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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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洸在拔步床前站了許久, 江神聆背對著他,察覺到他沒有走,她把呼吸放得平緩, 盡量裝作熟睡的樣子。

黑夜中突然傳來他的詢問:“你說的那些話本和首飾,是在瑾王府的廂房嗎。”

江神聆楞了一下, 再裝睡也裝不下去了,她轉身看向他, “我那日不過隨便說說罷了,皇上不是要給我買新的嗎。”

司洸在夜色中輕笑了一聲,“你既想要,朕就讓人拿來。”

她點頭,她在幔帳中面無表情,語氣裏卻露出幾分喜悅, “廂房的櫃子旁邊有一個紅木箱子,裏面裝了十來個話本, 銅鏡旁有一個楠木描金黑漆的匣子, 我珍貴的首飾都放在那個匣子裏。”

“我就想要這一箱一匣。多謝皇上的厚愛。”

司洸輕“嗯”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江神聆感覺有些奇怪, 心口惴惴亂跳。

他的聲音聽著很冷漠, 甩袖離開的背影也充滿戾氣。

那日她說搬首飾和話本來, 是想提出一些簡單的要求, 看他會不會答應。

他當時拒絕了, 此刻明明是他提及要將東西搬來, 他卻十分不悅, 她又哪裏惹到他了嗎?

翌日午後, 延年宮的大門敞開,內侍搬進來了數箱東西。

肖佑將房門打開, “夫人,您去瞧瞧,哪些是您要的東西,不要的,奴才就都拿去扔了。”

江神聆正在練字,她從書桌前起來,驚訝地看著奴才擡到院子裏的十幾箱東西。

她認出那些都是王府裏的物件,心裏猛然脹澀,回憶一點點沖擊她的腦海。

她抿著唇走到門外,箱子映進眼中,她雙目發疼。

她問肖佑:“皇上這是何意?”

肖佑笑道:“皇上今兒個特派奴才去瑾王府,讓奴才將和王爺王妃相關的東西都搬了來,意在讓夫人好好挑選一番。”

江神聆眸光從箱子上一一掃過。

她胸腔起伏,雙腿虛浮地走到院子裏,她翻開第一個箱子,裏面裝著書房搬來的若幹經卷。

第二個箱子裏放著王爺送給她的那些畫像,她手輕放在卷軸上,指尖顫了顫,她在卷軸中翻找,找到了原本放在長匣子裏珍藏的,她和王爺互作的畫像。

即使沒有打開卷軸,她看著那雕刻青山的軸桿,認出這一副是她做的雪下彈琴圖,另一個刻玉蘭的軸桿,是王爺所做的她在紅梅下彈琵琶的畫。

這兩幅畫原本珍藏在書房的高架上,如今被隨意地丟在這個箱子裏。

她心口沈痛,日光晃進眼裏,眼角酸澀,幾欲要流淚。

苦水一波一波沖擊,翻刮心肺,摧枯拉朽地要將她心底的忍耐沖毀。

再往後,第三個箱子裏裝著若幹話本。第四個箱子裏,她看到了一個四方的硬木百寶嵌靈芝盒。

回憶在腦海中浮現,她咬著下唇,睫羽翕動。

在閨閣時,她和王爺互寫的信都裝在這個盒子裏,王爺去北方後,兩人互寫的信放在另一個銀竹紋的盒子裏,那盒子被扔在靈芝盒的下面。

江神聆打開嵌靈芝盒,秋日的暖陽灑在盒子裏,她按照收到的日期排列好的信雜亂地堆在裏面,顯然是被人翻看過。

信最上面壓著的那塊蓮花紋羊脂玉玉佩還在。

她伸手將它捏在手心裏,溫涼的觸感,令她萬分懷念。

肖佑在一旁提醒道:“夫人可要慎重啊,這玉佩就算是奴才,也見瑾王戴過許多年。夫人若是把它留下來,皇上難免會與夫人生氣的。”

肖佑往外面覷了一眼,著急道:“夫人快將淚水收了吧,一會兒皇上來了,看到夫人這樣子,夫人該如何是好啊。”

江神聆抓著這玉佩不放,心裏苦水翻湧成災,腦海裏緊繃的弦也傳來尖銳的刺痛。

她擡手抹去眼淚,但還是將那塊玉佩放在了袖子裏。

肖佑急得叫她拿出來,她置若罔聞。

第五個箱子裏放的都是她的首飾,她看到那個金累絲嵌花卉的長盒,目光故意在上面隨意地掃過,裏面放著王爺送她的芙蓉花釵。

隨後的箱子裏,放著衣物、錦緞、各類書籍。最後一個箱子,放著她的琵琶,和司湛的長琴。

她過往覺得自己並沒有多麽愛司湛,她只是欣賞他,在意他,想和他過好一生。

但如今看到這些曾經的美好回憶,這段突然被分離的感情,隨著分離的時間越長,越發刻骨銘心。

她很渴望有人愛她,司湛愛著她,珍視她,她曾經以為未來很長,所以並沒有給他多少回應。

現在想回應,也無法再見到他。

她更恨自己去招惹了他,若非如此,他也不會下落不明。

此刻後悔與遲到的愛意在腦海裏交纏,她淚水撲簌簌落下,腦內又起了暈眩。

司洸站在暗處,看江神聆將箱子都檢查過了,他從暗處走出來,她翻各個箱子時的反應都落在他的眼底。

他讓內侍們搬來一個青銅大鼎,鼎中點燃木柴。

“把這些沒用的東西都燒了吧,瑾王妃。”

緋紅色的常服將司洸豐神俊朗的容顏襯得昳麗,他頭頂的金冠耀眼奪目。

司洸一步步邁向江神聆,他在她身旁停下後,內侍搬來金漆卷椅。

他在椅中坐下,對含淚忍悲的江神聆挑了挑眉,又再次向燃燒的青銅大鼎示意,“你不是讓朕不殺你麽?”

“朕想清楚了,你把這些前程舊事一概焚毀,以後再不許想旁人,也再不許為旁人落淚。你見到朕時,朕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你只要像昨夜那般乖巧溫柔,朕會重新開始考慮與你的關系。”

“之前說,玩膩了便將你賜死的話,朕便收回。”

這便是他掙紮幾日後,心底得到的答案。

司洸自認已經退步許多,他介意江神聆背棄他,厭惡她欺騙他,憎恨她去與旁人幸福,最最憎恨的便是她在他弟弟身底下婉轉承歡,沒有將清白留給他。

這些時日,他每每與她歡好時,都很難克制住心底的怒氣,想將她身上所有的、別人的痕跡都一一抹去。

不過只要她將這些都燒了,他便也選擇不再去想。

司洸好整以暇地坐在圈椅上,手指輕敲著扶手,似在催促她,又似有幾分看戲的悠閑。

“吹竹彈絲t誰不愛,焚琴煮鶴人何肯。朕可以容忍你此刻哭一會兒。”

青銅大鼎裏的火極為旺盛,將在場諸人的面龐都熏得泛起熱氣。

司洸命人上茶,他吹拂著青黃茶湯表面的零星浮泡,對江神聆攥著衣袖哭得發抖的背影說:“且,不要哭太久,朕的耐心已經快消磨殆盡。”

江神聆心底極為痛苦,這些是她心底珍藏的美好的回憶,她平日裏連想都不敢去回想,如今卻要將它們燒毀,她如何願意。

但司洸在她背後厲聲提醒,她雙腿再難支持,驀地蹲在地上,捧著臉大哭起來。

他聽著她極度壓抑但還是撕心裂肺的低泣,霎時暴怒,他將手中茶杯甩開,一掌拍在扶椅上,“是朕錯了!”

司洸站起身,胸腔劇烈地起伏,青銅大鼎的火焰似在他心裏燃燒,他五內俱焚,寒戾地低吼:“瑾王妃不用再燒了!”

他狹長的瑞鳳眼乖戾盡顯,盯著她蹲在地上哭泣的倩影,切齒道:“從今日起,瑾王妃就守著這些東西度日罷!”

他甩袖往外走,剛走了兩步,便見江神聆停止了哭泣。

江神聆緊咬下唇,眼淚滴濕了面前的青石地板,她站起來將第二個箱子裏的畫卷扔進了青銅鼎中,火焰霎時吞沒了卷軸。

她不能永遠被囚.禁在此處,因為過往有那麽多美好的回憶,如今更該努力求生,若不得生機,那還不如一死了之。

她看到卷軸中自己的身影斑駁地消失,但沒再流淚,畫罷了,她安慰自己,來日再畫就是了,她畫藝漸精,王爺畫的她,她也看了無數遍,早記在了腦海裏,她想畫時,隨時都能再畫出來。

她又將信也丟了進去。

王爺在北方賑災時,她沒事就拿信出來讀一讀,寄托思念。那些信她也看過無數遍,早能在腦海裏背誦,若有機會,再默寫出來就是了。

司洸側目看著她,又看著那一張張信紙在火海中灰飛煙滅,他心裏好受了些許。

他瞥向下一個箱子裏的話本,“這些你可以留著。”

江神聆點了點頭,又目光麻木地打開下一個箱子,她萬般想將那個芙蓉釵留下來,於是故意道:“首飾不易燒化,皇上,這些讓他們搬出去扔了吧。”

司洸想起她看這個箱子時渾不在意,他坐回椅子上,長嘆出心裏堆積了許久的悶氣,隨意道:“你可以撿些喜歡的留著。”

“是。”江神聆將放首飾的箱子蓋上,又把衣物、錦緞、書籍燒了。

她回頭看向第一個箱子,垂下哭痛的眼,對司洸請求,“這些經卷不若捐給寺廟,都是世間難得的珍品。”

司洸知道她舍不得將司湛喜愛的經卷燒掉,擡起眼皮斜盯著她,冷笑,“朕沒有允許你討價還價。”

“是。”江神聆拿起卷軸,看著上面古樸的文字,想到這些經卷,她曾經怎麽讀都讀不懂,以後也再難回憶起來,心緒低迷地將它們扔進了青銅鼎中。

布料、書籍和木卷軸一起在鼎裏燃燒,鼎裏傳來難聞的氣息,江神聆被煙嗆到,咳嗽著說:“琵琶和長琴,皇上派人砸了它們吧,我拿不動。”

“好。”司洸應下,對她攤開手,冷冷盯著她的衣袖,“把玉佩拿出來。”

江神聆眸光晃動,捏著袖袋裏的蓮花玉佩,一時不答。

“聆。”司洸盯著她淚痕已幹的臉,又看著她背後熊熊燃燒的鼎,催促道:“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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