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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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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家人

聞傑睿死於肝臟移植後的並發癥,沒能挺到第二年春天,看成他心心念念的古街桃花。

律師宣讀遺囑的時候,關晴彩和何羽都在,每聽一句臉色就白一分。直到律師讀完,關晴彩還不死心地問:“這就沒了?聞傑睿真的把所有遺產都給了聞秋,一分都沒留給我?”

“是的,關女士,這就是遺囑的全部內容了。”律師點了點頭。

這份遺囑由聞傑睿早早立下並做了公證,清晰到不會產生任何歧義。

關晴彩不死心地抓著律師問東問西,何羽陰沈著臉沒有說話,攥緊的手上青筋畢露。

聞傑睿躺在醫院的那段日子,關晴彩天天殷勤地跑來噓寒問暖,比結發夫妻還體貼;他則鞍前馬後地照顧,比親兒子還孝順。而聞秋很少來看望,來了也沒什麽好臉色,可聞傑睿還是把什麽都給了他。

其實也不能說沒有預感,聞傑睿在最後的日子裏重拾了宗教信仰,也不止一次喃喃地告訴他:“我們都要向他贖罪……”

何羽只是沒想到,當真是一點不留給自己,他仿佛能聽到那個男人在墳墓裏發出嘲笑。

“我明白了。”聞秋穿著一身黑色正裝,淡漠的表情同衣著一樣肅穆,“謝謝您,律師先生,我有話想對兩位說,可以請您先回避嗎?”

律師大概沒處理過如此平和的巨額遺產分割現場,客氣地點了點頭,出去時為他們帶上了門。

聞秋便將手邊的兩份文件推到兩人面前,“看看。”

關晴彩和何羽都一臉不解地翻看起來,這一次,他們臉上的神情比剛才更加覆雜。關晴彩抹了抹眼角,顫聲道:“小秋,你這是什麽意思……”

“看不懂嗎?”聞秋瞥了她一眼,“我會從聞傑睿的遺產中拿出5000萬給你,以每月支付的形式。只要你簽下這份協議,這筆錢就是你的了。”

“但是協議上說要斷絕我們之間的母子關系,以後我再也不能以任何形式接近你!”關晴彩咬牙道。

“是的,如果你違反協議,以後就一分錢都拿不到了。”

“小秋,我是你的媽媽啊!”

“簽完字就不是了。”

“那如果我不簽呢?!”

“你一樣見不到我,而且也拿不到贍養費了。”聞秋微笑道,“怎麽樣,選吧?”

關晴彩咬牙切齒、哭哭啼啼,但是幾乎沒怎麽猶豫地就在紙上簽了字。

聞秋甚至都懶得再看她一眼,轉向何羽道:“給你的條件是差不多的,你之前幫聞傑睿經營的公司,現在我都交給你。我會每年轉讓給你2%的股權,前提是你必須消失在我的面前,否則我有權隨時收回公司。”

何羽苦笑著搖了搖頭:“小秋,你比我想象得更加絕情。”

“不,”聞秋說,“我反而覺得現在才走出這一步太晚了。”

“可你以後怎麽辦?”至少此刻在閃爍的鏡片後,男人眼裏的擔憂和不舍是真實的,“你和我們劃清界限,以後就沒有家人了……”

“怎麽會?”聞秋挑了挑眉,“我還有裴渡和小知了啊。”

他這樣平靜地說出那個名字,叫何羽無比驚訝。而聞秋嫌刺激還不夠多似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而且嘛……以後也不是不能制造更多的家人。”

何羽額上青筋一跳,再也忍耐不住一拳砸向了桌子,“你還記得自己四年前是怎麽離開江河市的嗎?!你過量服藥的時候,抑郁到一個字都創作不出來的時候,一個人挨過發情期的時候……那些日子是怎麽過來的你都忘記了嗎?!我不明白你為什麽就這樣原諒了他!”

“嗯嗯是啊,”聞秋一臉無所謂地聽完他的怒吼,“但那不只是裴渡一個人的錯——你、你們,全都清白無辜嗎?可是一直以來被遷怒被懲罰的只有裴渡一個人。”

“不,不是這樣的……難道你感受不到我的愧疚?!”何羽的臉痛苦到扭曲,“我們一直都在試著補償你!”

面對他的激動,聞秋只是向後一靠靠在了椅背上,“可是我不需要那種廉價的補償,包括聞傑睿給的這幾個臭錢。”他淺碧色的眼睛始終清醒,清醒到顯得殘酷,“你也不能指望我永遠留在過去,何羽哥。”

那是他最後一次喊“何羽哥”,帶著一種輕嘲的口吻。何羽頹然地坐了下來,他忘記自己還說了些什麽,只記得那雙玻璃般的眼睛,是透明的青空色,明晃晃地像是能容下整個世界,卻唯獨容不下自己。

何羽在協議上簽了字。

關晴彩湊過來看了一眼,有些不平地嘟囔著:“公司做這麽大,你分到的可比我多多了……”

何羽嫌惡地瞪了她一眼,用胳膊擋住自己的協議,“關女士,以後我們也劃清界限吧。”

“哎喲,仆人家兒子現在得意了啊,也就是我們家小秋菩薩心腸,不然你配呢……”

兩個人爭辯不休,都紅了臉。聞秋站了起來,徑直走出房門,沒有再給他們一個眼神。

送走了關晴彩和何羽,聞秋又聯系了喪葬公司,討論葬禮事宜。除了身體上的疲累,他的心也空空落落的,好像有一部分東西被永遠地抽走了。那些人的離去和死去,都代表著一段過去走向消亡,從此它們只是泯滅,永遠不會再生長。

可他知道那些不過是有毒的記憶的渣滓,將位置騰出來後,他從此便可以在人生裏填入新的、更好的東西。

離開暖空調叫人發昏的室內,聞秋走出醫院大樓,寥落的寒風拂過面頰,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便看到路邊街燈下,有人正在長椅上等候。

父子倆穿著同色系的長風衣,戴著同款的羊絨圍巾。聞知堯坐在裴渡的腿上,正在啃手裏熱乎乎的燒餅。他率先發現了聞秋,隔著個大門就用力揮手,“爸爸!我們來接你啦!”

裴渡也跟著擡起頭,如同過去的每一次等待,看到他便露出微笑,好像僅僅是等到他出現就有莫大的幸福。

他的愛人,他的孩子,他的家人。

聞秋的心一熱,不由加快了腳步,等走近了,便張開雙臂,默不作聲地給了兩人一個大大的擁抱。

裴渡更緊地回抱住了他,有力的胳膊環住他的腰,叫他的鞋子都離了地。

“裴渡……”聞秋叫他的名字,其實並不知道該說什麽,就像此刻他心裏有許多的遺憾和惆悵,卻又難以言說。

“嗯,我在。”所以裴渡也僅僅是這樣回應,溫熱的吐息與溫柔的目光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縫隙。

“還有我,我也在呀!”聞知堯不知所措地被夾在中間,是一塊被壓扁但是十分幸福的餅幹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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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傑睿是個喜歡排場的人,雖然人死燈滅,聞秋還是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又斥巨資買了塊墓地,將他安葬在老家的白樺樹下。

墓碑上有一張笑著的彩色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人顯得精神又年輕。聞秋便想起很小的時候,聞傑睿把他放在肩膀上騎大馬。那種像飛一樣興奮到暈眩的感覺,他至今還記得。

聞秋心頭有些發酸,可是哭不出來,或許正如裴渡所說,他的淚水早在多年前就流幹了。

將不多的遺物全都收拾了,他回了趟英國,將遺物交給了家主Leona。在教堂裏,家族成員們舉行了一場簡單的告別儀式,告別這個打小就十分叛逆的兄弟。

回國後,聞秋又不得不抓緊一切時間,投身於本就被拖延許久的電影工作。

以至於裴渡隱晦地提起他是不是忘了什麽事的時候,聞秋只會兩眼呆滯地從電腦和咖啡前擡起頭,“啊?”

“算了……”裴渡無奈地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你忙吧,正好我也要準備一段時間。”

聞秋不上心,他心裏難免有些失落,然而四年來失落畢竟是常態,裴渡已經很習慣和這種情緒相處。

他所不知道的是,聞秋單手托腮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眼睛微微瞇起來,似乎在醞釀著什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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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聞秋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時,就可以完全屏蔽對外界的感知,日夜顛倒地連軸轉動。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調動著他,拖著疲憊的身體高效地運轉——他知道自己正在拍攝非常棒的東西,而且發自內心地喜歡自己正在做的事。

結果就是,一次兩天兩夜的拍攝後,聞秋剛想從椅子上站起來,就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這是在偏僻的荒郊野外,拍攝肉眼可見地還要持續一周,沒了導演可不行。

劇組的人面面相覷,第一反應就是迅速打通了家屬的電話。沒超過兩小時,家屬——也就是天生操心命的裴總便神速趕到,冰冷的眼風掃過眾人,“人呢?”

制片人連忙將他帶到保姆車上,他們聞導正睡得昏天黑地,這個月在野地裏摸爬滾打,他顯然瘦了,狀態肉眼可見的疲憊。裴總揉了揉眉心,“我叮囑過你,讓他好好休息。”

“可是裴總,”制片人滿頭大汗,“您又不是不知道,聞總除了您的話誰也不聽啊!”

一致對外時,聞秋身上頑強的意志和拼命的架勢,固然令人安心;但等到和他共事起來,制片人才發現這家夥我行我素到令人發指,犟起來能把人活活氣死。

比如為了趕進度,聞秋會自作主張地節約掉睡覺和吃飯的時間,然後主觀唯心地認為別人都能和他一樣能實現永動;比如拍不出想要的效果時,他就像鬼魅一樣整夜游蕩,把半夜起來上廁所的員工嚇得半死;比如有大明星耍大牌,他直接揪著人一通狂罵,把人生生給罵哭,大明星當晚就自己上號在微博上對聞導一通陰陽怪氣,人幾千萬的粉絲火速出征,險些把他們的賽博老家都夷為平地……

幸虧裴總早就料到這個情況,那天慶功宴後就給制片人塞了名片,讓他有事務必打電話,堂堂一個日理萬機的總裁,差不多是隨叫隨到、有求必應。

當然實際上裴渡的話聞秋也不聽,只是裴渡有豐富的辦法對付他。

比如為了解決不好好吃飯的問題,他會強制要求聞導每周稱一次體重,瘦一斤就扣掉一百萬投資,多一斤就多追加一百萬。於是全組的人就看到了這樣的奇觀:他們素來不愛吃飯的聞導每天苦大仇深地往嘴裏扒飯,平日裏就時不時從口袋裏摸出小零食窸窸窣窣地啃著。

某天制片人路過,聞導突然掀開衣服露出了他無比平坦的肚皮,努力地抓起一團肉問他:“舒晨,你覺得這裏有一百萬嗎?”

可不敢看啊我滴祖宗!制片人滿頭大汗地挪開眼,我還不想被裴總戳瞎雙眼!

至於那次輿論危機就更別提了,裴總友好地約了對方經紀公司的大老板吃飯,第二天大明星就乖乖認了慫,跑來找聞導道歉。結果他們聞導不耐煩地一擡眼:“誰讓你回來的?你已經被開了。”

大明星嘴巴張成了O型,在巨大的震撼中,他指著聞秋怒不可遏地罵道:“你他媽這麽囂張,以為傍上了裴總就了不起嗎?!”

“是啊,我就是了不起。”聞秋笑瞇瞇地懟回去,“你今天才意識到?”

“你、你——”

“你什麽你?玻尿酸打進腦子裏了嗎?”

制片人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他知道這大明星是睚眥必報的性格,這梁子結大了以後必定麻煩無窮。然而後續真的什麽都沒發生,一切都被擺得服服帖帖,制片人終於在心中下了結論——裴總的確是非常了不起,對他們聞導也是真的寵啊!

現在很會寵老婆的裴總站在保姆車外,盯著昏迷的聞導,臉色陰晴不定,顯然非常生氣。制片人低著頭偷偷拿餘光觀察,就見裴總一個人生了半天悶氣,最後變成了一聲嘆息。

他坐上車,抱著聞秋讓他睡在自己的腿上,又用自己的外套將人細致地蓋好,然後才擡頭看過來,輕聲道:“你先去忙吧,這裏我來照顧。”

制片人大力點頭,幫他們關好了保姆車的門。整個劇組頓時緊張活潑地摸起了魚,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輕松愉快的微笑——唯一能降服這妖孽的裴總終於來了,此時不摸更待何時?

兩個小時後,聞秋悠悠轉醒,感覺頭底下墊著的枕頭軟硬適中、十分好睡,手賤地伸過去摸了摸,才發現好像是某某人的大腿……

他無辜地擡起頭,正對上男人冷冷俯視的眼睛,不由縮了縮脖子,立刻又把眼睛閉上裝死。

“睡吧,”裴渡的手指貼著他的頭皮幫他按摩,“我會在這裏監督你好好睡滿八個小時。”

“啊,那不行!”聞秋立刻把眼睛睜得銅鈴大,“下個鏡頭只能在日落的時候拍,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完美的氛圍,嘖,現在幾點了?過了六點光就不對了……”

他剛想爬起來,立刻又被給摁了下去,裴渡的手游移到他的咽喉處,陰惻惻地問:“你是想自己睡,還是我幫你睡?”

聞秋被他身上籠罩的低氣壓給震懾了一下,小小聲地說:“可是我心裏裝著事根本睡不著啊,你又不可能真的幫我睡……”

“那不難,”裴渡的手指滑入他的衣領,在鎖骨上輕輕畫著圈,“每次做完後,你都會睡得很好。”

“你還好意思說,全怪你不知節制……”聞秋說著,突然發現這的確能達成裴渡的目的,而且這家夥真的什麽都幹得出來,不由有點慌,“餵,這裏離劇組那麽近,會被發現的……”

保姆車停的位置距離拍攝地不遠,中間頂多就幾棵樹遮著。

“哦,那你的反應一定很棒。”裴渡不為所動,手貼著他的腿根插入腿縫中,“這車還挺寬敞,要不你騎上來自己動吧。”

“……我睡還不行嘛,現在就睡。”聞秋認命地眼睛一閉,嘟囔道,“你別搞我了,這場真的很重要,給我留點力氣……等這場拍完,你愛玩什麽變態的我都奉陪。”

“我不明白你這麽拼命做什麽?”裴渡當然沒打算真的在這裏做,他看到愛人憔悴的樣子心疼還來不及,“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威脅到你了。”

“沒人逼我,”聞秋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動著,“但我就是想讓電影準時上映。”

“……”裴渡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純粹被他氣的。

“你會明白的,”聞秋把頭埋在他的懷裏,很認真地向他許諾,“再等我一會兒,我會讓你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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