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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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1.

推開門,房間裏全是酒瓶和煙蒂,密集到倘若靖岳下腳不穩妥些就會踢到瓶子,隨即便像多米諾骨牌那樣一個接一個地響。

初中他們上物理課的時候物理老師講慣性,上生物課的時候生物老師講肌肉記憶,那時候靖岳記住了這理論無非是為了應試,現在靖岳明白了,喜歡一個人便會接二連三地喜歡他,生一場沒根治的病也會接二連三地反覆覆發。

從這些垃圾不難看出整個實習期管鋅清醒的時間沒幾分鐘,再刨去他要清醒實習和佯裝清醒地同自己電話、信息的時間,所剩的時間他幾乎是泡在煙酒裏。

他並沒有他說的那麽快樂。遠遠沒有。

不快樂的原因是什麽,靖岳不得而知,論壇事件也許是其一,又或許,管鋅從來就沒有好起來,從來也,不快樂。他把自己拘囿在房間裏,仿佛失去饑餓神經。連房間的窗簾他都不開,沈寂在黑暗裏把自己深埋,逐漸墮落甚至開始癡迷這種狀態。

管鋅就蜷縮在椅子上,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團成一團,他極其緩慢地從膝蓋中間挪出臉來,靖岳不敢開房間的燈,站門口和管鋅的距離之間也看不清管鋅的臉。他關門沒關死,留了一條縫,一步步走向管鋅,他也走得很慢,不只為了避開那些發出尖銳聲響的瓶子,更是因為仿腳底的每一步都好都被什麽扯著,刻意要絆住他,令他不得不如履薄冰。

靠近了才看清管鋅憔悴得不成樣子,眼窩陷在眼骨裏顯得尤其突兀,整個人都毫無生氣。

毫無生氣地看著靖岳。

“鋅。”靖岳試探性地去觸碰他,溫柔得仿佛怕一用力他就會灰飛湮滅,“鋅,我是靖岳。”

管鋅還是看著他,表情裏看不出所以然,靖岳有一絲失落,他原本以為自己的名字也許在管鋅那裏是有一席之地的,狂妄些講,也許是獨樹一幟的,但是當管鋅無動於衷的時候,他還是難過的,說不上哀莫大於心死,只覺得心被某種剛硬的東西猛烈地刺了一下。就快要穿了。

靖岳由一個指頭到一個手指到幫個手掌那樣逐漸握住管鋅的手,管鋅沒躲,他還是那樣看著靖岳,像是端詳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

很久都沒說話,但這樣靜靜處著並沒有歌裏唱的那樣美。

“阿靖,我知道你是阿靖。”

管鋅的聲音啞得像是往嗓子裏塞了個低音炮,靖岳聽得渾身發顫--管鋅是記得的,記得自己的。他把握著的那只手貼在自己脖頸,指骨凸出,卻也能更好與頸動脈的跳動契合。

“阿靖,我好想你。”

管鋅先靖岳做出擁抱的動作,靖岳終於落下忍了很久的淚,大概人難過的極限就是無聲勝有聲,他只是落淚,卻沒有泣聲。

這次真的好用力,靖岳快把管鋅摁進自己的身體裏那麽用力,恨不得讓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哪怕是一根偷食禁果的肋骨。起碼那一根肋骨也有一個動人的愛情傳說。

“阿靖,別落淚,我脾氣會改,煙酒也會戒,病也會好的,你別離開我行嗎?

“阿靖,我好想你,又不得不欺騙自己。

“阿靖,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屢教不改?”

靖岳清淺地啄吻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啄他,以此來公證自己的話未摻雜任何水分,都是發自肺腑。

他說,“我沒有的。

“我有的話,你就當我一只小狗,你不能和一只小狗斤斤計較。”

管鋅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回應道,“阿靖,我身體不好,腦子也不好,可能總是在犯錯,但我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我的氣。”

管鋅像是怕得罪了靖岳那樣的語氣,他一聲聲地叫“阿靖”,猶如小時候他們拿容莉種的狗尾巴草搔刮在彼此身上那樣,又要討那個嫌卻又怕那個癢。

靖岳的淚滴在管鋅的衣衫又蹭在他的臉龐,他被淚水模糊的瞳孔也有些看不清澈面前的人,沒關系,管鋅是雕刻在他心裏的,一刀一劃。

“我不生你的氣。

“管鋅,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管鋅摸他的唇,湊上去,他們吻在一起,淚液混著唾液,呼吸裏都是纏綿和悲慟,沒人清楚這個吻持續了多久,分開的時候淚幹了,只有淚痕還殘留,證明它來過,並且令他們都不得已過。

靖岳輕言細語地試探,“鋅,我們回家,好嗎?”

“嗯,你帶我回家。”

管鋅鼻尖兒碰了碰靖岳的鼻尖兒,音量和人都墜了下去。

2..

靖岳給管鋅剝葡萄皮,還是孫天明送來的,一顆一顆餵又一次一次接住吐出來的葡萄籽。

蔡徵超輕車熟路地看傷勢,剛想上手便被靖岳拍開了手,故意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我例行檢查。”

“有主治醫生。”

“我職業病行了吧!”蔡徵超也拿葡萄,一小串,有兩粒從上面掉下來,確認是落在了地板上時才塞了一顆葡萄入嘴,看著管鋅,說,“還好沒砸著你。”

靖岳又“嘖”他,“糟踐葡萄。”

靖岳遞過去一串新鮮密實一些的葡萄,蔡徵超接了,嘿嘿一笑,“你怎麽心眼這麽小。”

“那也比不上你心眼多。”

“唬人的,都是空心的。”

蔡徵超一邊禿嚕著葡萄皮,一邊點頭認可葡萄的甜。

靖岳剝好最後一顆塞進管鋅嘴裏,手擱嘴邊接籽兒,看了一眼蔡徵超,扯了扯嘴角地壞笑,“忘記跟你說沒洗了。”

“你那心眼也不少,小歸小還都是實心的。”

話這麽說,但其實蔡徵超還是沒停下吃那沒洗的葡萄,一副“不幹不凈,吃了沒病”的大義凜然。

管鋅全程都沒說話,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病的這一場是好事還是壞事,好像回到了早之前認識的蔡徵超,好像自己,還有靖岳都可以和蔡徵超成為好朋友。

凡事雙刃劍,無一例外。

時光荏苒,眨眼閉眼間就好多年,可這些年管鋅都不快樂,那段分開的日子,除了記憶中的靖岳以外,他沒有了特別喜歡的人,也沒有了特別討厭的人,更沒有了那麽多特別要好的朋友。

硬要算的話,蔡徵超算一個。

3.

很多年後,蔡徵超在一次采訪中如是說--

我大學的時候的時候喜歡過一個人,可我喜歡的人也有喜歡的人--不是我,我那時不知天高地厚,想著他喜歡的人總不能比我更優秀了。後來我見到了那個人,如實地講,我仍然覺得他沒有我優秀,可那個人在我沒有參與的時光裏裏治愈了我喜歡的人。

我從前覺得,我找一個我愛的人也可以,不愛也可以戀愛,我能把握分寸,給多少愛,給不給,我都能做決斷,可真到了那一步,我才知道我錯了。愛這種東西根本不容我決斷,它早就給我下了判決書--死刑緩刑。

但我不後悔我愛過他,真的。

那些真摯而熱烈的情感都是切實存在過的。

他近況很好,遠離了病痛,只和愛的人在一起。

你要問我嫉妒與否?我只能說羨慕,但我說不出祝福,說出來也很虛偽。是的,我還是放不下他,也無法從記憶中抹掉他。不是所有情感沒有回應就理所應當放棄的,尤其是在這個快餐愛情的時代,我更希望所有情感得到尊重、愛護,願所愛永垂不朽。

讀者只看到文字,卻看不到蔡徵超書桌上的“鋅”字,看不到他化學書裏元素周期表第三十號元素的高亮,看不到他工作牌上的英文名叫Zinc,看不到一切他愛管鋅的證據。

4.

想來是由於今天的病房有溫度吧,連管鋅的食欲都好了不少,笑容也暢所欲然些了。

5.

管鋅知道的是他的實習沒結業,畢業的事大概率上是會受影響的了,只是具體到什麽程度還沒有概念,也不知道的是這件事與蔡梔毓有關,不至於稱為始作俑者,但難逃其責。

關於這件事要不要告訴管鋅,趁容莉回病房的時候靖岳和蔡徵超站連廊談了談。

連廊望出去可以看到早些日子前蔡梔毓和孫天明談話的位置,雖然樹蔭有少許遮蔽。這會兒望過去,什麽都沒有,大概,是人散去後的悲涼吧。靖岳這樣想。

蔡徵超也很抱歉,他沒有親口說,只是愁容騙不了人。和蔡梔毓來的那一趟一樣,靖岳都沒有擅作主張地替管鋅原諒她,即便他知道管鋅極大概率上都不會計較。

他知道,蔡徵超其實也知道。

管鋅這人遇事總是會先設身處地的為別人著想,希望別人也會這樣為自己考量,但另一方面卻又不希望別人對自己太好,生怕虧欠對方太多,人情債這種東西最難還了,甚至乎根本還不了,所以他總是寧願自己沈沒也不願麻煩別人。

除了靖岳。

從前還有遲疑,如今都沒有了,他可以全無顧忌地戀著靖岳,像黑夜裏提著沒點亮的燈籠的孩子在散步。即使沒有光也不會失去方向,不會害怕,不會迷路,不會沒有盡頭。

【作者有話說】

除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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