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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修補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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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修補花瓶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去,聞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幸福,無論是學業、事業還是家庭都讓他感到快樂,連吳醫生都誇他的病情有所好轉,可以適當減少用藥了。

小知了最近喜歡上了畫畫,經常趴在裴渡家那個巨大陽光房的地上,拿著蠟筆塗塗畫畫。

為了這個小寶寶,裴渡請了專業的育兒嫂、營養師和早教老師,加起來有足足有七八個人。但是她們神出鬼沒的,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出現。另外還有一個安保團隊,就更像幽靈了,還是某次李天暢無意中告訴他聞秋才知道,二十幾人的專業安保團隊正24小時嚴密地保證他們的安全。

聞秋難免覺得裴渡有些保護過度,但經歷了之前那些事,他心裏並不排斥,反倒覺得很有安全感。

他本以為一切都在好轉,直到那天發生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天小知了正在畫畫,聞秋自己坐在豆袋沙發上讀劇本。過了一會兒,他揉著酸痛的肩膀擡起頭,卻發現了驚人的一幕:小知了上天竄地筆走龍蛇,蠟筆橫七豎八地畫到了地板和雪白的墻壁上!

白墻上亂七八糟的蠟筆印極為刺眼,聞秋急忙拿濕巾紙去擦,汙漬卻越擦越大,變成了一處顯著的臟汙。

他心裏不知道為什麽就非常火大,忍不住對著小知了提高了音量:“誰叫你畫到墻上的?我平時是這麽教你的嗎?”

小知了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眼睛裏包著兩泡眼淚,泫然欲泣。

“哭什麽?”聞秋沒好氣地拍了他屁股一巴掌,“這又不是在自己家,這麽漂亮的房子被你弄臟了,裴叔叔會生氣的。等會兒要好好和他道歉,知道嗎?”

“嗯……”小知了咬著嘴唇,一個沒忍住,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了下來。

聞秋楞了一下,他以前是不會那麽兇孩子的,可是現在卻覺得那哭聲格外刺耳,讓他的頭跟著痛起來,心裏湧起一股沒由來的煩躁和郁悶。

“別哭了,光哭就能解決問題嗎?”他板著臉教訓道,“你又不是第一次把墻弄臟了,而且這還不是在自己家裏,盡給別人添麻煩……”

“怎麽了?”裴渡循著哭聲走進來,就看到眼前的一幕。

聞秋很快地擡頭看了他一眼,有些尷尬地解釋道:“小知了畫畫,不小心把地板和墻壁弄臟了……”

他又拍了小知了屁股一下,小知了就一邊嗚嗚哭一邊說:“裴蘇蘇對不起,我錯啦嗚啊啊……”

裴渡當然發現了那塊汙漬,心裏納悶多大點事啊,“沒事,叫阿姨來弄幹凈就可以了。”

他覺得聞秋對寶寶也太嚴厲了,便跪坐在地上,把小知了拉過來摟懷裏,大手抹掉他的眼淚,“沒事沒事,男子漢大丈夫,不哭了。”

小知了已經和他很親了,就抱著他的手臂,把哭唧唧的小臉埋在他的懷裏撒嬌。

“別太慣著孩子,該教育還是得教育,不然要寵壞了。”聞秋說著,又很快地擡頭瞥了他一眼,看起來仿佛是松了一口氣。

裴渡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身體都僵硬了一下——他意識到聞秋是在看自己的臉色。

他害怕自己會厭煩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所以才一定要孩子道歉;因為緊張和擔憂,所以才會反應過度。

這突然的領悟,讓他難受到快喘不上氣來,好像有一根極細極長的針,紮入了他靈魂最深的地方,引起了深刻而劇烈的痛楚。

“真的沒關系,你沒有錯……”他抱緊了孩子,不知是在說給誰聽。

該受懲罰的是他,該被折磨的是他,是他的自私和卑劣,讓他的妻子和孩子承受了這些。

那麽坦白呢?現在就把所有真相都說出來——好像在玩俄羅斯輪盤賭,把裝了一顆子彈的槍對準腦門,扣下扳機,等待一個有可能會失去一切的結局?

裴渡緩緩地眨了下眼睛,目光落在了空無處。

“怎麽了?”聞秋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裴渡最近總是會走神。

“我在想怎麽讓你道歉。”裴渡瞇起了眼睛。

“嗯,我做錯什麽了?”

“你錯就錯在居然沒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主人,”裴渡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所以你要親我一百次以示歉意。”

聞秋猝不及防被拉到他身上,被男人抱著親了好幾口。他笑著推他:“別鬧,小孩在這裏呢……”

“他還小。”裴渡捧著他的臉頰,吻細密落在了他的臉頰、額頭、眼睛上。

小知了氣得哇哇大叫,裴叔叔哪裏都好,就是最喜歡欺負爸爸!他拿著小拳頭氣勢洶洶地砸向裴渡,卻又忽然聞到了很好聞的味道——和爸爸的不一樣,是冰涼淺淡的氣息,但是又讓他舒服得暈乎乎的……小知了吸了吸鼻子,忽然後衣領被提了起來,那個邪惡的ALPHA把他摟在了自己懷裏,頓時他的視野一片黑暗被胸肌淹沒,只聽到壞男人賴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下他看不到了,我可以隨便親了吧?”

“餵,你最近怎麽越來越粘人了……”

“我愛你,秋秋。”

“唔嗯……我也愛你。”

很快,爸爸甜甜的花香味和壞家夥的冷淡氣息交織在一起,盈滿了他的鼻腔。小知了舒服地蜷成一團,在好聞的味道裏光速睡著了,口水淌了壞男人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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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周吳醫生來過後,為他們推薦了新的療法。

簡單來說,就是通過親密的伴侶間的談話,來釋放患者心中積存的壓力。

吳醫生特地叮囑裴渡,聞秋是一個心防很重的人,所以要耐心地由淺及深地引導,讓他慢慢地將心中的痛苦傾訴出來。

他必須很小心地把花瓶裏的尖銳雜質都取出來,才有將破碎花瓶修補好的可能性。

於是和聞秋商量後,裴渡增加了每周話療時間,他稱之為“一個秘密換一個秘密”——他們必須告訴對方一件關於自己的不為人知的事,必須毫無保留,毫無隱瞞。

地點就選在了他們的書房,那是個讓聞秋很有安全感的地方,他坐在自己的小沙發上,抱著抱枕,裴渡就盤腿坐在他對面的坐墊上,這樣故意低一截的姿態也能在無形中減少OMEGA的緊張感。

第一個被選中的話題,是童年。

吳醫生曾經幫聞秋做過精神分析,一直潛入到他意識的深處,探尋他潛意識層面的性格成因。一切都可以追溯到遙遠的童年時代,有些事他自己都印象模糊了,卻極深刻地影響了他的性格。

先講述的人是裴渡,他完完整整、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家庭說了出來,以一種不無諷刺的語調,介紹了那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冷酷專制的父親、瘋癲悲慘的母親、以及不得不庇護的年幼懵懂的妹妹。

“大概十七八歲的時候,我曾經為了媽媽和父親打架。”裴渡說,“那個時候我已經比裴至軒高了,你猜最後誰打贏了?”

聞秋想了想,見識過裴渡的武力值後,他可不覺得這家夥會輸,“你?”

“不,我輸了,而且被打得很慘,頭破血流。”裴渡笑了笑,“當然了,我是故意的,我藏了攝像機,錄下了他暴揍我的視頻。那個時候我很天真,以為母親可以以家暴的理由起訴離婚。”

聞秋楞了一下,他幾乎能猜出後來發生了什麽。

“那時候母親經常找我來哭,說日子過不下去了,要和那個男人一刀兩斷。我就和她約好了,一定幫她逃脫苦海,所以我就傻傻地沖上去挨了一頓揍。

“結果你知道嗎,我在醫院裏半昏迷地醒過來,聽到母親對父親說:‘孩子不懂事你別計較,咱們夫妻永遠是一條心的,老公你先出國去散散心,阿渡這裏我給他做思想工作……’”

“好惡心……”聞秋光聽著就開始生氣了。

裴渡把手搭在聞秋的膝蓋上,“我那時候就覺得,路都是人自己選的,有些人吃那麽多苦,都是因為他值得。大概就是那次之後,我心裏就漸漸地和父母劃清界限,不再對他們抱有任何期待——我是不是個不稱職的兒子?”

聞秋認真地說:“不,我覺得你比誰都清醒。”

清醒,然而對於一個還沒成年的孩子來說,割舍親情又該是多麽痛苦決絕的一段經歷。

“你呢,你的爸爸媽媽怎麽樣?”裴渡擡眼看向他。

聞秋躊躇著開了口:“大概是我九歲的時候,我漸漸發現,爸爸媽媽好像不喜歡我。”

這件事他發現了十多年,但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承認不被父母所愛,是一件艱難的事,好像從出生起就無著無落像根草。

“嗯,並不是每個父母都有做父母的資格的。”裴渡說。

“而且他們也不愛對方,總是吵架,不停地吵架……”聞秋的記憶回到了很久遠的過去,那天的場景幾乎出現在他的每一場噩夢裏,“有一次,我們好像是在外面吃完飯,他們不知怎麽的就吵了起來,前後腳進了車,砰砰地關上車門。我根本還沒來得及上車,但沒有人記得我的存在,爸爸就這麽把車開走了。”

“……”居然把9歲的孩子一個人丟下,裴渡心裏把聞傑睿突突了一萬遍。面色卻很柔和,握緊了聞秋的手柔聲道:“很害怕吧?”

“害怕死了。我一個人被留在了停車場,拼命地追在汽車後面跑,摔倒了,爬起來,大聲哭大聲喊,可是他們很快就開走了。我迷了路,就到處亂走,憑著記憶裏的地標建築,竟然自己找回了家,很厲害吧?”

“嗯,我們秋秋打小就聰明。”

“結果找到家了,發現媽媽氣得在房間裏哭,爸爸一個人開車出去喝酒——他們居然一個人都沒發現我不見了。”聞秋扯起嘴角笑了笑,“聽起來是不是很不可思議?”

“……”裴渡心疼得說不出話來。他本以為至少在人生的前十五年,那個大富大貴的家裏,聞秋是被愛著的,可是似乎並不是那麽一回事。

“我媽媽很漂亮,他身邊的所有人都迷戀他,可是他沒有心,也不會愛人。”聞秋靠在沙發背上,沈沈地嘆了口氣,“爸爸大概是恨他,所以一並也恨起了我。”

小孩子對情緒是最敏感的,其實這也是為什麽他不願意接受聞傑睿的最深層的原因。不僅僅是18歲那次誤會,早在更早更早的過去,他就一直能感受到父親對自己的冷淡和疏離。

“其實小時候的事情我差不多已經忘了,但我擔心的是我自己,會不會遺傳到父母的基因。”聞秋很是自責地說,“前兩天看到小知了做錯了一點小事,我的第一反應就是生氣,把他都罵哭了……我很怕自己會變成父母那樣,變成對孩子冷漠又苛刻的人……”

“不會的,秋秋,你和他們完全不一樣,你是個了不起的爸爸。”裴渡的自責只會比他更深,“人不能選擇出生,但好在人會慢慢長大,有能力脫離原生家庭,找到真正值得愛的人。”

裴渡說話時一本正經的神態,好像一個心理醫生,聞秋禁不住笑起來,彎下腰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嗯,所以我找到了你和小知了。”

裴渡摸了摸還留有溫熱氣息的額頭,很認真地看向他:“謝謝你找到了我,秋秋,我喜歡你……”

這家夥,最近怎麽越來越喜歡說肉麻話了?聞秋有些臉熱,好像角色翻轉了一下,明明之前最喜歡一遍遍確認心意的人是自己,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裴渡變成了那個告白狂魔。

裴渡說完,手就搭著他的膝蓋,眼巴巴地看著他,好像一只執著的狼犬,不等到回應不罷休。聞秋無奈,只好用同樣肉麻的語氣回答道:“嗯,我也愛你呀。”

第一周的話療結束後,聞秋感覺心裏格外地輕松,大概說出秘密的確有排毒的功效。而且他很確信自己是被愛著的,無論他暴露怎樣的不堪,裴渡都會無條件地包容他;如果他做錯了事,不小心變成了不合格的父親,裴渡也一定會寬容地糾正他。

只要有裴渡在,或許真的有一天他能治好滿身的傷痕,像以前一樣無憂無慮、健康又快樂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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