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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 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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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第 120 章

◎【正文完結】◎

司洸禦駕親征, 到了北方平洲。

敵軍守城不出,司洸猜想陸永深大概是糧草、武器出了問題,所以暫時退守城中, 等待西南土司們給予他增援。

司洸整頓軍隊, 打算截斷他的供給,等冬日寒涼時,逼得他們迎戰。

他隱約覺得奇怪,陸永深費勁心力從西南逃竄到北邊來, 來了之後, 陸永深攻打了一個多月的寧城,很快就後繼無力。

反而是陸永深丟棄了的西南山區,那些土族蠻夷們雖然兵器不夠精良,但勝在人多, 而且極度效忠當地土司,冼將軍為鎮壓當地的叛亂殫精竭慮,往往是這邊戰事剛平, 那邊戰事又起。

前世陸永深能造成三年之亂, 也是因為背靠西南之故。

司洸感到疑惑, 但想不通就作罷,等贏下這場仗,抓陸永深來拷問即可。

他帶領十萬將士圍攻陸永深所在的城鎮,他沒有想一次就將城鎮攻下來, 先佯攻幾次,擾亂敵方軍心。

但這次司洸帶軍圍攻,與往日將軍帶兵圍攻時不同, 陸永深站在城門口對他叫囂了一通之後, 竟然主動迎戰。

城池上的投石機向圍城的士兵砸來巨石, 城墻上射下若幹箭矢。

燕軍舉起盾牌躲過了一波箭雨之後,陸永深放棄了守城,他命副將打開城門主動出擊。

時值仲秋,萬裏無雲,紅日高懸,獵獵北風席卷塵土飛揚。

司洸額角突突亂跳,風吹涼了身上的汗水,他察覺到不太對勁。

激戰了半日,日頭偏西,東邊突然傳來似雷鳴響動的轟隆馬蹄聲。

司洸轉頭看向圍攻來的敵軍,金人暗黃色的旗幟招搖著向燕軍奔進,陸氏藏青色的旗幟亦在向他們攻來,燕軍處在正中,敵軍趁兩面夾擊之勢。

邊境的大門竟然被金人攻破,他卻一點消息都沒有收到。

底下的將士們慌亂了起來,燕軍原本是對逆賊陸氏的軍隊呈圍剿之勢,如今卻成了左右受敵。

司洸來不及多慮,首要的是鼓舞軍心,他身先士卒,執刀大喊著突出重圍。

月星朦朧,蒼茫開闊的平原上,火把的光比星辰更盛。

戰鬥持續到早上,朝陽刺破雲層時,一只箭矢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穿越重重人海,飛射進司洸的胸膛。

司洸中箭之後,還舉刀砍斷了面前敵人的頭顱,他捂著胸口,渾身肌肉繃緊,自知不妙。

箭矢並未正中他的心臟,略歪了準頭,但劇烈的疼痛足以令他難以喘息。

所傷之處,不比其他位置,若不及時治療,稍加耽擱,恐怕會要了他的性命。

司洸盯向箭矢射來的位置。

他看到了手持大弓的敵軍將領。

司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胸口的疼痛愈發強烈。

敵軍將領騎高頭大馬,穿銀色鎧甲,戴鳳翅兜鍪。

兜鍪下,司湛那雙清亮且堅毅的雙眸睥睨向他。

司湛沒有死?

司湛沒有死!

司洸頓時想通了許多事情。

吳照義做大事不拘小節,而他今生想做的大事,便是使天下易主。

吳照義會做出犯上叛亂之舉,是因為他聽命於江恒逸。

江恒逸與司湛裏應外合,引誘他棄京都而出,他若待在京城,他們根本傷不了他。

司洸按著胸口的箭矢,噴湧出的血染濕了他的指節,他不敢再貿然行動,對副將發出命令,往南撤軍。

這場仗敗了,但只要退守京都的話,重振旗鼓,一切都還有轉機。

南撤的路上,軍醫在顛簸的馬車上替司洸拔出胸口箭矢。

司洸恨得牙癢癢,司湛沒死,更為可恨的是,他竟然投敵了?

金朝占領燕朝土地,金人殺戮燕人平民百姓,金與燕有血海深仇。

司湛那樣良善的人,竟然投敵金朝,又勾結逆賊陸永深……司湛相助這些逆賊瓜分天下,只為取他的性命。

不,司湛不止是想取他的性命,他還想奪回江神聆。

司洸忍著胸口的劇痛,對部下下令,“傳訊回京,將江神聆帶來。”

回京需要大半個月時間,看到司湛之後,司洸心念動搖。

他不在京都,若江恒逸想辦法將江神聆帶出了皇宮,江家舉家叛逃,他必會失去江神聆。

只有江神聆在他身邊,他才能安心。

司洸以為敵方兩軍匯合之後,會對燕軍窮追猛打,但奇怪的是,副將說,他們撤退了半日,敵軍來追擊他們的人卻並不如他們想象中多。

***

司湛拿著長弓,看向不遠處策馬而來的陸永深,他拿起腰間的青銅面具覆在臉上,策馬向陸永深行去。

朝霞燦爛,馬蹄踏過浸透暗紅血跡的土地。

陸永深笑著策馬迎上來,“淩丞相,計劃一切順利,可惜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否則本王必要與淩丞相痛飲幾杯。”

說完,他舉著劍,朗聲笑道:“乘勝追擊,將司洸斬於馬下!”

陸永深非常高興,他少時家貧,卻靠著自己的不懈努力,一躍成為掌控西南的恭王。

他覺得皇帝樣樣不如自己,他不甘居於人下,有了謀逆之心。

他自認將謀逆之事隱藏得很好,年年西南的賦稅他都做了假賬,制造西南貧困,入不敷出之態。

他將稅收還有其他官員對他的賄賂都用在了招兵買馬上,西南有叢山峻嶺遮掩,又有當地土司與他勾結,外人並不知道他圖謀不軌。

但在司洸登基後,司洸一直主動挑釁於他,先是以謀害先皇之罪,要將他押解回京問斬,又用懷柔政策,勸他主動交出兵權,回京都頤養天年。

陸永深的計劃才開始籌謀幾年,他自知與皇上作對沒什麽勝算,但他也不想束手就擒,於是帶兵與前來接管兵權的冼將軍打了起來。

戰事焦灼之時,一位叫曾宇的男子主動找上了他。

曾宇自稱曾經是關外燕人的統領,如今他是金朝淩丞相的手下,他傳淩丞相密令,金人想和恭王聯手一起對抗司洸。

陸永深對關外的事所知不多,從曾宇口中,大概知曉如今金朝政事都由太後與淩丞相掌控。

曾宇告訴他,司洸已經洞悉了他的所有安排,曾宇勸他盡快將屯糧之地轉移。

陸永深半信半疑地轉移了糧草,很快冼將軍的部下便帶人占領了他屯糧的城鎮。

他開始信賴曾宇。

他聽了曾宇傳來的淩丞相的謀劃,得知了淩丞相竟然與內閣大學生有勾結,陸永深覺得與金人一起謀事,勝算很大,於是他按照淩丞相的計劃向北邊轉移,聯合金人一起攻打燕朝。

他在西南勾結的土司們便留在此處攻打冼將軍帶領的部隊。

陸永深底下的將士對曾宇頗為不滿,曾宇為人蠻橫,多次貶低這些將士們。

陸永深力排眾議,說服眾人聽從曾宇的安排。

果不其然,司洸在朝臣的慫恿下,親征北方。

一切出奇的順利。

司湛看向陸永深背後的將士曾宇,他垂眸,幾不可見地對曾宇點了點頭。

曾宇策馬上前,在陸永深身後輕喚了一聲:“王爺。”

陸永深回頭,兔起鶻落間,曾宇拔刀,一刀砍下了陸永深的頭顱。

陸永深瞪大了雙眼,他眼見戰事順利,司洸受傷逃走,心裏想著之後和金朝跨江分治大燕的事,一時不察,轉眼間喪命刀下。

陸永深驟然死在諸人面前,他頭顱落地,半截身子還直挺挺地立在馬上,過了兩息,他的身體才隨著噴灑的鮮血摔倒在地。

陸家的將士們嘩然,兩軍舉刀對峙,司湛取下面具,露出那張和司洸有六七分相似的臉。

有幾位陸家的將士認出了他:“瑾、瑾王?”

司湛策馬停在他們面前,“諸位之前跟隨恭王作亂,如今恭王已死,你們是要帶兵與我、與燕朝子弟抗衡,還是束手就擒?”

“降者,之前的事,既往不咎。之後作戰有功者,論功行賞。”

“不降者——”司湛看了一眼身後嚴陣以待的玄甲軍,玄甲軍人數倍於陸家軍,陸永深本就等他們來支援才敢與燕軍為敵,如今援軍變為敵軍,陸永深的副將們自知不敵,紛紛棄甲投降。

司湛之前故意讓曾宇挑撥陸永深與底下將士們的關系,將士們對陸永深心有不滿,也加快了他們投降的速度。

司湛看他們降服,聲音冷凜地說:“如今便有建功立業的機會在你們的面前。”

司湛命曾宇帶兵追擊司洸,他親自帶兵往北,“你們隨我一起前往邊關,關上邊境大門,抗擊前來敵襲的金人!”

陸家將士們原本因為臣服於金朝將士,心底感到憋屈,但形勢比人強,他們不得不降,一聽去抗擊金人,眾人皆露出震驚的神色。

司湛朗聲道:“今日追隨我來此處者,多是十多年前在戰爭中成為金朝俘虜的燕朝人。”

餘下的是雍王舊部,江神緣原先打算將雍王舊部全部處死,在司湛的言說下,部分人得以茍活。

司湛舉起長劍,指向邊關:“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諸將也認出我原是燕朝王爺,我既為燕人,怎可將燕國領土,拱手讓給異族!”

司湛騙了陸永深,也騙了江神緣。

他對江神緣說:“臣甘當馬前卒攻打燕朝。”

他讓江神緣的手下烏束帶著金朝將士在邊關外接應他,若是他戰敗,他們會給他援助,若是他戰勝,他們便會趁機南下,攻城奪地。

但他從未想過要讓金人占領燕朝的土地,所以在司洸南逃後,他決定先將邊關的局勢穩住。

司湛帶兵回到邊境,下令關上邊關大門。

烏束發現司湛有反叛之心,立刻帶人強攻邊境,戰事持續了幾日,司湛終將金人趕出了邊境。

司湛站在城墻上,眼見烏束帶著殘部落荒而逃。

烏束回頭,滿臉血痕地對著他咒罵,在風聲中,司湛隱約聽到了烏束說,“太後待你不薄,她救了你的性命,你竟然以怨報德!你這不忠不信的賊子,日後我烏束必要親自斬下你的頭顱!”

司湛漠然拿起大弓,對著烏束的背影射去,相隔太遠,箭矢射在了烏束身後的士兵身上。

司湛只覺可惜,可惜現在沒將司洸解決,若是此刻國內安定,他現在派人去攻打被金國占領的數十鎮,是個非常好的時機。

他不覺得自己虧欠了江神緣什麽,她給了他往上的機會,他也從雍王手中救下了她,幫她解決了攝政王的叛亂,還幫她平定了雍王之亂。

江神緣殘暴歹毒,本就與他不是同路人,即使他與司洸有深仇大恨,他也不可能襄助江神緣打下燕朝。

曾經彼此的關系不過是有利則聚、利盡則散,日後彼此再相見便只有你死我活的局面。

解決了邊境的危機後,司湛賞罰分明,陸軍的將士們對他更為信服,他在眾人的高呼中,帶兵向京都而去。

司湛近一年來,與江恒逸書信往來,兩人密謀了許多事情。

其中一樁便是在司洸回京都之時,京都禁衛軍統領掌控住京都禁衛,拒不開城門迎司洸回京,逼得司洸繼續南逃。

江恒逸在信中告訴司湛,司洸去了江南之後,他便向皇親國戚們透露了消息。

皇室宗親們不相信皇上會如此妄為,一起去秀山行宮看望太後,得知了皇上假借孝道,微服私游。

在諸人對司洸頗有微詞之際,司洸又讓內侍扮做他先行回宮,引起了更多人對他的不滿。

他在打仗之時出去游玩,荒唐地讓內侍扮做皇上受諸人跪拜,逼迫朝臣捐錢,上位之後違背祖訓,大興改革之事。

司洸想要禦駕親征時,那些阻止他的官員,都是效忠於他的,他們希望皇上不要涉足險境,但司洸再次辜負了忠君之臣對他的期許。

他本就才登基兩年,根基並不穩固。

他登基之前,先帝遇害身亡,害先帝之人是太子未過門的太子妃。

朝臣們對他的繼位存了猜疑之心。

司洸繼位後,殺伐果斷,對先帝之死提出質疑者,都遭他流放邊關,眾人對他敢怒不敢言。

在司洸離開京都之後,吳照義在朝堂上說:“欽天監觀天象,在午時見太白經天之像。”

眾人聽“太白經天”四字,心中不免想到陰陽災異論中的說辭——人君薄恩無義,則太白失度,經天則變,不救則四邊大動,蠻貊侵也。

天象與現在的情況不謀而合。

種種事情相加,京都裏人心惶惶。

待江恒逸向禁衛軍統領密謀拒開城門之時,禁衛軍統領並未拒絕,但陷入了猶豫之中。

禁衛軍統領是太皇太後的母家,葉氏族人。

江恒逸將司湛的消息透露了一二:“當年先帝爺有多喜愛瑾王,我們都看在眼裏。先帝驟然暴斃,大家心裏也都存了疑慮。我聽聞,太皇太後死前還在命葉家子弟尋找瑾王的下落,也許太皇太後知曉,先帝爺有了易儲之心。可太皇太後讓你們尋找瑾王,她便很快薨逝了,她的死是否與先帝爺一樣蹊蹺……哎,有些事情,真是容不得我細想。”

江恒逸看禁衛軍統領陷入思慮,“我等並非犯上作亂,而是撥亂反正。統領大人做出正確之舉,足以告慰先帝、太皇太後在天之靈。”

禁衛軍統領思索後,也道:“瑾王仁孝,做不出皇上的那些荒唐之舉。”

江恒逸點頭,告別了禁衛軍統領。

江恒逸做出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去歲的盛夏午時,司洸命他和夫人進宮。

他們想女兒心切,興高采烈地以為能見到聆兒,卻在延年宮的院中頂著烈日罰站。

等他的妻子終於與聆兒相見時,卻看到了被繩子綁住,堵住唇舌,渾身傷痕累累、一心想死的聆兒。

他與妻子皆出生自世家大族,他們雖然說不上是多麽好的父母,但女兒養在膝下,他們教她詩書禮樂,並非是為了她長大之後,遭人折磨侮辱。

聆兒性格堅韌,自小聰敏好學,奮發向上,絕非受一星半點委屈便會想死之人。

司洸到底怎麽折磨了他們的女兒,他們連想都不敢去想,但司洸卻還要他妻子勸說聆兒,讓她活下來。

聆兒會想死,不都是因他折辱之故嗎。

江恒逸那時就萌發了要讓天下易主的想法。

他信任吳照義,便向吳照義說了自己的心思,吳照義道:“魯王、瑞王都是扶不起的阿鬥。若大人只求事成,不惜代價,可與外敵勾結。”

在那之前,江恒逸收到過江神緣給他的書信,她說自己已成為金國太後,他震驚之餘,便與金國有了書信往來。

最初信中也只是互相問好,後來便開始有所圖謀……

***

初冬,司湛帶著大軍回到了京都。

江恒逸帶著文武百官,在北城門外的長亭旁迎接瑾王的到來。

眾人一路將司湛迎接了宮中,跪地懇求瑾王主持大局。

司湛謙虛道:“本王無德無能,皇位能者居之,容後再議。”

他帶著燕人、金人、收服的陸家軍,二十餘萬軍隊到達京都,再推脫也只是客氣之詞。

司湛與朝臣你來我往幾番後,也就只差定下登基的時日。

等夜裏眾人退散後,司湛脫下甲胄,換上常服,他踏著初降的雪花,往宮外走去。

他提前命馮茶籽帶江神聆去了瑾王府。

他們是在那裏分別的,也應在那裏重聚。

宮道上,一個明黃色的軟轎向司湛趕來,司湛停下腳步,向來人望去。

太後從轎中出來,宮女打著燈籠在一旁照明,她鳳眸流著眼淚,激動地跑上來,一把抱住了司湛,“湛兒!哀家就知道你沒死,你自小哀家就最疼愛你,你不在的這些時日,哀家險些哭瞎了雙眼。”

司湛站得筆直,並沒有回抱她,他輕撫太後站穩,“母後可還安好?”

兩人站在風雪中敘舊了幾句,傘頂堆積了薄薄的白雪。

司湛道:“母後,我明日再來看您,時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

“你要去哪裏?”太後站在他身前,止住了他的去路,“前幾日,馮茶籽領了宮牌帶江神聆出宮,哀家聽說,是你吩咐他的。”

司湛的雙眸似沈在寒潭中的琉璃,他輕抿薄唇,面容在雪色中更顯俊美,渾身透著冷淡的疏離,“嗯。”

“你日後身份尊貴了,切勿再與那賤婦有往來!”太後一把抓住司湛的手,她金色的夾套在他的手背上勒下白皙的紋路。

“司洸繼位後,為了她將你囚禁,又為了她將哀家軟禁宮中。她非但不為你守節,還與司洸狼狽為奸,禍國殃民,如此妖婦斷不能留!”

司湛面色更寒。

太後冷笑道:“江神聆與司洸恩愛著呢,你下落不明之際,他們便在宮中賞花賞月,牽手同游,秋天一起去圍場打獵,春天一起去江南出游。你去問太醫院,太醫每日都送坐胎藥去延年宮,她一碗接一碗的喝藥,盼著生下皇子。”

“司洸為了她,做出無數荒唐之舉。”

太後憤怒地說:“這樣的賤人,還值得你心裏對她存有分毫的留念嗎!她肯定沒有想到你還有重新回來的這一天,她對你說什麽,你都不要信,她臟……”

司湛輕斥道:“太後!”

太後猛地一抖。

她隱瞞了江神聆借時疫出逃的事,但那不重要,她把對司洸的怨氣,都怪在了江神聆的身上。

她不想看到自己心愛的湛兒與江神聆再有瓜葛。

司湛眸中寒涼,他捏著太後的手腕,將她的手從自己的手上扯開,“太後,我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了,你那些誆騙人的話,聽得人厭煩。”

“日後,我要是再聽到你對她有只言片語的不滿,我會送你去行宮安度晚年。”

司湛冷著臉,轉身便走。

他停下腳步,冷聲說:“算了,你現在就去行宮。”

“什麽?”太後楞在原地,她突然發現,她在後宮籌謀多年,做了那麽多惡事,如意以償座上太後寶座了,她卻與兩個兒子的距離都很遙遠。

她也倏忽想起來,司湛在成婚之前,性子孤僻、熱愛自由,他對她的話往往也是不聽從的。

只是司湛不像司洸,司洸會與她爭執,鬧得兩人都怒氣滔天。

司湛會冷著臉,話不聽完就走。

司湛是從什麽時候有所改變,對她頗為討好的呢?

是在他為了江神聆,想要爭權奪利之後。

司湛現在,也不需要再討好她了。

風過,太後全身冰涼,她接過嬤嬤遞來的湯婆子,垂頭喪氣地被押往行宮。

她清楚地知曉,她若再敢對江神聆口出不敬,司湛會將她送到更為偏遠之地。

司湛走到瑾王府門口,他腳步稍頓,近鄉情更怯,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江神聆。

他想起先帝死後的第三日夜裏,司洸命人將他嘴巴堵上,綁起來,送去東邊島嶼。

司洸趾高氣揚地站在他面前,告訴他,在他去平洲的那段時日,陸珈禹覬覦江神聆,她險些遇害。

司洸嘲諷地笑道:“你根本無法保護她,像我、像陸珈禹這樣覬覦她的人,你能做什麽呢?若只有愛,我也愛她啊,我不覺得自己的愛比你的愛低劣。你與我說,為心愛之人,有什麽移山填海之情。沒有能力,你拿什麽來移山填海?惹人笑話罷了。”

司洸的話,一直催促著他前進。

也催促著他,向司洸報仇雪恨。

***

江神聆坐在暖榻上,手撐著面頰,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散發著裊裊白煙的纏枝牡丹翠葉熏爐發呆。

今天城外的動靜,她已經知道了。

初回瑾王府之時,她以為府裏會一片狼藉,但府中紅梅綴雪,馮茶籽已經提前帶人將王府收拾妥當,一應用品都添置了新的。

她心裏很開心,她曾經以為再也回不到瑾王府,還以為她與司湛的那些回憶被燒毀之後,她與司湛也再也不會有新的回憶。

剛才司湛派人來府中傳話,他一會兒會來看她。

她的心似小鹿亂撞,緊張得雙頰通紅,她該如何與他說話,她要與他說些什麽才好。

她覺得自己有很多對不起他之處,若是他想要與她一刀兩斷,那她也就灑脫地接受。

她又想,司湛讓馮茶籽帶她來了瑾王府,他應該也是想著她的吧?要是他想與她再無瓜葛,他會讓人將她送回江府。

窗外下起了小雪,江神聆打開窗牖,冷得渾身哆嗦,她往外看,他怎麽還沒來?

天寒地凍的,不來也好,來了見到了,大概彼此也都尷尬。

他真不來了嗎?

那就別叫人給她傳話呀,害得她一個多時辰都坐立不安。

可能是下雪耽擱了他的計劃,或者他事務太多,處理不完,所以就暫時不來了。

他不來也該叫人給她說一聲才是,否則她今夜怎麽睡得踏實。

江神聆關上窗,過了一會兒聽到外頭的動靜,又趕快打開窗戶看去,原來是風吹斷了枯樹枝,她掃興地闔上窗戶。

不來算了,太晚了,她要睡了。

江神聆的手搭在發釵上,想了想,還是讓人給他傳個消息吧,就說時辰太晚了,又下了雪,她已經睡下了,等改日有空再與他相見。

她喚了一聲,“念南”,沒有聽到回應,這才想起來,她讓念南去後廚煲湯了。

大半夜的,煲什麽湯,她就是太閑了。

江神聆打開槅門,打算去後廚叫念南,她剛打開門,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司湛。

她的眼尾一下就紅了,怦怦亂跳了大半夜的心,在真的看到他之後卻歸於平靜。

那平靜中泛著思念的苦水,水浪在心間流動,令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不真實之感。

她好像眨眼間看到那年在雲外寺推開槅門看到的司湛,但眼前的他,和記憶中的他,並不相同。

司湛穿著天水碧的竹葉紋長衫,外罩青玉色的披風,玉冠束起長發。

雪打濕了他的鬢發,他披風的肩頭也被雪花濡濕。

他應該在這裏站了有一會兒了。

他穿著他慣常穿的衣飾,但江神聆的心卻有些下沈,她覺得面前的人,並非她認識的那個司湛。

兩年半未見,他身上那份少年人的纖弱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沈穩而清冷的青年氣息。

司湛的神情亦很平靜,沒有像過往那般,一見到她,他的眼裏就湧起溫柔的笑意。

他站在門外,風卷起他的披風,他半晌沒有擡步進來。

他那雙清亮的雙眸,定定地盯著她看。

好似在等她,主動說些什麽。

江神聆的眼神不禁落寞了下來,她想,就算她不說,他也肯定知道在他不在的這段時日裏,她都在司洸身側。

至於發生了些什麽,那更是人盡皆知。

她好像配不上他了,她並非想自輕自賤,但即使不去想,那些悲傷的回憶也會浮現在自己腦海中。

司湛會如何想她呢?

他不說話,是也不知道與她說什麽吧。

哎。

她剛才到底在期盼什麽?她期待見面之後,兩人相擁傾訴思念,把分開這段時日發生的事,當做渾然沒有發生過。

還是不見面為好,心底的失落一旦湧上來就抑制不住了。

江神聆往後退了一步,司湛驀地回過神來,他往前走了好幾步,直走到她面前。

司湛轉身關上門,心底因近鄉情更怯而產生的紛雜情緒難以平息,他對著那門沈默了一息,轉過頭對她說:“我方才一直在想,如何求你原諒我的過錯。”

江神聆盈盈若水的眼晃了晃,他擡起手,修長白皙的手指緩慢地貼上她的雪頰,他咽了咽心底因思念而激蕩的苦澀,“你瘦了。”

她感受到面上顫抖的冰涼指腹,低頭絞著手裏的繡帕,繡帕被她拉平、打結又揉做一團,“你……你也是。”

“對不起。”司湛緩緩收回手,肩上的雪浸得他渾身冷透。

熏爐裏馥郁的木蘭香氣在他鼻尖縈繞,他啞著嗓子,語氣裏帶著深沈的悔意:“我答應了要保護你,可我優柔寡斷,成長得太慢,時間沒有等我成長到足以護住你的地步,我就被迫與你分別。”

司湛眼眶發酸,“你陷入那般境地,都是我的無能之過。”

他眼瞼下浮著一縷淡紅,向她許諾:“我知道你怨恨我,如今我做得這一切,都是為了再奔赴向你,若你不要我了,我也會永遠守護你。”

江神聆的嗓間似乎哽了一塊濕軟的棉花,她半張粉唇,卻說不出話。

她的心靈深處對司湛大概是存了一丁點怨恨,但她更怨的還是自己,若司湛真死在了海裏,那他今世便比前世早死了將近十年,還多受了屈辱和折磨。

她最怨恨的還是司洸,她與司湛都是他強權的受害者,“我渴望你護著我,但我卻一直對你隱瞞了很多事情,你根本不知道我與他的過往,所以……”

“我如今已經知道了,我逐漸想起來了。”司湛說,“我夢見前世我在海底沈浮,你伸手來拉我,我抓不住你的手……自那夜後,我就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但是他死得太早,很多事情他並不知道,他也只能靠猜。

他見司洸針對陸永深,猜測司洸前世與陸永深發生了戰爭。

他讓陸永深轉移糧草,也是猜想司洸有前世的經驗,會盡早占領陸永深的屯糧之地。

江神聆心跳急促起來,“那你還有夢見別的嗎?”

如果他也和她一樣,能夢見對方的生活,那也太過難堪了。

司湛輕皺眉心,“夢見什麽別的?”

她松了一口氣,輕輕搖頭。

司湛低頭看向她躲閃的雙眸,時間和經歷像無形的屏障,讓曾經親密無間的兩人,在再相見時竟然都有了一分拘謹。

他發現江神聆梳了百合髻,耳畔兩側的頭發挽成辮子,盤在髻下,髻上插了玉質的花釵,點綴粉藍色的珠翠。

她塗了口脂,兩頰也點綴了淺粉色的胭脂,柳眉細描。

她杏桃色的織金短襖下露出的雙手不停地絞著繡帕,貝齒輕咬下唇,她似乎想對他說什麽,但又難以啟齒。

她悉心打扮等待他到來,她對他,大概是沒有多少怨恨的。

司湛拉過江神聆的手,他將她的手放在他的腰上,她眼眸裏水霧彌漫,但也順勢勾起手指,輕輕地撓了撓他的腰。

他一下就笑了起來,臉上的疏冷都化為了溫和的笑容,他記得她以前很喜歡這樣捉弄他。

但她收回手,低下頭,沒有再撓。

司湛又上前了一步,胸口砰砰亂跳著,他的手伸到她身後,輕輕地摟住了她的背。

她依偎在他的懷中,忍了忍,唇邊還是溢出“嗚”的一聲輕泣,“能……能再見到你,我,我感到很開心。”

“我也是。我萬般的慶幸,能再與你相見。”

司湛的手臂逐漸收緊,她的手也搭上他的脊背,緊緊抱著彼此,激烈的心跳在彼此的胸腔回蕩。

那些因分別時日太久產生的覆雜情緒,在緊密的相擁中,全數破碎。

半晌,司湛放開她,他拿起她手中的繡帕,給她擦拭眼角的淚水,“你還願意與我……”

江神聆捧著他的臉頰,拉著他低下了頭,她用一個輕柔的吻打斷了他的話。

***

一個月後,司湛祭天地祖宗,登基為帝。

他封江神聆為後,立後大典隆重。

***

初春,冼將軍平定了西南的暴亂,但他帶兵在西南,遲疑著沒有回京。

江山易主,司洸帶著幾萬人南逃,冼將軍不知道該帶兵去救皇上,還是歸順新帝。

冼子沁給父親去信,信中說京中冼家人都已歸順新帝,新帝厚待眾人,斷不會為難父親,盼歸。

司湛召他回京,並厚賞他平定戰亂的功勞。

冼將軍想到家人都在京都,便順勢回到了京城。

江神聆問起江神緣的事,司湛說:“她教會了我許多,我也救過她幾次,算是兩不虧欠。等燕朝修養幾年,我想派兵去關外奪回舊地。”

若準備充分,他想將金朝一並覆滅。

金人民風彪悍,擅長騎射,等商應勝長大之後,對燕朝會有很大的威脅。

曾宇一直帶人在追捕司洸,司洸帶著的將士越逃越少,最後只有幾萬人跟著他南逃。

司湛提前派人將楊家二老從水路接回了京都,以防南方發生戰事,影響了他們的生活。

曾宇卻傳來消息,說是司洸將士兵們停留在南方某鎮外駐紮,司洸命他們歸降,所以曾宇兵不血刃地就將原先燕朝的將士們帶了回來。

司湛疑惑地問司洸的副將,司洸去了哪裏,副將說,司洸傷重,自知難以活命,命他們投降後,他於山間的廟宇間自盡。

司洸原先綁了陸永深的嫡女隨他出征,本想若戰事不順利,還可以用她威脅陸永深,但司洸死後,那女子瘋癲發狂,投湖自盡。

司湛問:“屍首呢?他畢竟是朕的兄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朕會以安葬王爺的喪儀為他料理後事。”

副將也不知道屍首去了哪裏,“末將們等在山下,曾大人上山去看時,屍首已經不見蹤影。”

司湛覺得司洸沒有死,他憂心此事,派人繼續尋找他的下落。

***

仲夏。

江神聆已經懷有五個月的身孕。

渡厄大師雲游回京,邀請她去雲外寺喝茶。

司湛陪她同行,三人在茶室裏回憶往昔,相談甚歡。他們一起品嘗了大師帶回來的千年古茶樹泡的茶水。

渡厄大師說:“江施主,你隨貧僧到後院來,貧僧有一件法器想贈予你,那法器能保佑你和你腹中的孩子。”

江神聆懼怕生子,覺得能得大師保佑,生產一定會順利,她扶著肚子起來,“多謝大師。”

司湛扶著她,對渡厄說:“這般獨特麽?老友還要親自去取。”

“小友止步。”渡厄沈聲說,“你登基之後,得上蒼保佑,身上有真龍天子之氣,你與法器相近,會吸走法器上的靈氣。”

司湛搖頭笑道:“老友以前可不像這般神神叨叨。”

“你怎麽與大師說話呢……”江神聆輕擰他的胳膊,“你就在這裏等我。”

司湛坐下,“遵命。”

江神聆跟著渡厄大師出了茶室,走到偏殿外,渡厄大師說:“早春,貧僧遇到了司洸。”

江神聆臉上的淡笑凝固,“他在後院嗎?”

“是。”渡厄大師合十道,“他想帶兵與追兵抗爭,試圖盤踞南方,圖謀奪回天下,貧僧勸說他,放過那幾萬追隨他的士兵,不要再造殺孽。他的傷,傷及肺腑,已無力回天,最多還有半年的壽命。”

“他找盡名醫,無人能讓他痊愈。他最後放棄了抵抗,與貧僧說,若他不造殺孽,獨自離開,貧僧可否帶他來,見你一面。貧僧答應了他。”

渡厄大師垂眉,面色平和:“江施主放心,他已經病入膏肓,大限將至,貧僧派了四個武僧守著他,他不會傷害到你。你若想見他,貧僧就帶你去見他最後一面,你若不想見他,貧僧也不強求。”

江神聆考慮了幾息,想到司洸曾在陸珈禹和陸珈謠手上救她一命,她對渡厄大師點頭,“帶我去吧。”

梧桐樹枝繁葉茂,蟬聲陣陣,樹下的神龕裏供著的佛像面容慈悲。

渡厄推開槅門,“他前幾日病得兇急,貧僧用秘藥保住了他的性命,女施主請進,那藥大抵也只能讓他活過今日。”

江神聆扶著孕肚,跨過門檻,屋中刺鼻的藥香撲面而來,她擡眸看向榻上的人。

司洸面龐消瘦,唇色蒼白,眼神無波,他靜默地坐在榻上,依舊是那副隨性的姿勢,不像大限將至之人。

看到她來了之後,他眼裏露出了一瞬的欣喜,但那抹欣喜隨著他看到她隆起的腹部而消失無蹤。

他皺起眉頭,目光森冷地盯著她的腹部。

江神聆停在門邊,他的眼神讓她感到危險,榻邊的四個武僧都隨時註視著司洸,她手搭在腹上,對他笑了笑。

司洸盯著她的笑容,面色更是寒戾:“你一早就知道嗎?你爹,和那逆賊司湛勾結。”

她點頭:“我知道。”

“你騙我出去游玩,我以為你是想和我一起擁有一些美好的回憶,我竟然沒有猜到,你是想奪走我的一切。”

司洸掀起眼皮,從江神聆的腹部一寸寸往上看,她有了身孕之後,長胖了一點,面頰粉瑩,雙眸盈盈若水,她頭上挽著單螺,可笑的是,她發髻上戴著那支羊脂玉芙蓉花金釵。

司湛送她的那支,早被他摔毀。

她戴著他送她的釵,與司湛恩愛纏綿,實在可笑至極。

那釵很襯她白皙的膚色,將她點綴得更為明艷動人。

司洸的目光又再往下,看回她的肚子,他氣得胸腔起伏,不怒反笑道:“你是因為有了身孕才來見我的,對嗎?這是你對我的報覆,想我在死之前,也怒意滔天。”

江神聆靠著門,“你要那麽想,那便是如此。”

司洸情緒稍緩,他捂著難受的胸口,輕聲問:“今生你看著我死,你會流淚嗎?”

她斬釘截鐵地說:“不會。”

他再被她氣笑,他眼裏湧起薄淚,“可悲的是,人之將死,想怨恨你,但看你過得很好,竟然也覺得至少你還活著,我的遺憾也滿足了一樁。”

司洸說完,她沒有答話,他又問:“我一無所有了,你可有原諒我?”

江神聆沈默了一瞬,“沒有。”

司洸驀地,似驚起的蛇般撲了過來,四個武僧阻攔不及,他一把抓掉了她發間的釵,狠狠地扔了出去。

發釵落在青石板上,玉碎得粉碎。

他閉眸,手滑下來,抓住她的衣袖,渾身無力地委頓在地,武僧趕忙將他按住。

“沒有原諒我也好,我也沒有原諒你。”

司洸輕聲說完,再無力氣。

江神聆緩緩蹲下,從司洸手裏將衣袖扯了出來。

他蒼青的手背停在她的身前,手背上滴落了透明的淚珠,一滴、兩滴,可他已經沒有了呼吸。

江神聆顫抖著擡起手,指尖擦掉了淚水,但冰涼的淚水還是往下流。

她問自己,為什麽會流淚。

他猛然撲過來,扯掉了她的發釵,她大概是受到了驚嚇。

江神聆想站起來,但是腿軟得發抖,她身後傳來一聲怒斥:“渡厄!”

司湛沖進來,一把護住她,她搖頭,話音顫動:“我……我沒事。”

司湛扶她起來,她依偎在他懷中,深吸了兩口氣,聞到熟悉的司湛的氣息,她終於平靜了下來。

***

回城的路上,夕陽鋪滿枝頭。

馬車駛過山間,才子佳人在泉邊唱和:

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

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游人緩緩歸。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

寫在後面:先向追更的讀者大人們道歉,連載期間到中後期比較疲軟之後我更新時間飄忽不定,讓追更的大人們受累了,我有罪q.q。正文到此完結,番外打算寫兩個,暫定是番外一今生(大概會涉及生子、養子、婚後甜甜生活之類的),番外二前世。之後番外不定時更新,姐妹們不喜歡看番外的話就可以不用買啦,等番外寫完,打算再寫一點福利番外,贈送給讀者大人們,多謝大人們的陪伴,有緣下本再見!最後的最後,這裏放一個預收,《和離前夜雙雙失憶》,狗血婚後戀甜文,歡迎收藏!!!下本在失憶和皇後之間二開一,暫定五月開。PS:最後的詩引用自《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姜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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