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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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靈澤瞇縫著眼睛,視線穿過漫天的黃沙,精準地找到隊伍最末尾的那個瘦小的身影,快步走到對方身邊去,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孩子看。

這個瘦弱的小男孩……是那麽熟悉,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對方是誰,仿佛隔著一層窗戶紙在偷窺,不管他怎樣努力去回想,都只能看到大致的輪廓,卻怎麽也無法看清細節。

靈澤知道,這是他的記憶被抹除的後果,那些回憶,他越想回想起來,就越難以看清。

靈澤不再去回想,只默默跟著那小男孩一路往粥鋪靠近。

靈澤仿佛一道幽魂,那小男孩看不到他,周圍的其他人也看不到他。

小男孩排隊的時候,神情瑟縮,始終埋著頭,像是生怕被其他人看清他的長相似的。

排隊的這一路上,他都把自己隱藏得很好,沒有人註意到他的長相,看起來,他應該是經常被人盯梢,所以做這樣“偷偷摸摸”的事情,很熟練。

直到小男孩排到粥鋪的攤位邊上,成功拿到了一個饅頭,許是實在太開心了,他一時忘了繼續隱藏自己,而就在他將饅頭塞進胸口的衣服裏面之後,立即有幾個災民圍上來,不由分說地將他一腳踢倒在地上。

靈澤就站在小男孩旁邊,見狀,下意識伸手想要去拉對方,手臂穿過小男孩的身體,才想起來自己並不在這個世界。

緊接著,圍上來的災民開始對小男孩拳打腳踢、肆意謾罵。

靈澤看得揪心,卻毫無辦法。

這時,一道身影穿過靈澤,沖上前來。

那身影並不比那小男孩高多少,也是瘦弱到皮包骨,但他拼盡全身力氣,擠開人群,撲到跪趴在地上的小男孩身上,將他緊緊地抱住,口中悶悶地喊著:

“你們別打我弟弟,別打他……”

一瞬間,靈澤心痛的厲害,頭也痛,像是有什麽東西要鑿穿他的頭骨似的。

靈澤擡起手,用力按住額頭,努力甩了甩腦袋。

是誰……

那小男孩是誰?他的哥哥……又是誰?

眼前的畫面開始土崩瓦解,周遭重新陷入黑暗。

靈澤的心口劇烈地跳動著,太陽穴突突地疼,他壓下頭痛和胸悶帶來的不適感覺,在黑暗中緩步往前走。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黑暗一點點消散,滿天的風沙再次將他裹挾。

依舊是大旱的天氣,依舊是災民遍野,但靈澤已經不再站在那夯實的泥土地上,面前看不到那施粥的鋪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逼仄的小巷子,和巷子最深處,一處隨意攏起來的幹草堆。

在那幹草堆上,躺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是剛才挨打的那小男孩。

小男孩看起來比剛才還要瘦弱了,渾身泛著異樣的紅,應該是在發高燒。

他爬在地上,一只手臂朝前伸出去,捏住一塊碎裂的瓷碗的碎片。

在他面前,站著個錦衣華服的青年,那青年一腳踩在小男孩的手背上,腳底用力左右碾動,直到瓷片鋒利的邊緣劃破那小男孩掌心的皮肉,鮮紅的血水順著地面,蜿蜒流出。

“是你這個百年不遇的大災星降世,吸走了我們鎮上的全部雨水和氣運,你有什麽資格喝我給你的肉湯?”

那青年齜牙咧嘴地,從齒縫中漏出幾句話。

爬在地上的男孩,原本垂著頭,一心只想要把那碎瓷片撿到懷裏去,留住那僅剩的一口肉湯,聽到青年的話,他不再繼續做那徒勞的舉動。

小男孩的視線,從面前的碎瓷片上,緩緩地挪到青年腰間的水囊,再越過青年華麗的衣袍,最後落在青年脖頸處突突跳動的脈搏上。

小男孩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神色,仿佛一縷黑雲,遮蔽住夜空中的圓月。

那是……殺意。

靈澤的心頭一沈,雙唇翕張,想要開口,最終意識到自己無能為力,又閉上嘴。

欻——!

小男孩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攥住那碎瓷片,猛地抽出來,揮舞著手臂,直直地紮向那青年的脖頸處。

青年根本沒想到對方會出手反抗,嚇得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只瞪圓了雙眼,任由那鋒利的瓷片戳向自己。

“不要!”

一道身影沖上前來,撞在小男孩身上,與他纏在一起,往遠處滾了兩圈。

是那小男孩的哥哥。

為了阻止小男孩殺人,哥哥死死攥住小男孩的手腕,任由小男孩壓在他身上。

小男孩雙目猩紅,看著身下的人,用嘶啞的聲線,問對方:

“哥,他們欺我侮我,我為何不能殺他?”

砰!

仿佛一記悶錘,砸在靈澤頭頂,幾乎要將他的靈魂都從身體裏砸出去。

靈澤踉蹌著後退兩步,幾乎站立不穩。

這個問題,他曾經聽到過……

是在天龍寺,那小沙彌程丹赤渡心魔劫的時候,靈澤在阻止他的時候,聽到過一模一樣的問題。

不,不止那時候。

在更早的時候,靈澤也聽到過這句話。

那是一段被他塵封已久的記憶……

靈澤的呼吸急促,他重新擡起頭,看向壓在哥哥身上的那小男孩。

小男孩猩紅的雙眼中,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瞳,逐漸被黑色的陰霾籠罩住,仿佛一滴墨浸入清水中,迅速彌散開。

他要入魔了。

是心魔。

哥哥眼睜睜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弟弟的雙眼逐漸變得混濁,絕望中,他松開弟弟的手腕,任由對方將那碎瓷片刺入自己胸口。

他張開雙臂,將弟弟緊緊抱進自己懷中,胸口蔓延出來的紅色血水,洇濕弟弟的衣襟。

哥哥全然不在意,他不顧弟弟的掙紮,手臂似鐵鉗箍住對方,在對方耳邊低語,

“阿液,放手……”

轟的一聲,靈澤的腦海中炸開了。

像星星之火,落入暗夜中的荒野,一瞬間,將靈澤腦海深處,那原本晦暗不明的記憶,盡數照得透亮。

阿液……

玄液……

是了,他曾經有個弟弟,叫玄液。

去到玄天宗,成為內門弟子之前,他雖然過得辛苦,卻並非孤身一人。

他和弟弟相依為命,那時候,他們是彼此唯一的羈絆,是對方活下去的動力和希望。

他們明明相互承諾,無論如何,都會一起走下去,絕不放手。

為什麽,為什麽他會把自己的弟弟丟了,甚至忘得一幹二凈……

靈澤趕到窒息,胸口又悶又痛。

他眼眶發燙,視線逐漸模糊了,有一滴溫熱從眼角落下去,又被一根手指輕輕擦去。

刷!

靈澤下意識調動體內靈力,匯聚於手中寒冰劍上,朝前刺出去。

眼前的畫面消失,他重新陷入黑暗中,再睜開眼,他回到那警幻天書的世界中。

蕭逸站在他面前,一手伸出來,幫他擦拭眼角的淚,一手橫在自己胸前,用一張純陰水形成的護盾,擋住靈澤刺向他的那一劍。

靈澤的目光,從蕭逸胸前的那張透明的護盾,緩緩地往上挪,最後落在對方近在咫尺的臉上。

一樣的水靈根,一樣的純陰水,一樣的招式,一樣的眉眼……

靈澤喉頭哽咽,許久之後,啞著嗓子開口,

“你是……玄液?”

蕭逸笑了,唇角勾起來,眼角往下彎,輕輕喊他:

“哥。”

哢。

蕭逸胸前的護盾被靈澤的寒冰劍斬碎。

靈澤慌張收起靈力,收回那寒冰劍。

回想到自己陷入記憶環境之前,他的寒冰劍在黑暗中戳刺出去的情形。

靈澤意識到,他那時候應該是無意間將劍刃觸碰到蕭逸,意外進入了蕭逸的記憶。

他仍舊不知道為什麽這警幻天書會排斥他的靈力,拒絕幫他開啟過去的記憶。但他現在可以確定,蕭逸的記憶,就是他的過去。

靈澤的內心翻江倒海,萬千問題湧上來,卻不知從何問起。

他仍舊陷在剛才那記憶的幻境中,情緒一時之間沒有抽離出來。

想到剛才幻境中,年幼的玄液壓在他身上,眼底一片混濁,陷入心魔劫中的模樣,靈澤的心便被揪住,他看向蕭逸,問:

“那天,你動了殺心,生了心魔?”

蕭逸點頭,“是。”

“……後來呢?”

蕭逸緩緩地搖頭,“我不知道。”

靈澤眉心微蹙,“不知道?”

蕭逸直言:“那之後的記憶,於我而言,是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不是像靈澤這樣,記憶被塵封起來,而是根本從一開始,就是全然的空白。

為什麽?

轟——!

遠處雷聲乍起。

刺目的銀白色電光,將周遭照得亮如白晝。

靈澤和蕭逸同時轉頭,朝著雷電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是天雷。”

轟——!

又是一聲巨響,震得他們腳下的地面都跟著激蕩。

“……小天?”

靈澤剛吐出一個名字,忽而眼前再次陷入黑暗,緊接著,身體開始極速下墜。

眼前天旋地轉,他想要捉住什麽,可周圍是一片虛空,什麽也抓不住。

這樣極速下墜的狀態,不知持續了多久,久到靈澤的意識慢慢地消散,陷入了夢境中。

再睜開眼,他回到了那漫天黃沙飛舞的巷子口,他重新躺在那幹草堆上,身邊仍舊跪著那個瘦弱的小男孩。

只是這一次,和之前不同。

因為那小男孩伸出手,粗糙又冰涼的小手,托起靈澤的臉頰,輕聲喊他:

“哥,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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