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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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靈澤跪在幹草堆邊上,將那瘦弱到只剩一把骨頭的小身軀,緊緊地擁進懷裏。

他臉上糊滿淚水,心痛到呼吸困難,顫抖的雙唇囁嚅,

“為什麽……為什麽要和他們一起騙我……為什麽要離開我……”

他太蠢、太笨、太天真,他怎麽會相信那些口口聲聲喊著天煞孤星的人們,會突然轉了性,願意救他弟弟,他怎麽能那樣拋下玄液跟其他人走。

他是玄液活在這世上唯一的希望了啊!

玄液重新躺進靈澤的懷裏,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唇角扯出一個笑,輕聲說:“可我還是沒能成功騙到你啊……”

玄液算的很好,三十六封書信,三年,他哥可以擺脫他這個災星,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可是,他卻沒有想到,靈澤在收到第一封書信之後,便猜到了這背後的謊言。

靈澤不顧那戶人家的挽留,瘋了一般沖回來。

可還是晚了。

懷裏的小身軀,已然奄奄一息。

靈澤救不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的生命像燃燼的蠟燭似的,逐漸熄滅。

“哥,我走以後,你要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玄液已經看不到了,雙眼放空看著遠方,努力感受著他哥懷抱裏最後的一絲溫暖。

靈澤將他緊緊扣進懷裏,像徒勞地想要挽留住指縫間流走的細沙。

這一次,他不再扮演那個好哥哥的角色——

他給予的那些溫柔和無條件的愛護,都只是因為他想要玄液活下去,他想,只要活下去,他們就還有希望。

因著這一點微弱的希望,靈澤替玄液擋下那些拳腳棍棒,在玄液講出那些辱罵天道的話時,將他從懸崖邊拉回來。

即使走到這一步,即使這世界從未善待過他們,靈澤都不曾有過一句怨言。

因為他還有玄液。

靈澤胸中藏著汪洋大海,玄液便是那定海神針。

只要神針不落,海便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可如今,靈澤心中這唯一一絲牽絆,也要熄滅了。

“你若離開,我如何獨活?”

靈澤從齒縫中漏出這一句話來,他雙目猩紅,眼中已然盡是戾氣。

玄液艱難地擡起手,指腹輕輕碰了碰靈澤泛紅的眼尾。

他不想靈澤步他的後塵,可他已經無力再做什麽了。

“阿澤,我愛你……”

玄液最後講出這一句,手臂無力地垂落下去,緩緩地闔上了雙眼。

靈澤緊緊箍住懷裏沒了生氣的身軀,仰起頭,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喊。

神針落下,海面掀起狂風駭浪。

玄液是對的。

他們從未做錯過什麽,為何卻要遭受這些?

若天道不公,他又為何還要敬他、畏他!

靈澤猩紅的雙眼中,泛起濃重的黑霧。霧氣像落入清水中的一滴墨,迅速將他的眼瞳染成漆黑一片。

[一切都是命數。]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放下執念,方成大道。]

一個接著一個的念頭,在靈澤的腦海中湧現出來,最終都被他胸中的怒氣打碎。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若是天要亡他,我便為他,反了這天!”

靈澤一聲嘶吼,帶起九天之上,海嘯龍吟。

大旱四年的村鎮,迎來一場滔天洪流。

洪水倒灌進村鎮的每一個角落,似乎要將這片腌臜的地方,沖洗得幹幹凈凈。

潑天的暴雨之中,村民們四處逃竄,逆著人流,一個身影朝靈澤靠近過來。

身穿灰袍的老人,緩緩地跪在兄弟二人面前,深深嘆息,

“孩子,放下吧。

“這並非你的錯,你不該背負這些。”

靈澤定定地註視著面前的灰袍老人,沒有眼白的漆黑眼瞳,仿佛深淵。

他入了魔,不願意醒過來,不願意回頭。

灰袍老人搖頭嘆息,擡起一根手指,從指腹中,渡一縷庚金,入靈澤眉心。

仿若一張牢籠,將靈澤的記憶,和邪念,全部禁錮在神識最深處。

眼中的黑霧散去,靈澤恢覆了普通孩童的模樣,茫然看一眼空蕩蕩的雙手,又擡頭,看向面前的老人,

“你是誰?我為何在這裏?”

老人朝他笑起來,“你可以叫我瘋爺爺。”

老人哼哼唧唧站起來,朝靈澤伸出手,

“走吧,孩子,我領你去個安穩的地方。”

靈澤看向朝自己伸過來的那只手掌,正猶豫著是否應該握上去,不知什麽東西滾到腳邊,碰到他細瘦的腳踝。

靈澤垂下頭,看到了一罐腐臭的牛肉幹。

他不知道這東西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他鬼使神差地蹲下來,將罐子撿起來,抱在懷中,像抱著什麽珍寶。

瘋爺爺擡手牽住他另一只空著的小手,領著他緩步離開這條小巷子,離開這村鎮,離開這片錯亂的俗世。

在一老一小的身影從那小巷子口消失之後,滾出牛肉幹罐子的地方,逐漸浮現出一個瘦到皮包骨的男孩的身影。

玄液一直躺在靈澤腳邊,只是被一道障眼法擋住了罷了。

兩個身影緩步走進巷子裏,在男孩身邊停下來。

“師父,時機可成熟了?”

“嗯。”

年輕書生打扮的修士,手中握著一桿巨大的毛筆,手臂一揮,從那毛筆的筆尖,流出黑色的墨汁。

墨跡在空中流轉,書寫出一個大字——[取]。

筆桿朝外一推,那黑色的“取”字,被送到玄液的眉心。

“領他去魔域吧。”

書生對身邊的弟子道。

.........

轟——!

天邊一聲震徹心肺的雷鳴聲,將靈澤從記憶的幻境中拉回來。

他渾身一個激靈,驀然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仍舊處於警幻天書的小世界裏。

周遭一片漆黑,唯有不遠處的銀白色光團,格外奪目。

“小天……”

靈澤擡腳,快步沖向那光團,卻在離對方一步遠的地方,被一股強烈的威壓震懾住,被迫停下來。

靈澤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威壓之中,帶著對他的排斥,就像剛進入這警幻天書時,這法器對靈澤的靈力的排斥一樣。

“小天?”

靈澤又喊了一聲。

銀白的光團閃爍兩下,銀發雪膚的少年的身影,逐漸浮現出來。

少年看著靈澤,沈默許久之後,緩緩開口:“阿澤……”

剛才那幻境中的記憶,鋪天蓋地地湧入靈澤腦海。

那些塵封的過去,於靈澤而言,恍如隔世,可是躺在他懷裏的男孩閉上雙眼之前,喊出的這個名字,卻依舊清晰地映在他腦海中。

記憶中,在生出心魔之前,玄液從未這樣叫過他。

“我剛才誤入的,是你的記憶,是嗎?”

靈澤問天劫。

“是。”

顯然尚未完全從過去的記憶中抽離出來,天劫的聲音不像以前那樣清亮,此時竟有些嘶啞。

“玄液因為殺念,入了心魔劫。從那一刻起,住在他的身體裏的,便是你的靈魂?

“那時候,你奉天道,為他渡劫?”

天劫的眉心輕輕蹙起,思忖片刻,緩緩地搖頭。

北鬥大陸,修士極少會選擇心魔劫來升級,天劫以心魔劫的形式存在的情況,寥寥無幾,但他可以確定,以玄液的身份留在靈澤身邊時,他是心魔劫,卻又不只是心魔劫。

自打被天道創造以來,天劫始終是有意識的,但那只是為了繼承天道意志而存在的意識,沒有情感,沒有欲望。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有了人類的意識?

這個問題,天劫以前不知道,現在卻有了答案——

他以玄液的心魔的身份,和靈澤渡過了那一段歲月,從此,便有了人類的意識。

是因為不甘,也是因為不舍,他形成了執念,這執念始終留在他的神識之中,許多年,都沒有散去。

從玄液的身體中脫離之後,天劫再沒能為任何修士渡心魔劫。

就像之前天龍寺裏的小和尚程丹赤,哪怕真的渡了心魔劫,那也並非是程丹赤的心魔,而仍舊是玄液的心魔。

那一段記憶痛徹心扉,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神識中,讓他再不願生成新的心魔的形態。

那些挨餓的過去,在餓死的邊緣徘徊的痛苦,讓天劫對“吃”產生執念,想要嘗遍天下美食。

在離開前,靈澤緊緊抱住他,撕心裂肺地呼喚的模樣,讓天劫產生了另一層執念——

這也是為什麽,那一天,靈澤在玄天峰渡劫臺上,能用一份仙豚手悶飯,將天劫引到這片大陸上來。

想到這裏,天劫收起自己周身的銀白電光,朝前邁出一步,將自己和靈澤之間那最後的距離拉緊。

他擡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瞳中,映出靈澤的模樣,

“阿澤,我因你而生,為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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