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第26章

◎喵嗚◎清早被鳥叫聲喚醒, 祁躍睜開眼睛往外看,入目是一片很陌生的世界。

意識一半還停在夢裏, 他花了點時間,才想起來這裏是他們昨晚的臨時落腳地。

天漸大亮,路燈已經熄滅。

道路上偶有汽車來往,還有三輪車叮鈴鈴的手拉鈴聲。

空氣涼絲絲的,隱約夾雜泥土灰塵的味道,清閑。

祁躍昨晚睡得早,精力回滿旺盛得很, 躺不住了,四只腳哪只都癢,很想出去撒歡跑一圈。

體恤大哥還在睡, 他動作很輕,試圖悄悄摸摸從大哥懷裏退出來。

結果剛撤開一個腦袋, 就被勾在後脖頸的爪子又勾了回去。

“?”

小貓腦袋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他湊近貍花眼下左右觀察,確定大哥沒睜眼, 想再試一次,這回計劃還沒開始執行,就被貍花沈啞的話音打斷了:“大清早鬧什麽。”

祁躍圓臉圓眼,一臉稀奇:“大哥原來你醒啦?”

貍花:“被你吵醒的。”

祁躍立刻心虛地喔了聲:“我睡飽啦大哥,我想出去逛逛行嗎?”

貍花:“逛什麽。”

“什麽都可以, 都沒有也可以。”

祁躍笑得傻乎乎的勁兒:“我就是閑不住,你知道的,我們這個花色的貓都這樣。”

貍花:“不行。”

祁躍表情呆滯:“啊?”

貍花一直沒睜眼:“你走了誰給我擋風。”

祁躍:“......?”

祁躍茫然看看無風無雪的小巷, 再看看把自己抱得嚴嚴實實的大哥。

究竟是誰在給誰擋風?

原來沒睡醒的大哥這麽粘人嗎?

貍花:“你是人?”

祁躍才發現自己一不小心把心裏想的說出來了, 訕訕:“大哥你這樣說話......感覺好像在罵我哎。”

貍花埋頭, 臉陷進祁躍頸後的毛毛裏:“安靜點。”

祁躍:“好的喔。”

祁躍從前從來不覺得景城有多大, 最遠去個城郊,打車也只一個小時不到。

但是現在祁小貓覺得景城好大好大,走不完,還會路過許多從前沒到過的地方。

旅途中避風的地方好找,但食物不。

祁躍給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視死如歸地做好了如果大哥叼只老鼠扔他面前,他也要硬著頭發啃下嘴的心理準備。

然而是並沒有。

大哥從沒有要求過他吃老鼠,就連青蛙,蝴蝶,小鳥一類都沒有。

大哥總能從人類手裏為他討要到幹凈美味的食物,以各種不和人類產生肢體接觸方式,這完全出乎祁躍的意料。

在他的刻板印象裏,大哥應該是強大得完全可以自給自足不依靠人類,也不屑於主動靠近人類的獨行喵大俠才對。

所以說刻板印象不提倡呢。

不過仔細一想,好像......責任都在他身上......小貓生出別樣的心思,進食的動作慢下來,心不在焉地,悄悄擡眼去看守在他身邊的貍花。

“大哥。”他期期艾艾:“那個,你怎麽不給我捉老鼠呀,那樣不是比現在簡單很多麽?”

貍花:“不是嫌臟不吃?”

祁躍振振有詞:“鬧饑荒的時候草根樹皮泥巴都能吃呢,非常時期,我也沒那麽金貴的。”

貍花一針見血:“沒鬧饑荒,不到你沒苦硬吃的時候。”

“我也不是想沒苦硬吃吧......”

祁躍聲音地下來,慢慢將最後一口面包嚼進嘴巴裏:“就是覺得如果沒有帶著我,大哥你肯定可以更輕松。”

大哥不像他這麽廢物,怕冷怕餓,也沒有什麽自保的戰鬥力,吃東西還挑三揀四嫌臟嫌生。

“對不起啊大哥。”他愧疚地埋下腦袋:“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你住在人類家裏的時候,他們是不是很喜歡給你脖子上戴東西。”

冷不丁聽貍花問這麽上句不接下句的問題,祁躍下意識點頭:“對,歲歲喜歡給我戴圍兜。”

貍花看著他:“你覺得麻煩嗎?”

祁躍又毫不猶豫地搖頭:“不覺得,雖然不如什麽都不戴那麽自在,但也沒有什麽麻煩啊,我挺喜歡的,而且戴著能讓歲歲開心,我也開心。”

“我也是。”貍花淡聲道。

祁躍:“嗯?”

貍花:“沒覺得有什麽麻煩。”

祁躍趴在地上望著大貓,喉嚨裏咕嘟咽下面包,眼底的光點越來越亮。

“我知道了大哥!”

他笑瞇了眼睛,心情從低谷裏一下插上翅膀拔高到天上:“就像我對歲歲一樣,大哥你也對我責任心對不對?大哥你真好,真的真的特別好!”

“沒有。”貍花垂目,不帶情緒地直視他。

祁躍:“沒有什麽?”

貍花:“責任心。”

祁躍不信:“怎麽會?”

貍花不與他爭辯:“我對照顧小孩兒從來沒興趣。”

不論是責任心還是別的,其實祁躍不是很在意。

只要大哥願意帶著他,並且不覺得他是個麻煩,他就覺得生活滿分美好。

每天早上在大哥懷裏醒過來時,都想跟全世界大聲喊早安。

就是天氣越來越冷了,落雪持續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節氣進入了大寒天。

祁躍偶爾望著換上紅色年限皮膚的超市和商場,看見裏面穿梭往來的人,也會生出難喻的低落情緒。春節快到了。

今年的年他會怎麽過呢?

沒有家的小貓過年時孤孤單單的,可憐巴巴。

不過還好,他不是一只貓,他還有大哥!

這麽想心情又好起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看他實在可憐想安慰一下,入夜時分,遠處沒有遮擋的電視塔燃忽然放出一陣絢爛的電子煙花。

兩只貓正要過馬路,聽見聲,祁躍興奮地叫起來,努力擡起一只腳指給貍花看:“大哥,新年要到啦,電視塔在做除夕的煙花預演了!”

“不瞎。”貍花瞥他:“爪子收回去,那麽短指得到什麽。”

“嘿嘿,烘托氣氛嘛。”

祁躍乖乖放下腳,望著遠處電視塔,煙花將夜照得敞亮,砰砰的爆炸聲恰好填滿了此刻的靜謐。

偏僻的街道,等紅綠燈的只有兩只貓。

但綠燈亮了,他們也沒有急著過去。

貍花原地坐下,忽覺身側一暖。

小奶牛親密貼近他,聲音一如既往帶著獨有的,容易被滿足的天真:“大哥,我真開心可以跟你一起看煙花,一起過年,雖然還有半個多月。”

貍花側過臉去,繽紛的光映在小貓神情專註的臉上,閃爍變換顏色。

下一刻那張臉忽然轉向他,被路燈和煙花齊力點亮的貓眼含著雀躍的光點,漂亮得驚人。

小貓問:“你呢大哥?”

貍花與他對視片刻,戰敗一般率先移開目光,重新眺望遠處。

唯有身後尾巴始終往小奶牛那邊傾斜搖晃:“嗯。”

煙花持續了二十分鐘,他們久看了二十分鐘。

看完正好綠燈,祁躍邊回味邊輕巧踩過馬路,到了對面興奮地踩著梅花地磚蹦跶。

貍花在他身後不緊不慢跟著。

轉過拐角,祁躍望見不遠處路中央有小小一團,毛茸茸的很是眼熟。

他繼續朝前認出是小橘,神情一喜,迅速從走路改為奔跑。

可當距離再拉進,看清了地上躺著貓媽媽,撒歡的四肢蹄子猛地一頓。

街尾寒風掃過撲了他一臉,他咬緊了牙關,渾身緊繃地打了個寒顫。

貓媽媽死掉了。

是被汽車撞死的,身體已經冰涼僵硬,半睜著眼睛,嘴角溢著幹涸的血。

“怎麽會這樣......?”

祁躍兩耳嗡鳴:“它們不是應該好好的在學校裏麽?”

“寒假了學校沒人,它們也需要食物。”貍花跟上來,尾巴在他腹部輕輕纏了一下,陪著他走過去。

風實在大,祁躍凍得頭暈,坐在小橘身邊想要幫它舔舔毛,貼上去才發現涼得像冰塊,也不知道呆呆的在這裏守了多久。

小貓不知道生死,只是奇怪媽媽為什麽躺在這裏不走,也不理它了。

貍花將貓媽媽從路中間拖到路邊靠近綠化帶的地方,祁躍垂著腦袋帶著小橘跟在後面。

行道樹擋了一些風,祁躍晃了下神,眨眼時眼瞼潮濕冰涼,才發現他渾身緊繃得厲害不是因為冷,是五臟肺腑,尤其心臟的位置揪得難受。

他知道這在流浪貓裏是很正常的事。

陳思楠也跟他說過,說野貓不像狗,大晚上在馬路中央見了車來也不躲,偏僻些的地方經常都能看見被撞死的貓。

是因為現在是同類了嗎?

所以才不管從哪方面都好難接受。

前段時間還活生生的貓媽媽,還跟他睡在一個箱子,給他舔過後背和爪爪。

貍花把他們兩個帶去綠化帶內側的樓檐下,正好被綠化帶遮住,行人看不見他們,寒風也吹不進來。

小橘懵懵的,想把媽媽也喊進來,祁躍抱著它不讓它出去,使勁渾身解數地逗它開心轉移它的註意力。

貍花抱著他們兩個,視線穿過灌木叢,註意著貓媽媽附近的情況。

夜越深,祁躍和小橘熬不過,陸續睡了過去。

再睜眼是被貍花推醒,祁躍摟著小橘,睡眼惺忪間看見外面來了人。

四五點的清晨,天還沒亮,穿著環衛工人服飾的老阿姨推著小推車過來,車輪攆在雪上吱呀呀地細響。

路過貓媽媽屍體時,她停下來擱好推車,帶上紅色塑膠手套,看樣子是打算直接撿了貓媽媽扔進推車裏和垃圾一起扔掉。

貍花示意祁躍放開小橘,祁躍一松爪,小橘呲溜躥出去撲到媽媽身上。

老阿姨見狀動作一頓,待明白過來,搖頭嘆息:“可憐見的,這天氣怎麽還留了只小的在這兒。”

說完灌木叢裏窸窣一陣,又跳出兩只貓,和小橘一起坐在貓媽媽身邊仰頭看著她。

“這還是賴上我的啊。”

老阿姨無奈:“行,看著是有靈性的,我就積個善德,幫幫你們吧。”

她從旁邊的塑料袋裏翻出兩張舊報紙疊起來,裹著貓媽媽的屍體放進小推車。

她一路朝前走,三只貓一路在後面跟。

過了兩條街道,來到一棟爛尾樓前,老阿姨停下車,抱起裹在報紙裏的貓媽媽走到偏僻處樓角,用鏟子在渣土堆挖了個坑,埋了進去。

蓋土的時候,不明所以的小橘突然沖過去,前爪努力刨想將媽媽挖出來,又被老阿姨揉著腦袋拎放到一邊。

“好小貓,乖小貓,你媽媽會保佑你平平安安,清清氣氣。”

阿姨很快離開繼續去工作了。

祁躍走到小橘身邊坐下,尚且迷茫的小橘踩在掩埋了媽媽的土渣上,朝祁躍和貍花和弱弱地叫。

祁躍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慶幸他還沒辦法和小橘這樣的小奶貓交流。

否則如果小橘問他媽媽怎麽了,為什麽要把媽媽埋在地裏,他該怎麽回答?

天漸漸大亮了。

小橘趴在土渣上發呆打盹,笨笨的不肯離開。

祁躍擠在它身邊陪著它。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鋼鐵森林的重重禁錮鋪展到他們跟前,祁躍擡起頭,看向望著靜靜望著日出方向的貍花:“大哥。”

貍花收回目光,回看他。

祁躍仰著臉:“我想再去一次那個公園,帶著小橘一起,可以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