隨意甩一下,一只鞋子落在地上,還有一只像衣服上的頑漬。

誰也別想逃,這萬劫不覆的疼痛,對管鋅,對施胭,對管鈿,對管碌,皆如此。

而管鋅,像是對這一切麻木不仁,走過去脫下施胭的另一只鞋子,與之前她撂下的鞋子擺在一起,鞋尖兒朝外。

他什麽都沒有說,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4.

許久許久以後,靖岳去探過施胭的消息,照護的工作人員說她總是拍打著鞋子,嘴裏念念有詞,“管鋅,我不許你死,兒啊,我不許你死。”

靖岳沒有見她。管鋅會永遠活著。

5.

七月中,仍舊夏日,仍舊站臺,不必回頭,無一人相送,這是商量好的事。

考慮到火車耗時太長過於奔波,靖岳就想要選飛機,但管鋅想要坐火車能沿途觀光,動車轉兩次軟臥需要將近五十個小時。

什麽軟臥,還是坐得屁股都疼,一路上管鋅累卻也都不舍得閉眼睛睡覺,生怕錯過了風景,夜幕藍黑藍黑,已看不清什麽,這下卻合了眼靠在靖岳身上,主動去握他的手。

靖岳捏了捏,問他,“不看風景了?”

“嗯,握在手裏了,他跑不掉。”

靖岳低頭吻管鋅的眼眸,心裏仿佛揣進了山海,無聲,無息,無邊。

要是這趟列車沒有終點能一直開下去就好了。他想。

6.

列車員途經,小聲提醒不能同睡一床,靖岳點頭說好。

管鋅打側睡,與靖岳過道之隔,靖岳觀摩他,曲肱為枕,像是很快進入了睡眠狀態。

這時候管鋅的狀態已經很疲憊--不單單是舟車勞頓的疲憊,靖岳知道管鋅留在他身邊的時間正在指縫中流逝,他承認這種撕裂的痛楚的存在,但靖岳也很明白,時間,已經對他造不成什麽威脅了。

這一遭,或許即死別。

可人不會再死一次。

痛苦一次,夠了。

7.

再次回到貴州,有小孩子受了傷,靖岳背著那小孩子先上山,管鋅和支教的女老師,還有幾個學生在後面。小批量地運送書目。

女老師話不多,只和管鋅說過一句話,“聽說你們也支教過。”

“不是我,是靖老師。”管鋅答。

之後再無言,不說話更好,管鋅只是馱著書慢慢前行,女老師偶爾出聲制止學生打鬧。

路上被石頭刮到,管鋅感到有血往鞋子裏去,但大家都在走也就沒停下來,在鞋子裏的黏膩已經凝結的時候終於有短暫的歇息時間。

管鋅坐下來,撩起已經被劃破的褲腿兒查看,湛藍的紋路露了出來,管鋅心裏一沈,忙擡頭看。

完了,女老師也正看過來,隨後領著兩個學生,走近。

“我不是壞人。”管鋅把褲腿放下。在這個當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說,大概是他覺得她覺得他對孩子造成不良影響了吧。

沈默。沈默振聾發聵。

管鋅不打算清理--反正也沒有清理所需物品。

血都凝住了,不會怎麽樣的。他想。

就在管鋅扯褲腿的時候,女老師蹲下來問他,“怎麽受了這麽嚴重的傷也不早說。”

語氣裏沒有責怪的意思。

她拿自己包裏的水幫管鋅沖洗,用紙巾輕緩地擦拭,她說,“是鯨魚啊,鯨落是最浪漫的重生。”

管鋅說,“是。”

8.

一震,醒來。

仍然在前往目的地的火車的床鋪上,管鋅感受了一下夢裏受傷的小腿,什麽事也沒有,而因為藥物的催動,他很快再次睡著。

他應該續不上那個夢了,但他夢裏的傷口會愈合,女老師過不了多時可能也會離開,去更遠的,更山的,更需要她的地方支教。

這裏什麽都沒有發生。只有空幻的記憶草長鶯飛。

9.

再度換乘。

靖岳用水沾濕紙巾敷在管鋅小腿上以此來抑制結痂的瘙癢,靖岳問他,“現在不疼了吧。”

管鋅想起那個夢來,但卻沒有告訴靖岳夢境裏的任何信息,他笑,竟有點邪邪的意思,“這點兒痛都受不了怎麽行!”

“管醫生現在挺惹火啊!”靖岳當然知道他挑(戰略間隔)逗的話外之音。

管鋅還是笑,“還行,在火車上你也不能拿我怎麽辦。”

靖岳無奈,打算重新換幾張紙給他,管鋅拽靖岳的衣袖,搖頭說不用了,他把褲腿放下來,遮蓋住刺著一尾藍色鯨魚的整條脛骨--和他鎖骨的刺青一樣都是遙遙的傑作,這是管鋅離開新川前做的最後的事。

管鋅吻了下靖岳,像是為了告訴他真的不疼,或者告訴他別的他還沒有想好具體是什麽的東西,他說,“一鯨落,萬物生。”

靖岳沒有說話,湊很近地吸納管鋅的呼出的氣息,他不可能忘記這一股氣息,以二氧化碳為原料去稀釋自身生命的養分後有一股類似百合和梅花同焚的味道,讓他覺得無論怎麽輪回,他的元識在下一世遇到這一個人的時候仍舊會有靈魂連接的躁動。

10.

風雨飄搖的窮途末路裏,死亡是另一種絕地逢生。

【作者有話說】

1.《死亡與指南針》--博爾赫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