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更

關燈
二更

盛夏, 鳳棲宮。

江神聆與司湛來鳳棲宮陪同皇後用午膳。

近來瑾王多在宮內走動,朝堂上的事情他也很是上心。

魯王犯了一些小錯,皇上便順勢廢去魯王的職務, 改將宗族事務交給瑾王去處置。

皇後隱約猜到湛兒所想,但皇後暫時沒有表明態度, 這些時日她對洸兒和湛兒都很溫和。

畢竟於她來說,在洸兒任性妄為時, 她會將籌碼放在湛兒身上。

如今洸兒沈著冷靜,不再給她添亂,她便又更看好洸兒。

但她私心裏,還是更偏愛湛兒一些。

所以湛兒常來鳳棲宮向她問安,她亦沒有拒絕他的求見。

午後,皇後說:“那摘星臺, 緊趕慢趕地修了四個多月,如今已經初具規模。皇上午膳後會在太子的陪同下, 去視察摘星臺的修建事宜。本宮欲與皇上同去, 瑾王與瑾王妃可有空同行?”

司湛明白母後的意思,點了點頭。

江神聆說:“摘星臺是皇上興致所在, 能陪皇上同樂, 與有榮焉。”

國庫虧空, 早已入不敷出。為了擴修百和殿、修葺摘星臺的事, 群臣鬧了一整個春天。

地方上的賦稅一再加征, 百姓食不果腹。皇上還要求將摘星臺修得高聳入雲, 有手可摘星之勢。

但太子殿下不顧群臣反對, 堅持擁護皇上擴修宴飲的宮殿。

因此太子與禦史臺鬧了不小的爭執, 更有言官要在宮門死諫,城門的侍衛將言官逮捕入獄。

聽說也是太子的旨意。

步輦停在鳳棲宮門口, 江神聆上了輦轎,勝日炙熱,她背上出了一層薄汗。

她攥著繡帕輕拭額角,眸色微沈,想著司洸與前生不大一樣。

前生的今年春天,她和司洸還有皇上皇後一起用膳。

用膳之後,皇後將她帶去一旁的偏廳飲茶,皇上將司洸留下來單獨說話。

她在偏廳聽到殿下與皇上起了爭執,她心慌意亂,對皇後說:“我過去看看。”

她走到殿外,偷聽了幾句,得知是殿下在反對皇上修摘星臺之事。

她從門縫裏看到殿下跪在地上,他背脊挺直,仰著脖子:“父皇執意要修,那便修吧。反正父皇百年之後,後人看到摘星臺,也會想起父皇的功績。”

皇上當時氣急,抽出一旁青銅架上用作裝飾的銅劍,指著司洸的脖子,“朕殺了你這個孽子!”

她驚恐萬分,害怕殿下被皇上殺害,她推開殿門沖了進去,跪在司洸身前替他求情。

皇上揮出的劍,距離司洸尚有一些距離,他不過是發火罷了,但她沖進去擋在前面,那劍便從她的面前劃過。

她正在磕頭,劍尖刺破了她的額頭,一絲紅痕落在額上,刺痛令她皺眉,絲絲鮮血順著額頭落下,很快浸濕了她整個面龐。

血落在她的眼裏,跟著她被嚇出的眼淚一起往下流,瞧著像是血淚。

她那樣子看著十分唬人,司洸膝行到她面前,他t將她護在身後,他對皇上說:“兒臣知罪!”

但司洸那樣子,明顯一臉怒容。

皇上看太子這幅隱怒的樣子,亦未消氣,又揮劍過來。

江神聆掏出脖子上的青鸞玉佩,高高舉起,哽咽道:“太.祖將此玉佩贈予沛國公時,曾笑談本朝沒有免死金牌,但若是沛國公日後犯下錯誤,那這玉便可免沛國公一死。”

“看在這玉的份上,請皇上饒殿下一命!”

皇上瞪了她一眼,他手中的劍收了力氣,朝那青鸞玉佩劈過來。

她看劍揮過來,害怕傷到了自己的雙手,立刻把手往後縮,玉佩摔在地上,從中折斷,青鸞折翅。

皇上甩開銅劍,“礙手。”他甩袖離去。

司洸對外面大喊“傳太醫”,他一只手扶著她,另一只手將那斷開的玉佩撿起來放在袖袋中。

她滿臉是血,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他眼裏卻是急躁和郁色。

還好她頭上那傷口很淺,過了一段時日便連痕跡都看不見了。

過了幾天,她向司洸追問那塊玉佩的下落,“它畢竟是外祖母給我的,老沛國公傳下來的玉佩。就算是摔壞了,我也想找人把它修補好。”

他放下手裏的公文,問:“如何修補?”

“在中間鑲嵌鏤空金飾,做成金鑲玉。或是另打一孔,改成兩塊玉佩。”

她笑道:“殿下,還給我吧。”

司洸冷漠地說:“我扔了。”

***

現在想起來,江神聆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雖然事後她也想明白了,皇上重面子,不可能真的因為修宮殿的事情殺掉太子,但她關心則亂,幾乎是以命救他,他卻把她最為重要的玉佩隨手扔了。

江神聆輕拍胸口,罷了,多想無益,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氣著自己。

步輦停下,她擡眼看向面前的摘星臺,上輩子因為太子的強烈反對,這高臺最後未能修建。

她想,大概這一世,沒有她這個盲目愛司洸的人上前去幫他擋劍,司洸被皇上嚇住,就此支持了皇上的決定。

皇上和太子還沒有到來,江神聆往皇後身旁挪了兩步,皇後身後的九鳳明黃緞曲柄傘遮住了她的身影。

頭頂有了華蓋遮擋,江神聆身上的暑熱也得到了兩分緩解。

皇後拉住江神聆,又招呼司湛,笑了笑,“都過來遮陽。”

不時,皇上和太子的輿輦出現在長街上。

司洸下了輦,眼眸半掀,司湛和江神聆站在皇後身側,三人其樂融融。

眾人對皇上行禮之後,皇上轉動手上的玉扳指,興致勃勃地率先一步往摘星臺上走去。

敖公公跟在身後,“皇上您當心,慢點走。”

皇後和司湛也往上走去,江神聆作為王妃,自然走在最後。

但走了兩步的司洸,驀地停下腳步,待江神聆走到他身後一步臺階時,他突然轉頭看向她。

他輕聲念道:“彩雲易散琉璃脆,大都好物不堅牢。”

江神聆輕蹙眉頭,不理解司洸是何意。

司洸薄唇稍揚,上下睥睨她一眼,轉身繼續往前走。

江神聆捉裙往上,她盯著司洸的背影,眉心突兀地亂跳。

摘星臺有四十九階臺階,越往上,每一步臺階距離越寬。

皇上的意思是他獨坐在高臺上,他是天之驕子,無人能與他共同摘星。

皇後坐在稍矮一層。之後每一階都擺上四張方桌,根據身份高低,座位逐次往下排。

臺階兩側,立上一百個侍女捧燈的玉石雕像,雕像手中捧的宮燈在夜間會連成璀璨的長河。

欄桿用雕花金柱,臺階上還要刻滿花紋。

但這些目前都還沒有來得及完成,皇上今次過來巡視,是太子說高臺初步修好,請皇上過目。

皇上往上走,看著初具規模的摘星臺,他非常滿意,指著一處臺階對司洸說:“這裏日後要添個玉石花臺。”

又指向摘星臺頂上,“那邊再加幾尊金佛像,屆時朕坐在高臺上,身後是天穹與諸佛。”

司洸一一點頭應下。

皇上又問:“玉石雕像做好了嗎?”

“一百個雕像所需玉石量巨大,兒臣已經命人從各地運玉石過來。父皇說侍女圖要儀態萬千,不可呆板,兒臣已找畫師畫了五百張畫像,父皇得空時選上一番,兒臣命人用父皇選中的畫像雕刻玉石。”

皇上停下來,走到二十多階臺階,他已經喘氣如牛,他對司洸說:“太子怎麽如此怠慢?你早些拿來給朕挑,也好早些開始雕刻。朕想明年萬壽節在摘星臺上度過,若是明年初秋未能完工,那便是你這太子監管不力。”

司洸說:“兒臣定讓他們在明年秋日前完工。”

敖公公看皇上疲憊,立刻叫宮人擡輦過來,皇上坐在輦上,繼續往上走。

皇上看向皇後:“皇後認為如何?”

皇後紅唇含笑,鳳眸也微微瞇起,“如此宏偉的摘星臺,臣妾連做夢都未曾夢見過。只有皇上恢弘的氣度才能親手指點,命人將它修建出來。”

皇上滿意地點頭,他指著高臺,對瑾王說,“湛兒,到時候朕坐高臺,皇後坐第二階,你就和太子一起坐在第三階。”

前些日子,皇上讓司湛寫宣揚他功績的文章,昨日司湛來禦書房將那文章親手遞上,皇上看後,甚是歡喜,敖公公在一旁附和,這文章會流芳百世。

皇上也剛好用對湛兒的寵愛來敲打一下辦事不力的太子。

皇上此話一出,場中諸人面色皆是一變。

司湛點頭笑了笑,他想到如此高臺還要鋪金飾玉,此刻一時語塞,說不出半句恭維的話。

司洸對司湛笑道:“如此甚好。”

到了高臺前,眾人都停下腳步,皇上下了輦,獨自一人先行登高眺望。

摘星臺的其他地方都還簡陋,一路上來也不過是普通的石階,但在最高處的高臺已經初見雛形。

高臺上立了四根極高的雕梁畫柱,上搭琉璃瓦,這是和淑郡主的提議,她說,皇上在高臺上賞月,若是下雨了,還要下高臺避雨,會掃了皇上的興致。

但在高臺上搭上極高的柱子,柱子頂上相連,做上琉璃瓦遮風擋雨。

即使落雨了也不影響皇上宴飲,其他人可以淋著雨繼續陪皇上飲酒,而皇上聽著雨打琉璃瓦,對雨小酌,更是雅事一樁。

皇上之前沒有想過,在摘星閣宴飲時,落雨了怎麽辦。聽和淑郡主這麽一說,皇上覺得頗有道理,他采納了和淑郡主的建議,以防來日正在喝酒的興頭上卻要狼狽避雨。

郡主又順勢提出,西南永康城的恭王府修建得十分華麗,修建恭王府的匠人裏,有幾位匠人有百年傳承的手藝,她想把他們從西南叫來,幫皇上修建摘星臺。

皇上看郡主懂事,也同意了郡主的提議。

高臺上的龍椅已經搭建完畢。

皇上走到臺上,轉身看向漫長的臺階,愉悅地點了點頭,“待明年摘星臺修築好時,必讓萬國來朝!”

皇上興致勃勃地坐在龍椅上,指向臺階上的眾人,“如何?”

皇後、太子皆恭維皇上。

江神聆擡頭看天,四根柱子有參天之勢,四下通風,柱子間的琉璃瓦照著日光璀璨奪目。

皇上坐在龍椅上,琉璃瓦青、黃、金光鋪灑皇上全身,龍袍上布滿光華。

真是鋪張浪費,奢侈無度。

江神聆也對皇上露出笑顏,“皇上坐在這高臺上,更顯威儀。”

司洸看向司湛:“湛弟好丹青,不如回去後,將皇上此刻的英明畫下來。”

敖公公暗嘆,太子很有容人之量,即使皇上讓瑾王和他坐在一處,他還找機會幫瑾王在皇上面前立功。

司湛看向皇上,正要答話,他突然聽到“哢嚓”的清脆響聲,似有什麽東西破碎了。

他連忙擡頭,頂上的琉璃瓦破碎了一個洞,似落雷般霎時砸了下來,瓦片劈裏啪啦碎了一地。

而處於琉璃瓦正底下的皇上,剛站起來,便被碎瓦砸在頭頂。

其他人都候在臺下,皇上頭頂霎時裂開,他步履不穩,在晃動之際,又被瓦片砸在肩頭、後腦勺。

“父皇!”司湛往前跑了兩步,剛邁上臺階,“砰砰”兩片瓦砸在他腳前,頂上還有幾片要墜不墜的殘片,他不敢再往前,霎時回頭看向司洸。

江神聆嚇得渾身打顫,叫道:“王爺小心。”

敖公公躬身往前沖,大喊一聲:“皇上!”他的聲音被巨大的瓦片碎裂聲遮掩,他沖了一步便止住了步伐,怕瓦片砸到自己。

司洸在皇後哀嚎,宮人尖叫的混亂中,對著轉頭的司湛斜了一下唇角。不過片刻他就恢覆如常,沈痛地對著臺上喊道:“父皇t!”

不過幾息,頂上瓦片盡數落地。

皇上被砸暈過去,倒在了血泊裏,他的臉正摔在地上,又被瓦片割裂。

江神聆心如鼓擂,她往後退了一步,被身後的婢女扶住她顫抖的身子。她的掌心和後背都被汗水洇濕。

她終於明白司洸那句“彩雲易散琉璃脆”是為何意。

她僵硬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司洸,司洸卻沒有看她,他對著底下大喊:“傳禦醫!快把皇上帶到寧康宮休息!”

司湛走上到臺上,他看見父皇頭頂有兩處血肉模糊的洞。

他閉眸皺眉,蹲下,不知如何攙扶父皇,他擔心碰到父皇的傷口,導致流出更多的血。

但他也知道,如此慘狀,回天乏術。

皇後慘叫:“皇上!”她這才邁著顫抖地步伐跑上前去,她跪在碎片裏,顫抖著伸手去試皇上的鼻息,“怎會如此……”

她含淚看向身後的太子。

司洸上前一步,將皇後從碎瓦片裏拉起來,“母後,別慌亂了,您可要主持大局。”

皇後知道太子所指,她捂著胸口緩緩站起來。

司洸陡然高聲,瑞鳳眼裏爆發出狠絕的光芒:“誰攛掇皇上做的這金柱琉璃瓦!必滅九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