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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卡菲斯特意來到意大利邀請鐘離去日本, 目的絕對不只是吃一碗拉面那麽簡單。

但這位地球的監管者似乎無心對鐘離說明來意。

或許是因為Giotto與他的那些守護者們手上佩戴的戒指,那些戒指總是散發著規則的氣息, 鐘離自然能感覺到。

西西裏或許會發生一些牽扯到世界底層規則的事情,伽卡菲斯是擔心他會被牽扯進去,導致後續變成一團亂麻,這是無可厚非的事,就是把他引開的理由未免牽強了點。

現在他們兩個一起坐在前往日本的輪船上,甲板停歇著兩三只海鳥, 皺褶的海面嘩嘩作響,將浪波打在船身上。

伽卡菲斯盯著這些浪波出神,“……明明對我們來說去到日本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為什麽你一定要乘坐這種沒有效率的交通工具?”

鐘離將帶著黑手套的手搭在身前的欄桿上, 姿態裏透著些悠然:“人類無法站立在海面之上,如是造出了遠渡重洋的船只。縱使我們不需要坐船也能抵達目的地,但也會錯過眼前的海景。”

海景?

伽卡菲斯平淡的目光掃過海面, 這都是他看膩了的東西, 或許他曾經會覺得大海是美麗的,但也不會特意為了海景來坐船。

他想了想, “你倒是很會享受。”

“我也對伽卡菲斯先生口中的拉面很期待。”鐘離悠悠道:“到底是什麽樣的拉面, 能讓你千裏迢迢去意大利來找我呢。”

伽卡菲斯下撇的嘴角驀然往上一揚, “是很好吃的, 比天底下所有美食都要美味的拉面, 我天天都要吃。”

鐘離頓了頓。

……想讓他原遠離世界底層規則是一方面, 但是吃拉面這件事情,伽卡菲斯好像也是認真的。

·

伽卡菲斯喜歡的拉面味道確實不俗, 但架不住他每天都吃。

鐘離看著他每天換著花樣吃拉面,終於決定遠離這個連周圍的空氣都充斥著一股拉面氣味的人。

伽卡菲斯很遺憾他不是自己的同好, 沒有過多的阻攔就讓他離開了。

只要這位身負神格的異界來客無意沾染這個世界的基石,也沒有什麽毀滅世界這種讓人難辦的不良想法,這位神明更喜歡賞花遛鳥,威脅到世界的可能性基本為零,伽卡菲斯沒興趣給自己找事。

鐘離去找伽卡菲斯告辭的時候,伽卡菲斯正在拉面店裏嗦面,嗦得頭也不擡。

“想走就走吧,我沒有理由攔你。”白發男人含含糊糊地說道:“你現在有目的地了嗎?”

鐘離答道:“海的對岸。”

·

在日本海對岸的這個國家與璃月頗有相似的地方,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鐘離心中油然升起了熟悉的感覺。

與前幾個世界不同,十九世紀的建築風格會與璃月更加相像。

無論是西裝革履,亦或是日式的常服,在這裏都不太常見,於是鐘離換上了一身玄色長袍。

他漫無目的,悠悠哉哉地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中走,一對不太尋常的肅雅金眸掃視過古樸的建築,引來路人頻頻回首。

鐘離早已習慣了這種視線,對此渾然不覺,他似乎看見了什麽有意思的東西,步伐一轉走進一家玉石鋪子裏。

店主是個四五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清瘦,正在低頭看書,察覺到有客人,他一擡頭,看見鐘離的那一刻,眼神中立馬閃過了一絲錯愕。

這絲錯愕被鐘離捕捉到,“店長認識我?”

都不是的。

貝爾摩德聽出來了, 藏在電話後面,哪怕有電流的遮掩, 卻依然掩蓋不住,從尾音, 從語調,那一絲趨近於無卻依然如流水般洩露出來的熟悉的情感。

那是畏懼。

——組織的boss在畏懼樂加維林。

·

宮野志保又泡進實驗室裏,偌大的房子裏只有鐘離一個人。

小貓還在到處亂跑,時不時給鐘離的膝蓋來上一爪子,在深色的布料上留下一撮白毛。

系統對躺在沙發上的逗貓棒垂涎欲滴:【為什麽我沒有手,我要是有手就可以逗小貓了......】

鐘離坐在逗貓棒旁邊,慢悠悠地看書喝茶,不為所動。

【咦?】系統突然發出了困惑的聲音,【有不認識的人發來了短信......】

它去手機裏面溜達了一會兒,出來後轉著圈跳起來,【是boss!組織的boss終於發郵件過來了!】

【雖然包裝了好多層虛假的ip地址,但還是被我揪出來了!鐘離先生,我知道他在哪裏了!】

鐘離捏著茶杯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溫熱的瓷質杯壁,“短信的內容是什麽?”

系統很興奮,【他讓您和琴酒合作,一起追殺朗姆。】

“安室透他們現在在哪裏?”

系統迅速進行調查,【安室透和諸星大暫時空閑,綠川光在進行任務。】

鐘離放下杯盞,“告訴他們,盡快前來美國。”

“抓住琴酒的機會來了。”

系統雀躍地蹦跶起來,【太好了太好了!任務是不是就快要完成了,終於不用繼續呆在這傻逼組織裏面了!】

·

第二天,一間暫時歇業的店鋪迎來了兩位來客。

室內非常明亮,琴酒仔細打量許久不見的樂加維林。

與幾個月之前相比,樂加維林的臉色不再病態而蒼白,從前那些被病色掩過去的氣勢更加彰然,幾乎讓人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由衷地想要低下頭。

虛弱時尚且鋒芒畢露,現在樂加維林的實力是什麽樣子,真是不敢想象。

將心頭濃重的忌憚暫且壓住,琴酒絲毫沒有寒暄的念頭,“這是目前以來收集到有關朗姆的報告,看完後告訴我你的想法。”

鐘離不動聲色地看他一眼,接過報告。

有狙擊手在看著他,一共兩個,分別在一點鐘和九點鐘方向,屋內沒有狙擊盲角。

他翻開厚實的報告,“下次讓你的狙擊手藏好一點。”

琴酒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臉上像是淬了冰。

鐘離一目十行將報告看完,隨手放在身旁的桌子上,“朗姆居然叛逃、還勾結上了FBI?”

琴酒看他面上的驚訝不似作假,“你和那三個人的關系不是不錯嗎?他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

“興許是因為他們知道,我對組織裏的事情一向很不耐煩。”鐘離對上他幽綠鋒利的眼睛,“我只是個閑散的人而已。”

“目前看來你沒有跟我合作的誠意。”鐘離意有所指,“或許事態迫在眉睫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什麽才是正確的態度。”

鐘離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在他棕色的大衣的下擺,驟然出現了兩個小紅點。

鐘離步伐一頓,睨向琴酒。

“......”

琴酒嗓音澀然,“住手。”

紅點立刻消失了。

鐘離收回視線,步伐輕緩地離開了。

琴酒猛地舒了口氣。

在被那雙眼睛盯住的瞬間,他的生命仿佛已經不再屬於他,而樂加維林就是那個可以隨意生殺予奪的人。

他心底升起一股預感。

樂加維林不是組織可以桎梏住的,他遲早會變成一把刺向組織的利刃,屆時恐怕大廈將傾為時已晚。

或許這種預感早就已經藏在了他的潛意識裏,只是現在才顯露出來。

等把朗姆解決掉。琴酒平覆著心頭的戰栗感。

......把朗姆解決掉以後,就立刻開始處理樂加維林。

·

自上一次不歡而散兩天之後,琴酒再次發來了短信。

【追查到了朗姆的蹤跡,我需要你的幫助。】

這或許是琴酒最有禮貌的一次。

安室透、諸伏景光以及赤井秀一已經抵達美國,隨時準備展開行動。

鐘離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袖口。

一切準備就緒。

碰頭的地點是一間酒店。

系統檢查過四周,【沒有監聽器一類的東西。】

琴酒唇齒間咬著一根點燃了一半的香煙,“我這次足夠有誠意。”

沒有監聽也沒有狙擊手。

鐘離施施然點頭,唇角牽出一抹笑意。

過電般的危機感驟然從尾椎直沖腦髓,琴酒渾身緊繃,立刻疾步後撤,手上的□□瞬間瞄準了鐘離。

子彈撲了個空。

樂加維林居然這麽快就會背叛。

·

接到鐘離信息的赤井秀一立刻通知了FBI。

為了不引起琴酒的懷疑,埋伏起來的FBI在距離這家酒店很遠的地方,開車大概要用十幾分鐘才能趕到。

酒店的門很快敲響,“我是朱蒂·斯泰琳。”

過來的居然是認識的人,鐘離眼中劃過一絲訝色。

他打開房門,朱蒂·斯泰琳看見這張熟悉的臉,瞬間楞住。

在朱蒂身後,身材高大的男子非常激動:“沒想到是您!我是沃克·文森特,您還記得我嗎?”

朱蒂:“?”

她迷惑地看向沃克·文森特,不知道這位曾在組織臥底,回來後就改名換姓整了容的同事為什麽又提起了他在組織時的名字。

難道眼前這個人就是他說的救命恩人嗎?

沃克·文森特拍拍朱蒂的肩膀,坐實了她的猜想,“這位就是幫我逃脫組織的恩人!”

朱蒂眨了眨眼睛,眼神掃過鐘離身後被打昏在地的琴酒。

別的不知道,你這位恩人的演技是真好,裝無辜路人裝得跟真的一樣。

門很快就被打開, 其後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禪院甚爾有些奇怪,“我好像沒有告訴你幸子在哪間房吧?你是怎麽找到的?”

鐘離沒有答話,把手中的果籃往前一遞,塞進禪院甚爾懷裏,“進去再說。”

禪院甚爾側過身讓鐘離進入屋內,眉頭緊皺起來。

他還從沒見過鐘離如此嚴肅的樣子,那神色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不虞,這個力量高深莫測、性格又格外溫和包容的人從來都是平靜無波風輕雲淡的樣子,似乎他的閱歷已經使他輕易不會動怒。

今天這是怎麽了?

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鐘離的眼神就已經在病房裏掃過一圈,“你的家人被盯上了。”

禪院甚爾一楞,緊接著瞳孔驟縮,像一頭被侵犯領地的惡獸,整個房間忽地被他攝人的氣勢填滿。

病房的四面墻壁之中被放進了東西。

鐘離在潔白無痕的墻面上輕輕敲打,某刻手指一屈,許多散發著黑氣的物體便從墻壁中被牽引著脫出。

禪院甚爾一一看過去,這些物品五花八門,沾著血跡的剪刀和發簪,生銹的短劍與匕首,甚至還有人的眼睛,無一不散發著幽幽的怨氣與煞氣。

從它們脫離的地方來看,這些物品相連的軌跡居然像是一個有些玄妙晦澀的陣法。

“……這是怎麽回事?”禪院甚爾怔松地喃喃自語,手中的果籃被他無意識地捏碎,“可以找到是誰布置了這個東西嗎?”

鐘離垂眸沈思,“……布置這些的人,似乎已經死了。”

死了?

禪院甚爾的牙齒啃噬著下唇。

會是……禪院家嗎?

他的目光拂過床上一直昏睡不起的妻子,又看看嬰兒床中剛剛出生不久的、繼承了十種影法術的兒子,眼中一片晦暗難明。

這似乎不是禪院家的作風。

那麽,到底是誰要害他的家人?

鐘離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你的妻子應該很快就能醒來了。”

禪院甚爾回過神,“……能不能請你給幸子,也弄一個像夏油傑的父母那樣的……”

鐘離搖頭,“那樣的護身符很難抵擋住這類陰損的咒法。”

他的眼底浮動起金光,恍惚間像是流動的黃金。

絲絲縷縷的光線在他的指尖聚集,逐漸凝成實體。

那是一塊金黃的菱形石塊。

這塊酷似黃金的石塊普一凝實,就飄飄忽忽地脫離了鐘離的掌心,融進了幸子的身體。

禪院甚爾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樣就行了?”

以後幸子就不會有事了嗎?

不,不能這麽想,他要自己保護好幸子。

禪院甚爾握緊拳。

他的額上青筋畢露,牙關摩擦得咯咯作響。

是被普通人的生活腐蝕了嗎?竟然沒能發現這種陰毒的東西。

幸子,幸子。

他看向鐘離,眼中還殘留著尚未來得及收回去的暴虐。

“這次是我欠你一個人情。”

就算施術者已經死了,他也要把那個混蛋的屍體翻出來,剁成肉餡拿去餵狗。

·

幸子很快就出了院,將虧損的身體修養好後,她照常去上□□院甚爾繼續負責看家,現在還再帶上一個看孩子。

全職辣夫變成全職辣爹,這怎麽不算是一種升職。

禪院甚爾心想,我這是父憑子貴了。

但是他現在面臨一個很嚴峻的問題。

——他,一個風風火火走馬上任的全職辣爹,對奶孩子的手法一知半解完全不熟。

但是沒關系,鐘離肯定很懂。

他懷著莫名其妙的信任撥通了鐘離的電話,“泡奶粉的水要多少度?”

鐘離想了想,“三十五到四十度左右。其實這些你可以去網上搜索,一般都會有答案。”

“不行,我信不過。”禪院甚爾一口回絕,“我孩子剛出生,你要不要來看看?”

鐘離拿著電話,突然就有些擔心孩子:“……也好。”

系統對此抱以嘲笑,【傻爸爸。】

當天幸子回家,看見自己兒子在搖籃裏睡得安詳,既沒有缺胳膊也沒有少腿,心臟在跳不說呼吸也很順暢,立刻對禪院甚爾大肆褒獎,將鼓勵式教育貫徹得明明白白。

禪院甚爾的尾巴立刻翹上天,再次打電話給鐘離,殷切相邀,“要不你明天還來?”

鐘離:“……?”

系統咂摸了一下,覺得有點不對味,【好像那個差生讓優生幫忙去考試。】

·

總而言之,惠好好地長大了,雖然親爹有時候不是很靠譜,但親爹的朋友和媽媽很靠譜。父母很相愛,他抱著奶瓶在兒童椅上嘬嘬嘬,從出生起就熟練掌握了如何心如止水忽視冰冷狗糧的絕技,甩開每次只會在狗糧暴擊下大呼小叫四處逃竄的五條悟和夏油傑十五年。

惠兩歲那年,五條悟和夏油傑正式入學高專,被各種任務溜得到處連軸轉,鐘離無事一身輕,隔三岔五就去逗逗剛出生的惠。

惠揚著炸刺刺的小海膽腦袋安靜地看著他,眼睛裏透露出對鐘離手中玩具的渴望。

系統感慨,【還真給禪院甚爾說對了。】

這孩子的確是又乖又可愛。

鐘離看著也覺得很討喜,垂手揉揉他的頭發,幫他把溢散的咒力摁回去,“這孩子天賦很好。”

剛出生兩年的孩子周身時不時就會有咒力浮動。

禪院甚爾一手捏著奶瓶一手叉著腰,“那當然,我的孩子是天才。”

禪院家苦苦追求而不得的十種影法術被他這個天與咒縛生了出來,禪院甚爾心裏別提有多爽。

·

試圖暗害幸子的人很快就被找到,禪院甚而認出這是自己以前得罪過的詛咒師。

他的顱骨被整個掀開了,其中的腦漿不翼而飛。

禪院甚爾不覺得這種死狀有什麽,咒術界裏離奇可怖的死亡多了去了,這種死相在他眼裏就跟白開水一樣無趣。

他轉身,突然萌生了改姓的念頭。

或許,遠離這該死的咒術界會是保護妻兒的好辦法。

店主立刻矢口否認,“當然不認識。”

他有些拘謹地站了起來,“客人可有心儀的東西?”

鐘離無意深究店主的反應,他指了指木架上擺著的一塊翠色玉佩,“很少見到這種圖樣,不知店長可否解答一下?”

店主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見到那塊玉佩,再次一楞。

那塊玉佩上面,只刻了幾道弧線,仿佛風卷。

他面色有些沈凝,謹慎地斟酌了片刻,“……其實,這塊玉是我的師兄擺在這裏的,是讓我睹物思人的……喃碸非賣品。”

店主邊說,邊看著鐘離的表情,見那張端麗的面容上沒有露出不耐的意味,反而還將那雙金石一般的眼睛從玉佩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這很明顯是樂於傾聽的態度,店主稍稍呼出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也不知道這塊玉上刻的是什麽,和我這個只能在這裏做生意、沒什麽天賦的人不同,師兄是真正繼承了師傅衣缽,甚至猶有過之的人。然而師兄已經與我斷聯許久,我一直擔心他是出了什麽事,畢竟他去的地方那麽危險……”

店主的臉上流露出收不住的苦澀,“真想知道他現在情況如何啊,但是……”

但是他就是找不到師兄,難道他真的應該死心了嗎?

這些話也不是應該對客人說起的。

店主欲言又止,想要掐滅話頭。

沒想到這位一看就的客人只是略微思索,就用那副又似流水又似山石的嗓音詢問他,“你的師兄是去了什麽地方?”

店主仿佛意識到了什麽,整個人都有些激動起來。他張了張嘴唇,好像一時間忘了怎麽說話一樣,沒能吐出一個字,只好拿起櫃臺上,那本他剛剛還在翻看的書,遞到鐘離眼前。

書有些破舊,應該有些年頭了,鐘離低頭,一眼看見了兩個字。

昆侖。

·

“您穿得這麽少,真的沒有關系嗎?”

店主哆哆嗦嗦地站在呼嘯寒風中,一句話硬是抖了十八個彎才說完,聲音小了就會被狂風吹得七零八落,他不得不加大了音量,震撼的目光恍恍惚惚地掃過身旁人身上單薄的長袍,感同身受地狠狠打了個寒顫。

這位氣質悠古的客人——現在被他死皮賴臉地央求過來找一起找師兄,就算只著單衣站在霜天雪地的苦寒高山中,渾身的氣度依舊從容不迫,就連聲音也照樣低緩平穩,仿佛周圍這能把人刮走的狂風並不存在,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膜。喃碸

“我不會有事。”鐘離答道,他轉過頭,看向店主,眼神中帶出些關切,“倒是店長,不如再多添一些衣物?”

“哎,您喊我關山就可以了。”店主抱著自己打了個噴嚏,感覺自己渾身都要凍住了,“您說的對,我還是再穿點吧。”

昆侖是大地支出身體的脊骨,沈重的巖石上沒有一點碧綠的掩映,只有成片寒霜,巍峨山脈如同身著鐵甲死去卻永遠站立的將軍。

關山想著自己找過的那一點點零散的地方,再看看眼前這偌大的十萬邊疆,心緒忐忑。

他會找到活著的師兄嗎?亦或是一具屍體?或許這次仍然會無功而返,這裏真是個寒冷的地方。

鐘離拿出關山的師兄親手雕琢的那塊玉佩。

玉佩上的風卷並不是隨手雕琢的,這位師兄確實如關山所說,是武道一途的天才,能將自身對所學的感觸刻記在玉石之上,雖然只是簡單的幾道,卻顯得圓融自然。

冰封已久的冷漠山脈正在回應層巒的神主,循著玉佩上殘留的痕跡,一道生命體征幾近於無的氣息闖入了神明擴散而出的神識中。

如果以關山的腳程,估計要走個數月才能抵達,但這道氣息的主人顯然撐不了那麽久了。

關山面色緊張,目不轉睛地用希冀的眼神看著鐘離,等待著他下一步的動作,卻見他只是拿著玉佩靜立在原地,微微闔起的眼眸中神光昭然,半晌便擡起頭,“我大概已經有些眉目了。”

關山驚喜地被自己的唾沫嗆了一下,“什麽??”

真的嗎!好快!

他非常亢奮,搓了搓手,期期艾艾地,“那,那我們……”

鐘離目露歉意,“我需要離開一下,不知能否請你稍等片刻。”

關山連忙點頭,“我都行,我都行。”

他目送那道纖細頎長的身影逐漸消失在群山身後,只覺得不可思議,要不是嗚咽的狂風吹得他臉頰生疼,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了。

他站在一片蒼茫的冰天雪地裏,困惑地看向眼前的座座大山,喃喃自語,終於可以找到師兄了嗎?

師兄,究竟是到哪裏去了呢?

關山正在昆侖的這頭躊躇,他的師兄卻被封在昆侖那頭的冰川裏,兩個人差了十萬八千裏遠。

透過深厚的冰層,隱約能看見其中人的面容,與眼角生出皺紋的師弟不同,他還很年輕,只有將近三十歲。

·

關山的玉石店開在神都,因其良好的信譽和老實的為人,街頭巷尾的鄰居們對他的評價都很不錯,平時沒事總會來串串門。

最近再踏入那道門扉,鄰居們有些驚訝的發現,往日裏有些清冷的庭院中多出了兩個年輕的生面孔。

他們一人常穿黑袍,一人喜穿紅衫,常在庭院中喝茶看書,或是交流武藝,關山特地為他們在庭院中擺上了武器架和小桌躺椅。

兩個人看起來都不過是二十來歲的年紀,關山卻對兩個人格外尊敬,儼然一副小輩的姿態。

鄰居們不免打趣了關山一兩句,“莫不是年歲比你小的長輩?”

關山笑著擺擺手。

如果師兄沒有去昆侖,現在看著一定要比他老啦。

·

關山的師兄名為風聽,去昆侖是為了見見那裏的風。

“結果一不小心就走得太裏面了,多虧小山能找我二十多年。”風聽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我們師門的拳法和風息息相關,因此我游歷各地,就是為了看看不同的風。”

鐘離手裏端著茶盞,“二位的同門情誼令人感慨。”

風聽沒有否認,轉移了話題,“說起來,最近經常見鐘離先生看一些游記。如果您想四處走走的話,興許我可以當您的向導,就當是回報您的恩情。”

關山曾經想把玉石店裏的玉石都當謝禮,眼前的恩人卻只要走了那塊刻著風卷的。

風聽拍了拍衣袖,“走吧先生,我們先去哪裏?”

臨走前的那一天,關山抱著風聽,差點把自己哭暈,一邊掉眼淚一邊想給風聽塞旅費。

風聽臉上的笑容依舊像雲朵一樣柔軟,一口拒絕了一把年紀還埋自己懷裏痛哭流涕的師弟。

關山拿著錢袋,有點傻眼,“那鐘離先生呢?”

師兄確實是那種睡橋洞也可以睡得很香的人,喃碸但是鐘離先生怎麽能跟著你一起流浪街頭?

風聽非常誠懇,“我可以拉二胡養他。”

關山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師兄居然是認真的。

鐘離站在一邊,右手的手心裏堆了一些小米,路過的鳥不怕他,停在他手臂上啄食。

等那對師兄弟交談完,他手心裏的米也不剩多少,於是鐘離用手指輕撫一下小鳥的頭頂,手一松把它放飛了。

·

風聽說要拉二胡就要拉二胡,自如地在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堆中奏樂,渾身老一輩藝術家的從容與自信,然後用賣藝掙來的錢吃牡丹餅。

神都是離不開亮麗的牡丹裝點的,提著新鮮出爐的牡丹餅找一處牡丹園邊賞邊吃,恍惚間能感受到一整座城市古舊的韻味。

鐘離先生在賞花,花和人都很雍容,這副畫面對眼睛實在是太友好,風聽忍不住露出奇異的笑容,想起了某次師弟對自己說的話。

就在他醒來的那一天,變老的關山守在他的床前,握著他的手絮絮叨叨,神秘兮兮地說把他救出來的鐘離先生肯定是石頭變的,還是天上掉下來的石頭,他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風聽大為震撼,審慎地看待關山的觀點,並對此持保留意見。

看來再見到師弟就可以反駁他那句話了,風聽慢悠悠地想。

——因為鐘離先生很明顯就是牡丹花變的。

·

拉二胡是有風險的。

風聽是真的喜歡拉二胡,因此才會有拉二胡賣藝的想法,他不僅會在街頭拉二胡,在人煙稀少的山林或是湖邊,他更會拿出自己的二胡即興一曲。

他也沒想到會有人訛上自己,一首曲子剛拉到一半,就有一個幼小的身影不知道從哪裏竄了出來,盯著他目不轉睛。

還沒能走出神都,暫時在一處湖邊歇腳的風聽和只到自己腰那麽高的孩子大眼瞪小眼。

鐘離抱著剛從湖邊采到的蓮蓬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風聽和一個沒見過的小孩相處得其樂融融,仿佛忘年之交。

荒山野嶺的居然會有孩子,鐘離的腳步頓了頓,“這個孩子是……?”

坐在地上的兩個人停下交談,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看向他。

風聽仰著頭,輕聲細語:“這個孩子聽見我拉二胡的聲音,所以想來拜我為師。”

鐘離眨眨眼睛,“所以你……”

風聽唇角的弧度帶上自豪的意味,“我當然是答應了,我還要把師門的拳法傳授給她!”

拳法後繼有人真是一大喜事!必須慶祝!

鐘離猶豫了一下,“那她的家人……”

小孩脆生生道:“阿嵐沒有家人!”

風聽揉了揉阿嵐的腦袋,雖然相處時間不到半小時,但他看起來對這個徒弟已經喜歡到不行了。

鐘離看著他們臉上如出一轍的笑容,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看來是緣分,恭喜。”

·

風聽是個優秀的向導,無論是沙漠戈壁還是水鄉,他總是知道哪裏的風景和美食最好。

將風聽曾去過一次的地方再去一次,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讓阿嵐從一個小孩子變成花季少女。

少女很好地繼承了師傅的本領,包括拉二胡,包括疾風一揚的拳法。

不知道為什麽,風聽的身體很快就衰敗下去。

不惑之年的男人纏綿病榻,微笑著看向身側,恩人的臉還是那麽年輕,一雙金眸神光煌赫,眼底英紅也從未褪色。

此刻那雙攝人的眼睛正低垂著看向自己,憫而不悲,讓風聽覺得自己下輩子也能過得很好。

於是風聽只是伸手拍了拍阿嵐的腦袋,“幸好及時遇見了你,要記得把拳法傳下去。”

·

給風聽辦完葬禮後,阿嵐決定收徒,但她堅信這種事情要看緣分。

“總得找個自己看得順眼的,對吧,鐘離先生?”她笑著說,“說不準什麽時候天上就會掉下來一個給我了。”

鐘離看著阿嵐紅腫的眼眶,恍然間想起了她從前練習二胡和拳法時陷入瓶頸嚎啕大哭的模樣,那時她還沒有這麽高。

“沒錯。”

·

阿嵐回到了神都定居,鐘離再次見到她時,她已經找到了心儀的徒弟。

“今天梳頭的時候,我發現我長了白頭發。”阿嵐嘆了口氣,“肯定是被這小子氣的。”

她旁邊的徒弟低眉順眼,“是的,師傅說的對。”

他的視線粘在鐘離身上,眼裏的好奇幾乎要凝成實質。

鐘離溫聲詢問:“是有什麽問題嗎?”

小孩緊張地動了一下,脊背挺得更直,發出童言童語,“我聽師傅說,您是師傅的長輩,但您看起來比師傅小好多。”

他不明白為什麽師傅的長輩看起來會比師傅年輕。

鐘離啞然失笑。

阿嵐伸手捂了一下臉,接著故作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我還沒問您呢,接下來您有什麽打算?”

像往常一樣四處旅行嗎,還是找一個地方定居?

她只是順口一問,卻見眼前不曾變老的溫和長者略微收斂起了唇角的笑容。

阿嵐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鐘離輕輕頷首,“去見一位老朋友。”

·

這一趟剛好趕上櫻花開放的季節,飄飄灑灑的花瓣落進河道裏,跟著不停歇的水流匆匆離開了。

“能再次見到先生,我很高興,您一點也沒有變。”意大利人說話的聲音低沈緩慢,“我心裏一直很慶幸一件事,那就是沒有讓您的手沾上血,我總覺得那是不行的。”

或許也是出於他神奇的直覺。

鐘離依稀可以看出他年輕時的樣子,“首領。”

“我很早以前就不再是首領了。”Giotto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如果是先生的話,一定能看到吧。”

“看到一個人們不再以暴制暴的時代。”

鐘離不置可否,“或許吧。”

“指環會將一切都傳承下去。”Giotto低聲道:“請您看著吧。”

……請您看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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