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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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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殿下這是怎麽了?”肖佑架了一個火盆, 把太子殿下沾上雨水的氅衣掛在盆上烘幹。

看殿下陰惻惻的一笑,肖佑頭皮發麻,“是不是瑾王又想了什麽壞招?”

司洸隨手將信丟在火盆裏, 盆中冒出零星火苗跳在地毯上,“瑾王常居太後宮中侍疾。”

肖佑拍打著氅衣上的水漬, 放心下來,“王爺受了殿下的教導, 老實下來了,知道不屬於自己的人不該爭。”

“他許是憋著什麽壞招。”司洸喝著熱茶,冷聲道,“他從小就是這樣,不聲不響地鬧出事情來,令人煩躁。”

肖佑癟嘴, “王爺被皇後娘娘寵壞了,不似殿下這般懂事。”

司洸盯著燃燒殆盡的信紙, 信裏說江神聆日日待在府上, 不曾外出。

江家也沒有在他出征後,參他一本。

看來神聆確實如答應他的那般, 將家裏的事情都處理好了。

他眉心跳了兩下, 雖一切順利, 心裏還是覺得不安穩。

司洸穿上常服走到架子前, 舉起寶劍, 鐵劍沈重, 他捏著劍柄舞起劍花。

劍身寒光閃爍, 映著熊熊烈火, 也映著他冷玉似的面龐。

肖佑待殿下一套劍招舞完,在一旁鼓掌稱讚, “實在是可惜,只有奴才在殿下身旁看著。若是江姑娘看到殿下此刻的颯爽英姿,恐怕會歡喜得暈過去。”

司洸斜了下唇,將寶劍收回劍鞘。

肖佑照常打開一旁的錦盒,錦盒裏放著一個巴掌大的香囊和一個玳瑁金鐲子。

他把香囊打開,取出裏面繡著聆字的帕子遞給殿下,“這竹子繡得跟真的似的,奴才在宮裏見過這麽多繡品,就江姑娘的針線活做得最好。”

司洸沒搭理肖佑的馬屁。

他捏著帕子上淺金色的聆字,江神聆明媚的笑顏在帕子上浮現,司洸不禁把帕子拿近,放在面前聞了聞帕子上越來越淡的香氣。

帕子上不慎沾上了一點他鼻尖的汗珠,汗水濡濕了小巧的“聆”。

他將帕子越捏越緊,胸間縈繞起雜念。

“今生快些回去,最好在年前就與她相見。”

肖佑聽不懂什麽今生來世的,不過殿下說的話,他都讚同,“江姑娘肯定不想殿下走,現在她擔心殿下、思念殿下,說不定日日垂淚呢。”

“孤也不想走。”司洸坐回虎皮椅上,將帕子收好,拿起桌上的輿圖,“為了她,才走這一遭。”

肖佑吹捧起來,“殿下對江姑娘真好,否則這軍功,建不建也影響不了殿下的地位。”

“不止軍功。”司洸指著輿圖上的一處峰巒,“有她想要的,在這裏,孤才親自走這一趟。若非如此,孤就留在京都,除掉陸珈謠了。”

“江姑娘想要的?”

司洸沒有回答,繼續看輿圖。

燕朝軍隊人強馬壯,二十萬眾。

敵軍由三隊雜軍組合而成。

自稱他二皇叔的司治,帶著當年擁護二皇叔的殘部組成了這隊雜軍的頭目。

金人幾個氏族之間起了內訌,這一氏族在內戰中落敗,他們首領失了地盤,帶領部下流竄到燕國邊境鬧事,加入了司治的叛軍。

今歲旱災,北境受災嚴重,災民暴.動組成了規模不小的起義軍,被司治收編了。

叛軍三方勢力加在一起,號稱三十萬人。

前生他誤以為敵眾我寡,戰爭前期甚是小心,後來發現敵軍林林總總,實際不到十五萬人。

司洸自認驍勇,前生來回路程花了一月半,敵軍雖依靠地形負隅頑抗,但他還是只花了四個半月便將戰事贏了下來。

燕朝軍人死傷甚少,還掠奪了大批牛羊和俘虜,舉國都為他慶賀。

他更讓司治當著天下悠悠眾人的面,承認當年先帝爺是將皇位傳於當今聖上的,父皇因此也十分高興,重重地獎賞了他。

司洸有了前生的經驗,覺得很快就能將戰事贏下。

他收了輿圖,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該留你在江府的。”

“奴才想待在江府,江府也不會收下奴才啊。”肖佑眼珠子一轉,燦爛笑道,“不過若是江姑娘願意伺候,奴才以江姑娘馬首是瞻。”

“有你在,給孤傳書信,告訴孤她每天在做什麽,別有趣味。”

司洸笑了笑。

上輩子,江神聆才嫁進東宮時,他擔心她有一肚子壞水,所以他派肖佑日夜盯著她。

肖佑又是個話多的,每天事無巨細地向他回稟江神聆做了什麽。

這場戰贏下後,皇上對他愈發信任,命太子監國。他多了許多政務要處理,時常忙得三餐不定,勞累不堪,他休息之時,肖佑就會在他旁邊稟告,今天太子妃又做了什麽。

插花、點茶、研制香料、臨摹字帖、和宮女踢毽子、放風箏、玩雙陸,又委托宮人給她捎帶話本……

她每天的生活都充滿鮮活的色彩。

有一日,瑞王來東宮尋他,他在外處理事務。

江神聆招待瑞王喝茶,她和瑞王並不認識,兩人幾句話便聊得相見恨晚,在東宮的錦鯉湖畔垂釣了一下午。

她高興起來,便不講禮數。

他想到自己在東郊大營忙了一整天,她和瑞王迎著驕陽,有說有笑地在湖畔垂釣,他心裏悶澀難平。

待他回東宮時,這才得知她把他錦鯉池裏養的上品錦鯉王給釣了上來。

那錦鯉王得來不易,他養了幾年,愛惜得很,在他回東宮時,她已經把它清蒸好了,還膽敢笑著湊上來,讓他快試試好不好吃。

他氣得砸了筷子,她嚇得眼含淚花。

他將她扯到面前,用指腹揩掉她眼角的薄淚。後來不知怎麽的,又抱著她去了榻上,許是他用力太重,她流出了更多淚水……

司洸想到從前,撐著額角,唇邊不自覺地揚起笑意。

那時他看不懂自己的心意,他不想與她多話,好像讓她知道自己在意她,他就占了下風。

還好如今他不會了。

他什麽都告訴了她。

司洸命肖佑給肖寧去信,讓肖寧多盯著江府,有江神聆的消息,就算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都要向他回稟。

***

鳳棲宮。

宮外芙蓉香影連成海,其間點綴明黃菊花。

司湛對母後行禮,坐下,神t色不似尋常。

皇後笑道,“甚少見你穿這樣的顏色。”

司湛穿著絳紫色的華袍,領口袖擺用金線繡成繁密紋路,與他平日所愛的淺淡顏色不同。

他冷白色的臉龐,在絳紫色的襯托下更顯矜貴。

他腰上系著一塊青鸞玉佩,隨著他擡手,玉佩翻了個面,露出“雋華不離”四字。

司湛低頭擺弄袖子,“江二姑娘做的衣裳。初夏開始做,到仲秋了剛縫制好,我也是第一次穿出來。”

他期待地看著母後:“好看嗎,這袖口的雲氣紋我很喜歡。”

端茶上來的劉嬤嬤笑起來,眼角皺起紋路,“娘娘,王爺炫耀著呢,還不快誇誇。”

“好看。”皇後鳳眸裏笑意盎然,接過瓷杯,輕吹淺青的茶湯,“本宮覺得江神聆聰慧美麗,是個過於有主見的姑娘,之前本宮擔心,你若和她成親,你性子柔軟仁善,難免會被她欺負,所以本宮並不看好這門親事。”

司湛說:“母後多慮了。”

“如今看來,你為了她改變了許多,多了幾分生活的氣息。之前你老是待在雲外寺,穿戴也看不出來是個王爺,比寒門書生好不了幾分。本宮總是見不到你,那時候還常與劉嬤嬤說,‘湛兒遲早會跟著渡厄大師出家,以後恐怕更難見到了’。”

司湛飲茶,“母後放心。我放不下世俗牽掛,未曾想過出家。”

他默了幾息,醞釀好說辭,“今日來,是為了求母後一件事情。”

皇後從他進來,就看出他心裏藏著事情,“但說無妨。”

“我近來在慈寧宮侍疾,常與太後閑話。太後昨日與我說,她自覺時日無多了,想我盡快成親。所以我想……”

司湛沈默了一瞬,心裏情緒覆雜,“既然親事已經定下,我與江二姑娘情投意合,無需太多虛禮。母後能否安排禮部,讓我們盡快成婚?”

皇後眼中笑意不減,“盡快?是多快。”

司湛記得江神聆看焰火那天說,想初冬成婚,他便如實說來,“冬雪降臨後,天氣更冷,到時候太後想來觀禮,恐怕也不方便了。”

皇後放下茶杯,若有所思道:“借著讓太後高興的名頭,盡快成婚也無傷大雅。只是,湛兒,本宮可以答應你的請求,但本宮有條件。”

“母後請講。”

“你過往閑雲野鶴慣了,本宮體諒你志在山水,從沒有拿俗事煩擾你。如今你要成親了,成親之後瑾王府的主子就不止你一個人了。你日後要過怎麽樣的日子呢,讓江二姑娘和你一起搬去雲外寺麽?”

司湛沈默。

“你也幫著父皇母後做些事情吧,你父皇過去讓你跟著楊閣老讀書,旨在讓你跟著楊閣老學習處理政務,誰曾想你倒是真的只學著文,不考慮你父皇其間的真實意圖。”

皇後觀察他的神色,緩了口氣又說:“前兩年,你父皇讓你跟著魯王一起做些事情,處理宗親間的紛爭,掌管宗親事宜。你隨性慣了,一概拒絕,你父皇也就作罷。”

“成婚後,你還要如此隨性麽?你便在禮部學著做些簡單的事情吧,世家宗親裏也有不少子弟參加朝會,你也慢慢學著政務,向他們靠攏吧。”

司湛睫毛淺緩地扇了扇,他再次沈默了。

劉嬤嬤打起圓場,“禮部的事情好做,尚書侍郎們早做慣了,事情用不著王爺處理。節日宴會各種安排都是有規章制度的,也用不著王爺額外操心。而且節日的宴會上,聖上通常高興便會厚賞禮部,王爺掛一個禮部的名頭,就說幫著籌備了,其實什麽也不用幹,也會得聖上嘉獎。”

“皇後娘娘是為了王爺著想,想讓王爺多在皇上面前露臉,多得獎賞,這才提議的。”

司湛:“那我豈不是無所事事,卻搶占別人功勞?”

皇後道:“怎會無所事事呢。你貴為王爺,偶爾去禮部看看,詢問一下事宜,便是起到了監督之責。”

司湛心裏懨懨,倦怠於母後所想,“這是成婚的條件嗎,母後。”

皇後冷了臉,年歲日長,曾經美艷的瓜子臉在不笑時顯得有兩分刻薄,“你若這樣想,那便是。”

司湛心口悶痛,他只要應下,就是和過去的自己徹底告別。

他看著宮燈下飄動的彩穗,一時無言。

皇後站起來,走到司湛面前,她手放在司湛肩膀上,尖銳的瑪瑙指套輕輕撫過錦緞。

“這衣裳好看,襯你。江二姑娘手巧,她早些嫁過來,冬天還會再給你縫制別的衣裳。聽說太子走之前,去聖上面前鬧了一通,他不要娶和淑郡主為妻。”

“他出征後,皇上命人管著送去軍營的信件,不讓瑣事煩他。”

皇後挑眉,看著窗外連綿的芙蓉,繁花映在眼中,“你說說他,這麽大的人了,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整天鬧來鬧去的,鬧個沒完。若是等他出征回來,指不定又要鬧什麽。”

“本宮這做母親的,實在看不懂他在想什麽。你這做弟弟的,可曾知道?”

殿中纏枝牡丹翠葉熏爐裏升著一溜直煙,沈默蔓延開來。

“好吧。”這兩個字花掉了司湛全身的力氣,“我會學著參政,如母後所想。”

爐中香氣煩擾。說完他再不想多待,行禮離去。

待司湛走後,皇後坐在窗邊修剪菊花花枝,劉嬤嬤坐在一旁的圓杌上繡花,“娘娘想讓王爺在皇上面前多賣臉,是……是厭棄太子殿下了嗎。”

“厭棄?”皇後煩躁地冷哼,“輪得到本宮這當娘的厭棄他嗎?”

“今年,他到鳳棲宮來,哪次不是和本宮吵架?前頭鬧著不娶江神聆,現在鬧著要娶江神聆,他不是發瘋,就是故意給本宮添堵。”

劉嬤嬤:“殿下情竇初開,許是自己也迷糊著呢。”

“他的心思晦暗難辯,本宮難得去猜。你瞧瞧他,每次來鳳棲宮時那副樣子,皇上都沒他那樣趾高氣昂。他有句話倒是說對了,本宮不止他一個兒子。若不做些別的打算,本宮遲早要被他拖入泥濘之中。”

皇後將花朵卷曲、色澤稍差的一朵明黃色菊花剪去,“他幼時,本宮對他管得太嚴,關愛又給得太少,太子伴讀死後,早已母子離心。湛兒至少善良,做不出大的禍事來。湛兒要是……”

“本宮的日子,會過得順心如意許多。”

劉嬤嬤拿針的手顫抖,若是太子變成廢太子,那這些年的盤算,不就錯付了嗎。

她苦笑道:“江二姑娘,是個有福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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