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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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她的發髻已經綰好, 窗外碧空如洗。

“你去問一下冼姑娘,可要喝點什麽?”江神聆將挽發的宮女指揮出去,又對另外一位守著她的宮女說, “我不想穿藕荷色的騎裝,你拿那件青綠色的過來。”

近日她和皇上關系和緩, 宮女們也不再時時守著她,她們對她的吩咐也大多聽從。

待宮女兩人都離開廂房後, 江神聆將藏在床底的護膝、護臂穿在身上。

她又拿了兩個足金的手鐲戴在腕上,雖然外祖父肯定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但是自己身上沒有銀兩、銀票,她總覺得不安穩,有兩個金鐲子能日後換錢也好。

她心裏還是不安,獨自坐在房中, 捂著心口思慮。

林外喧嘩的鳥鳴在耳畔回響。

宮女拿著另一件騎裝過來,江神聆道:“算了, 不換了, 我對鏡看了看,這件也還挺好看的。”

她走到偏廳, “冼姑娘, 久等了。”

冼子沁坐在桌前品茗, 對她笑道:“我剛好口渴了, 喝了一杯茶。”

她的婢女拿著弓靜候在旁。

江神聆口裏幹燥, 也坐下喝了茶水, 兩人寒暄了幾句, 冼子沁往外看去, 隱有催促之意。

江神聆點頭,“嗯, 那便走吧。”

出了上湖院,兩人牽馬往林中走去。

午後驕陽瑰麗,秋風和煦,林間縈繞著草木的芳香。

面前有片空曠的平地,數只麻雀在落葉上嘰喳,蹦蹦跳跳地捉蟲嬉戲。

天上雄鷹展翅昂揚,冼子沁從婢女手中接過弓箭,彎弓搭箭,箭矢“嗖”地一聲飛出去,箭從鷹旁擦肩而過,她直嘆可惜,再搭第二箭時,雄鷹已經飛得沒影了。

江神聆也拿起她的小弓,她對著地上的麻雀“嗖嗖”一陣亂射,驚起飛鳥無數,但箭胡亂地紮在地上,沒傷害到半只麻雀。

平地上的麻雀受驚後全飛走了,江神聆嘆氣道:“我昨日射中過一只!今日想在你面前展示一下學箭的成果,結果又顆粒無收。”

“你的手在抖。”冼子沁說完,又看向自己拿弓的手,“我也是。”

江神聆回頭看去,平日跟著她的那兩個宮女很是奇怪,她們竟然沒有跟過來。

十日前她和冼子沁騎馬,宮女們不會騎馬沒有跟上就罷了,今日她們在這裏射鳥,她們為何不來?

江神聆進林子時,讓十來個護衛離她們遠一些,不要驚動了鳥,他們也聽話地守在幾十步開外的地方。

日光落在她的眼裏,她被溫暖的陽光一刺,繁多的思緒湧在腦海中,她暗暗攥緊木弓。

冼子沁眼中浮現出落寞之色,“前日打獵後,成國公世子頻頻向我示好,晚上我母親又來探我的口風,問我對成國公世子是否有意。成國公與我父親私交甚篤,我有些擔心,我等不到楊公子了。”

江神聆也突然想起來,明年冼子沁就會嫁給成國公世子,而觀表哥要到後年才中進士。

“楊家可有予你什麽承諾?”

冼子沁搖了搖頭,“那日進宮幫楊閣老傳了消息之後,楊閣老就讓我不要再管此事了,楊老夫人會找別的方法讓人聯系上你。楊公子也讓我明哲保身,不要將自己牽連進來,若日後出了事,也是他們楊家的事,與我無關。”

“但是我……”冼子沁看向江神聆,眉頭緊蹙,“我還是又去了幾次楊家,說服他們讓我幫忙。”

江神聆聽她又去了幾次楊家,心裏的不安更是無限放大。

“襄助你,我是為了我自己,江小娘子。”冼子沁說,“我想,我知道楊家這麽大的秘密,楊家遲早會來冼府提親。楊大人會讓我這個保守秘密的人,成為自家人。”

冼子沁看向一旁的小馬駒,它正溫和地在樹下吃草。她眉眼間也見掙紮之色,害怕江神聆逃走之後,皇上會勃然大怒,但事已至此,她也沒有退縮的餘地了,“江小娘子,我們策馬去看日落吧!”

冼子沁解開馬繩,先一步上了馬。

江神聆走到小馬駒身旁,她發現馬鞍換了,這與說好的損壞馬鞍的情況不同。

她摸了摸小馬駒的頭,它昂首挺胸地等待她上馬。

她眼角的餘光瞥向林外的護衛們,看到她走到馬旁,他們即使裝做無意,目光也都向她看了過來。

她猶豫了片刻,心裏終於拿定主意。

江神聆再將小馬駒栓回樹旁,擡頭對冼子沁笑道:“我還是想打鳥,練了十日的箭術,我想打下來一只給你瞧瞧。”

冼子沁驚訝地看著她,“江小娘子,若失了這次的機會,你恐怕再也……”

江神聆搖了搖頭,再次搭弓射箭,目光堅毅地看著前方,“我心堅定,總會有時機的。”

箭矢如筆直的長蛇飛射而出,射中一只正要展翅的麻雀,箭尾在空中嗡嗡亂顫。

“冼姑娘,你看,我射中了!”江神聆雀躍地甩下弓箭,飛奔過去想把麻雀撿起來,它還將死不活地在樹上掙紮,她“誒”了一聲,“打獵果然不適合我。”

她不敢再看它了,跑回t冼子沁身旁,仰頭看著馬上的人,“冼姑娘,做事論跡不論心,你冒著生命危險幫了我這麽多,我不該再把你牽連進來。”

“你保守他們曾經試圖救我的秘密,就足以威脅我二舅舅了。若我真的走了,不管有沒有成功,你必會遭到拷問。我外祖父安排的人,對他忠心耿耿,可能不會將事情供出來。我不是懷疑你,我只是覺得你不該遭此磨難。”

江神聆對冼子沁伸手,燦爛笑道:“你射只鷹給我看看!”

冼子沁從馬背上下來,她眼裏的掙紮糾結也消失了,她再次搭弓,英姿颯爽。

江神聆撿著林間的小花,心裏有些失落,但心裏縈繞的那股滅頂之災的感覺卻消失無蹤。

很危險。她看向那匹小馬駒,又看向雖在林外,但目光一直鎖定在她身上的護衛們。

若那兩個宮女跟在她們身旁,她心底會安定一些,但她們不在,她覺得一切過於順利了。

她隱約覺得,司洸察覺到了她想逃走的意圖。

畢竟冼姑娘頻繁地往楊府跑,以皇上的耳目,必會有所察覺。

外祖父、外祖母擔心她會有生命危險,所以竭盡全力地想要救她。但她看出來,司洸暫時沒有殺她的打算。

她想逃走,但想自己布置周密了再逃走,不想將楊家牽連進來。

她希望父親明哲保身,對於外祖父、外祖母來說,她更希望他們安度晚年。

這幾日肖佑的話一直盤旋在她腦海中,她得知司洸對她並非簡單的占有欲作祟後,她覺得此時逃走不是一個好的時機,因此心情一直惴惴不安。

當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還充滿新鮮勁的時候,她突然假死逃脫,他必會認真徹查。

只有他膩煩她了,她死了,他才會草草了事。

江神聆蹲在地上,扯著地上的枯草,看冼子沁接連射下來幾只鳥,她驚呼道:“你太厲害了,晚上我把它們撿回去拿給皇上看,我冒領你的功勞,對皇上說這些都是我射的。”

冼子沁笑了笑,“那我再多射幾只。”

江神聆又看了一眼外面,對她說:“你下次見到我外祖父、外祖母,便告訴他們我在此處過得很好,讓他們不要再憂心掛懷。”

冼子沁看向她,驚訝道:“你便安於如此嗎?”

不安,但也不能將族人牽扯進危險中,她對冼子沁淺笑:“嗯。”

***

夕陽銜山。

司洸盯著面前還在合圍棕熊的將士們,策馬走到外圍。

他今日忍了一整日的火氣,等著晚間回到一品秋與被押來的江神聆清算。

他問肖寧:“如何了。”

肖寧看向皇上,露出笑容,“夫人正在院裏烤鳥。”

“嗯?”

肖寧撓了撓腦袋,“夫人與冼姑娘射了一下午的鳥之後,就回到了上游院。”

司洸面上的表情,一下變得覆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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