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坦言

關燈
坦言

冰魄花的一片花瓣飄落下來, 到了花虞手心,就變成了水一樣的東西,冰冰涼涼如同薄荷, 再加入蘭花中,蘭花便散發著淡淡的幽藍光暈。

接著,冰魄花解釋道:“我的頻率可以與任何一種花朵相應和。”

花虞恍然點頭。

此刻,周遭的黑暗如潮水般逐漸消退,餘光中, 謝萊爾手指微動,捏碎了那顆藍寶石, 遠方立刻傳來一聲清亮的龍吟。

眼前乍白,下一瞬間,花虞就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只有冰魄花輕聲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祝福:“……祝你好運, 親愛的孩子。”

她楞了楞,隨後就是陡然下墜的失重感襲來,但腕部被一只熟悉微涼的手圈住,那麽未知的所有也變得沒那麽可怕。

這一切並沒有持續太久。

不一會,花虞就降落到了一塊堅硬的“平地”處, 凜冽的風掛過臉龐,呼吸都是冰雪清冽的氣息,她感受到了那塊地不同尋常的軟度, 再次睜開眼睛就是一望無際的長空。

之前看起來遙不可及的冰山頂就匍匐在他們腳下,翻卷著陰沈暴雪的天際成了一條線。

花虞低頭——是黑漆漆的鱗片,她正待在龍脊背上, 面前是巨龍的碩大的頭與犄角,身旁則是舒展開來的遼闊龍翼。

謝萊爾在她身側, 碧綠眼睛垂下,修長的手指松開,亮晶晶如同細沙的寶石粉末就一點點從指縫中流逝,最終追在身後成了一條藍色河流。

可花虞沒工夫欣賞這幅美麗景色,她低頭,看雪原上的颶風突起,在黑色巨龍的身後窮追不舍,隨即揉碎指尖花朵,讓它們與雪水混合,被狂風裹挾著飄去目的地。

藍色與淡粉色的瑩點交匯,形成了魁梧翻騰的龍身後的拖尾,在風中旋轉,成為了龍卷風的顏色。

逐漸地,颶風停止了躁動不安的湧動,轉化為了輕柔如同春日般的和煦春風。

那些風帶著花朵的香氣與薄荷的清冽,吹過花虞發梢,她好像聽見了一句輕微的道謝。

少女不由得笑了起來,自從進入雪原後,一直懸著的心得到了放松,她微微直起身眺望,看不遠處出現碧綠平原,覆蓋其上的白色冰雪在一點一點消退,模模糊糊中,靈巧漂亮的雪鹿在上面跳躍。

他們乘坐巨龍出了雪原,最後,這個黑色的大家夥在邊緣降落,濺起一陣聲勢浩大的雪落。

花虞:“……”

少女很不幸被撲了一頭的雪花,感覺自己承受了不該承受之重,她甩了甩頭發,又擡手將頭上分量不輕的冰雪撣了下去。

而謝萊爾本想伸手過來幫忙,可花虞卻誤會對方是來帶她下去的,於是無比自然地將手放入了他的手心。

貓族少年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感覺到掌心的柔軟和溫度,抿了抿唇,正準備張口說些什麽,但在對上少女黑漆漆的眼睛後,一切都偃旗息鼓。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牽緊了花靈的手,隨後小心翼翼,憑借貓咪的靈巧,很順利落到地面。

而在他們到達地面後,黑龍就飛走了,漆黑強力的翅膀扇動間帶起一陣不遜色於雪精的颶風。

花虞不動聲色後退一步,借著魔法馬車避了避,頭上卻升起幾乎遮天蔽日的陰影,她不由得驚嘆出聲。

少女眼睛裏都是對陌生而又強大的事物的好奇,即便在昏暗的時候也閃爍著純粹的光芒。

她偏了偏頭,讚嘆道:“你能和這種……。”

花虞想了想,說:“古老又強悍的生命交流相處。”

“謝萊爾,你好厲害。”她由衷道。

而聽見這直白的讚美,被誇讚的那個少年貓耳朵又藏起來了,他耳垂的薄紅泛起,卻不知想到什麽,在一半截然而止。

謝萊爾冷白的膚色褪去緋色,就如同冰冷不近人情的瓷器,碧綠眼睛裏的春風不再拂起,就如同波瀾不驚的潭水。

在被花靈敏銳察覺到不對勁之前,他率先低下頭,避開話題,道:“……先上車吧。”

“我們得趕在天黑之前到達吉斯小鎮。”

花虞聞言擡頭看了看不甚明朗的天,對這句話深以為然,於是點點頭轉身上了馬車,於是並未發現謝萊爾濃密睫毛掩飾下,眸中藏著的晦暗不明。



比起來路,回程無疑更加迅速,由於雪精的平覆,冰雪褪去,消融後被雪水浸染的路上濕漉漉而泥濘,花虞好奇地看向玻璃窗外,偶爾有幾只被凍僵的松鼠活過來,從路邊竄入樹上的樹洞裏。

謝萊爾有些沈默,他垂著眼睛,偶爾會伸手調整一下因為路途顛簸歪了的火爐蓋子,不發一言。

花虞當然也註意到了這種情況,只是對方輕描淡寫一句“沒關系”,硬生生將她的詢問堵了回去。

她也不由得提起心來,可就在花靈反覆斟酌,打好腹稿的時候,魔法馬車停在了他們剛來吉斯小鎮的旅館旁。

維洛尼婭早在收到報信之後就估算了時間,隨後便在旅館門口等著歸客。

此刻貌美高挑的精靈銀發披肩,身穿幹練的褐色短馬甲,踩著同色長靴,鹿皮絨披風裹身,整個人幹脆利落極了。

她在花虞一行人下車的時候便走了上去,掃了一眼謝萊爾面無表情的神色,不由得頓了頓,但隨即就長手一伸,一把將花虞攬進了懷裏。

花虞:“……”

謝萊爾:“……”

維洛尼婭笑瞇瞇道:“是不是沒那麽冷了。”

花虞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點點頭。

謝萊爾不動聲色地擡手揉了揉額角,頓時感覺熟悉的頭痛感又回來了。

可相當反常地,貓族少年沒有冷冰冰地嗆維洛尼婭幾句,只是默不作聲擡步邁進旅館。

見狀,花虞輕輕皺了皺眉,維洛尼婭卻渾然不覺似的,一邊領著花虞進門,一邊道:“恭喜你和謝萊爾達成見到走風雪原的冰魄花成就。”

“今天天氣不錯,晚上沒有風雪,我們舉辦了一場慶功宴,會在外面燃起夜晚的篝火,有酒有烤肉,一定要來參加哦。”

花虞心中放不下對謝萊爾不對勁的擔憂,正想婉拒時,精靈眨了眨眼睛,道:“記得叫上謝萊爾。”

“他很不會喝酒。”

花虞默默把嘴裏的拒絕咽了下去。她猶豫一會,還是點頭應下邀請。

花靈從櫃臺的樹懶小姐那裏取到自己房間的鑰匙,便踏上通向二樓的木質階梯。

而待她到了倒數第二個臺階,視線能落到不遠處落地玻璃窗後的露臺上,一個熟悉的修長身影就猝不及防,細想卻又在預料之中地映入眼簾。

少年側對著她,靠著鋪滿了落雪的石欄桿,毛茸茸的貓耳趴伏下去一動不動,平時靈巧的尾巴也懨懨地垂在身後。

對方似乎在有些專註地出神,因此沒註意到花虞的視線。眺望遠方時謝萊爾碧綠眼睛裏映照著冰涼冷淡的雪光,就連被玻璃杯裏涼下去的水凍白了指尖都沒察覺。

花虞遲疑了一下,還是過去敲了敲那扇玻璃門。

發出的動靜吸引了謝萊爾的註意,他轉過來看到花虞時也不禁楞了楞,隨後打開門,目光如雪落下,淡淡道:“怎麽了。”

花虞笑了笑,說:“外面很冷。”

她停頓了一會,最終擡手點了點那杯冷透的水:“還是喝溫水比較……”

剩下的半截話卡在她的嗓子眼裏——少女看到裏面沈沈浮浮t的碎冰塊,謝萊爾指尖的蒼白並不是無意所致。

謝萊爾順著少女的視線去看自己的手指,輕輕提起唇角,想要掩蓋自己的反常,卻無濟於事。

半晌,他嘆了口氣,隨手將那杯特意要來的冰水擱置在露臺的小桌上,道:“進去吧。”

“外面很冷。”

花虞此時半低著眼睛,濃密睫毛遮蓋下,什麽都看不清楚,而聽了少年的這番話,她並沒有如他所言回身,反而上前踏入了露臺,反手關上了身後的玻璃門。

謝萊爾不由得楞了楞,他後退一步,為花虞讓出點位置,淡聲詢問道:“怎麽了。”

花虞一字一句說的緩慢,但十分清晰:“出什麽事了。”

謝萊爾頓了一下,手指擡起,按在一旁的桌面上,過了許久,他偏過頭去,冷淡說:“……沒什麽。”

“我只是有些累了。”

花虞打量過他線條鋒利流暢的側臉,最後落到謝萊爾骨節分明的漂亮右手上,那只手壓的很緊,與桌子接觸的那部分發白,沒有絲毫血色。

“冰魄花跟你說了什麽。”花虞突然開口說。

謝萊爾愕然擡眼看了過去,正好對上少女篤定得讓人心驚的眼眸。

他想要否認,但最後還是將嘴邊的掩飾咽了下去。

少年扯了扯唇角,輕聲問道:“為什麽。”

花虞皺眉看他,半晌還是答道:“……在我醒來的時候,你告訴我冰魄花可以和任何人交流。”

“這個結論的由來,除了你之前就和她說過話,我想不出別的原因。”

謝萊爾聞言,唇邊的弧度徹底落了下去。

從冰魄花告訴他真相的那刻起,他就一直很想問花虞一些問題。

——這裏是不是真的讓她這麽傷心,她是不是打定主意要離開,以及……

她離開後會不會忘了自己。

謝萊爾從來未被賦予開口留下她的權利,於是只能自私至極地寄希望於記憶的頑固,最好能夠紮根在她心裏。

可是他此刻也只是“嗯”了一聲。

其餘的驚心動魄消彌在過去的每一瞬間,留存在過去的每一瞬間,永恒不變。

他做了一個自出生以來最為冒失的舉動——擡手撫平了少女緊顰的眉心。

隨後少年帶著對方的肩膀,讓其轉身,又輕輕推了一把,道:“走吧。”

“別再回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