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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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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

這件事其實靖岳也不完全知曉,關於容茉和靖馳牧對他和管鋅的關系的接納程度。“不完全”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靖岳知道一部分,而且其中猜測的成分占絕大多數。

他和管鋅從埔山抱管銥回來那一天,容茉正在看書,那本當時被輕輕推至一旁的書,後來靖岳再次看見,他翻開書簽停留的位置,只大致閱覽,目光停留在--讓我們相愛,否則死1。

暖意在靖岳胸腔撲騰,那些隱藏不宣之於口的在乎從未減少。靖岳合上書,不拆穿,他其實也是不明確的,也害怕一拆穿就會失去。這些害怕確實是稍顯多餘,靖馳牧會發信息給他,信息裏只有一位心理醫生的名片,而容茉面上不冷不熱卻也會把管銥當親生地疼。

靖馳牧和黎根是快開餐的時候才回來,容莉也差不多那個時候才抱著管銥下樓,管銥啜奶,不哭不鬧。

而家裏。家裏。管鋅有些質疑自己的用詞。不過很快確認,無誤。

家裏好像從未如此熱鬧,從前管鋅也住過這裏,幫故意考砸的靖岳補習函數,那時候也沒有黎根,也沒有管銥,如今都有了,管鋅甚至有那麽一秒鐘,不,好幾秒鐘,他覺得這頓晚餐好像一個私密的只邀請了雙方的家裏人的婚宴。

管鋅曾經傷害過靖岳,還有他的家人,甚至險些把靖岳徹底從自己的世界刪除了,他自私地歸結為自己脾氣急,又自私地希望靖岳和他的家人能原諒他。他承認自己的自私和無知,無知且自以為是,到頭來發現曾經以為靖岳應當給予自己的愛意都不過自己毫無由頭的偏執,高傲得讓人揶揄。

他憑什麽?他何德何能?

靖岳逗管銥,容莉“嘖”他一聲。

“小孩兒喝奶別逗,容易嗆著。”

靖岳“哦”著聲又做著鬼臉,容莉寵溺地瞪他,管鋅端菜經過見狀揚起笑意。

菜才剛擺好,管銥已經喝飽躺嬰兒床玩,想想還是做小孩兒好,可總要長大,長大兩個字才孤獨,連偏旁部首也沒有。

2.

黎根的肝癌來得很不是時候,這麽說十分不孝,靖岳一時找不到別的說法。他對黎根記憶不深,甚至淺到他模糊的記憶裏仿佛從來沒有和他這位血緣關系意義上的姥爺有打過照面。

對,血緣關系。黎根沒有再婚,他是容莉的前夫,是容茉的生父,是自己的姥爺。

一病就是癌癥,一癌就是晚期。

3.

靖岳和管鋅一同去的,管鋅本還有些猶豫,靖岳假意笑他,讓管鋅權當是課題研究,不必有過多心理負擔。

可到底是隱憂的。

“晚期還有救嗎?”

靖岳挑水果,緊著好處理好入口的挑,以此讓自己看起來蠻不在乎。

“分情況,如果是肝功能相對較差,若腫瘤符合‘米蘭標準’或‘杭州標準’,可進行肝移植治療;如果肝功能相對較好,可進行介入治療。但其實這不是我的對接專業,我涉獵得不多,還是得聽專科醫生的。”

他確實不是肝膽方面的專業學者,他讀的是是專項胸外科。

管鋅幫著挑,卻見靖岳的手一頓,微微側頭看自己,“管醫生,你真的很有魅力。”

靖岳覺得管鋅談論醫學的時候總是嚴謹的,對生命充滿敬畏,他拾水果的手順帶碰了碰管鋅,管鋅巧妙地移開,靖岳又追,兩人也不知道是選水果還是玩游戲了。

管鋅說,“《中國醫師道德準則》。”

靖岳問,“教你爭分奪秒救死扶傷嗎?”

管鋅答,“嗯,教我尊重患者,敬畏生命。”

靖岳沒說話,拎了選好的水果去打秤,讓店員包裝成果籃,付款後往出邊走。

突然的問話,相當直接,“管鋅,醫生自己會敬畏自己的生命嗎?”

天熱,一出來就冰火兩重天,陽光刺眼,靖岳索性側轉向管鋅避開太陽直射,也因此直視管鋅,比太陽還熾熱。管鋅最怕,或者說最心疼靖岳這樣的眼神,脆弱的笨拙的乞求感,他依稀能在靖岳的瞳孔和眼珠看見自己。

管鋅討好似地半勾半掛地撩撥靖岳的手指頭,說,“會的,我會的。”

“剛剛不是不給我碰?”

以牙還牙的,靖岳也不給碰。

管鋅沒再追著握,和靖岳並排走。

管鋅其實很自責,他自責自己患抑郁癥,自責自己醫者不能自醫,自責自己不能自控,自責自己從始至終除了真的愛靖岳以外沒有給靖岳帶去任何甜蜜。空占他的青春,如今挽回也仍有剔除不盡的鉆心蝕骨的疼痛。

4.

那天在醫院,管鋅先沒進去,只在門口等。

大約過了三兩分鐘,靖岳出來,一言不發地就拉著人往裏走,管鋅還沒反應過來已經站在病床前,拉著的手沒松開,甚至更緊。

只有容莉和黎根。

黎根像是睡著了,又或許只是逃避自己以為獨善其身不過是孤獨終老到病重還要前妻照料的羞恥感。

總之,他沒有睜眼。

容莉眼皮都沒擡,話語裏帶著長輩的關心,“歇會兒吧。”

“姥姥。”

管鋅叫人,暗地裏使勁兒想抽離手,總覺得當著長輩不太好。

容莉眼尖,餘光已經透析,問,“幹嘛呢?”

“他跟我置氣。”

“我沒有!”

“那你掙紮什麽?”

“我,我沒有。”

管鋅聲音弱下去一個八度,也不掙紮,容莉淺笑著搖搖頭。

容莉招呼他和靖岳坐,“小鋅,你好些了嗎?”

旁邊有折疊凳,靖岳早前進來是就已經給管鋅抻開了一個,嘴上是一點兒沒饒人,“好著呢,剛還跟我......”靖岳的手被倏然捏緊,疼了一下心裏卻開小花,“剛還跟我普及醫學知識。”

“學醫好。”容莉點頭,又忙著補充,“讀師範也好,都好,都好。”

在醫院坐了很久,管鋅在容莉面前能松弛一些,聊得能多一點,嚴肅些的時候也聊起生死問題,後來又覺得太嚴肅轉換方向聊他們的學業和未來的打算。

沈寂下來。

未來的打算原來是超越生死的命題,靖岳心裏認得定,可他不敢替靖馳牧和容茉做承諾,尤其不敢替他們對管鋅承諾。

沈寂到黎根醒來要水喝,靖岳起身倒水的時候才松了管鋅的手,這一松才發現兩人手都涼,涼得起薄汗,管鋅都在思索是低血糖還是低血量休克。

靖岳餵黎根喝水,黎根眼神不離管鋅,都有些打量的意思了,水喝完了才勉強收回目光。

“管鋅,我對象。”

靖岳蓋回去水杯蓋子很順嘴的樣子,一溜就溜出來一句。

黎根還是驚了一瞬,不知道裝的還是真的,咳了好幾聲。

“就是怕你嗆著才等你喝完水才說的。”又順一拐子給管鋅,“叫人。”

管鋅並沒想到靖岳會這麽說,但也只是稍微一恍神就恢覆過來,不過聲音還有些哆哆嗦嗦的,出了聲,“姥爺。”

5.

就這麽,再怎麽,都是認定了。

6.

黎根瘦了很多,單薄得幾乎只剩下皮連著骨頭,食欲和精神都差得不行,好像隨時都能睡過去,是真的睡過去,再也醒不翻。只幾口便說飽了,靖馳牧攙扶他去沙發打盹。靖馳牧再回餐桌時,管鋅正幫靖岳盛湯。

“關醫生說你現在無大礙了?!”

靖馳牧拉餐椅的動作很輕,沒什麽聲音,問話便無意識被擴大,即使靖馳牧並未給過管鋅任何眼神交流。

關醫生,關特,管鋅的主治心理醫生。

湯匙擱回去湯盅。

“嗯,無大礙了。”

中間塞不進對靖馳牧的稱謂,幾個字說得戰戰兢兢。

“有時間和靖岳出去玩玩,別老悶著。”

靖馳牧自己菜,最喜歡的老奶芋泥,細碎的香蔥和花生碎增添了不少香氣。

“爸......”

靖岳先管鋅一步。

“好。”

管鋅追尾一樣的,即刻補上。

“關醫生說情況不太穩定,關註點,隨時......”

後面的話沒說完,被容茉踩了一腳。

“嗯,我關註的。”/“怎麽不穩定!”

靖岳接話。容茉接話。幾乎同時。

不。穩。定。

管鋅的神經線倏地拉緊,偽裝無事,默默吃飯。

靖岳停筷子擡手覆在他的背,像很多年前管鋅婉拒住在這裏靖岳大口扒飯被嗆到時管鋅也幫靖岳捋背脊一樣,他們連座位都沒變,不一樣的是,管鋅的左手有煙頭灼過的斑點,靖岳的右手沒有。

只是右手,有溫度的右手。

“沒事的。”

靖岳更想說“你別怕”,也想說“我在的”,大概是礙於場面又或者他當真是覺得這一切都會轉危為安,話到嘴裏拐了個彎換成了這三個字。

管鋅嚼食物的速度慢下來,側頭看了靖岳一眼回應他的安撫:“我會配合的。”

安撫有效。

管鋅曾經抵抗過,後來配合了,現在更願意配合,他也想變得更健康,能配得上靖岳的,不止,是能配得上一家人的無微不至默默付出的愛。

他自己知道,他很依賴靖岳,從初三認識靖岳開始。

更小的時候他自閉又總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遇到靖岳好像可以更肆無忌憚地釋放,他便見縫插針般地靠近靖岳,到依附,情感之龐大超出了他意料,所以跋山涉水也要找回來。

再愛一次。

不,他從來就只愛靖岳,愛靖岳這件事,要用程度副詞形容。

愛,很愛,深愛,更愛……

【作者有話說】

1.張悅然

理一下時間線,高三分開,各自大學期間管鋅抑郁癥,大二的寒假重逢,大二的暑假管鋅家裏出事,現在是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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