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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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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牢房外傳來聲聲低沈而恭謹的“參見陛下”, 平日只會呵斥咒罵的嗓音裏此時卻溺滿了阿諛逢迎。

他微微偏了下頭,任由身子倚在墻上,環在脖頸的鎖鏈窸窣相碰,發出輕脆聲響。長發披散在肩頭, 遮掩了大半的面容。

緊緊圍住的鐵欄被打開, 那人一步一步踱了進來。周遭的牢役都被屏退,逼仄幽暗的牢房裏只餘下幾聲足音。

一聲, 兩聲, 三聲。

他卻始終低垂著頭,一雙長腿被迫蜷起,一手搭在膝上, 未曾給那人一個正視的目光。

那人終於駐足, 被上位尊威浸染的平靜嗓聲在他身後響起。

“朕已平定四海, 定國號為燕。”

“封皇妹江意為承華長公主。”

“追封魚涼先王瑾為後, 加謚為烈。”

他的身形陡然僵住, 隨後緩緩擡頭,亂糟槽的長發自面上滑落。那人身姿挺拔,衣飾龍紋,正負手站在他的面前, 背對著他。

“年號元安。”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人的背影,眼底翻滾著難辨的墨色,晦暗不明。

“江珩, 江幼引。”他一字一頓地言道,嗤笑一聲,破敗沙啞的話語間是難以掩下的嘲諷與憤恨。

“你算什麽君子。你這小人。”

那人的五指緩緩攥緊了袍袖, 面色平靜,慢慢轉過了身。

那是江珩。距他們初見, 也只堪堪過了八年。

他永遠都那麽從容不迫。而他擡起的那張臉上,竟盤踞著惡鬼般可怖的疤痕。

“這便是你我的不同,雲玦。”

他的面上並無屬於得勝者的驕傲,對那些縱橫交錯的疤痕也沒什麽報覆的快意,反像是君王俯視卑賤子民的悲憫。

雲玦微哂,長睫微垂,眸光落在他的身後,卻銳利如刀。

“你總能找到理由。無論是齊瑾,阿意,還是你的那些部下們。”

“他們的性命微賤,於你便如草芥般無關緊要。暫且單講我——江珩,這張臉,你怎麽說?”

他邊說著話,邊擡起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拿手背打了打那蟲子一般的面皮。

江珩的目光順著那只手停在他的臉側,面無表情地上下打量著。

“晏氏的餘孽臨行前托朕為他討債。”江珩平淡地道,“與其用著別人的命茍活,還不如先前便死在火裏。”

“你說的不錯。若是你再聰明些,早該在八年前便連我一同燒了。若是你再心狠些,那一日便不該留我性命。”

雲玦毫不在意他的譏諷,只淡淡頷首,忽而擡眼看他,唇角微彎。

“這便是你的真心話了,江珩?”

“不管虧欠了誰,只要自己能活下來,隨便扔給他們個名位,不就能把這份愚不可及的‘情’一筆勾銷了麽?”

“可悲。”江珩依舊是波瀾不驚的語調,雙手負在身後,眸光落在他左手的尾指處,那一方幾不可見的小小印記,仿若能從中看到八年前的影子。

“若我是你,便不會讓人發覺那朵‘雲’。哪怕平淡地了此一生。”

那人沒有答活,片刻之後,才傳來一聲似有若無的笑。

“江珩。”那道聲音似哭又似笑,看著他搖了搖頭,“高高在上的燕汜世子,你什麽也不懂。”

他的眸色深沈如墨,唇邊卻微微彎起:“你做世子時,那些服侍你的人,你以為是從哪來的?”

“你瞧不起出身卑賤的下人。但與你的王城一樣,沒有哪個地方是安樂鄉。”雲玦輕笑一聲,定定地看著他。

“早已被折好的書頁,刻意燃起的大火,屋後引我聽到的談話。江珩,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下。”

“雲氏全族的性命是他們博弈的籌碼。我的能力,我的面容,連同我一無所有之時萌生的死志,都是他們手中早有預謀的棋子。”

“江珩,你來告訴我,八年之前的那場大火,我該怎麽知情?”

江珩低垂著眸看他,靜靜地聽著他的宣洩,微勾起唇,掩去眼底寒涼的笑意。

“雲玦。”

“你以為,為何雲族全滅,卻能留你獨活?”

他又笑了一聲,續道:因為早已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

“若是‘千面手’的身份被公之於眾,你會成為最安全的那個人。相反,與你曾有著相同面容的他,會成為那個‘犧牲品’。”

“若是他被害,晏府甚至什麽也得不到。”

“因為他是雲玨。”

“而雲玨什麽也不是。”

思緒仿若陷入了遲滯的冰川,頸間冰冷的鎖鏈扼住他的喉,令他無法喘息,胸口悶痛。

雲玦猛然站了起來,身子被扯得趔趄了一下。鐵鏈碰撞出刺耳的聲響,他卻恍若未聞,任憑手足脖頸被勒出刺目的紅痕。

“不可能,不可能!不會有人知道的……”

江珩看著他,唇角輕扯,似是嗤笑了聲。

“世上從無無緣無故的好。你以為的朋友,不過是那人良知未泯時幾分仁慈的施舍罷了。”

他一下怔住。嘈雜的人聲在他耳畔響起,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我們可曾見過?”

那人沈默片刻,隨後搖了搖頭。

他慢慢蹲了下去,雙目不肯合上,任由一切在他眼前飛逝,流水一般。

——“小兄弟,你從哪來?”

雲氏的族地設在山上。他在山林裏救下一個小少年,那少年眉目清冷,活也很少。

——“玦,慎。”

那人提起筆,極慢地寫下,眸中有令他訝然的覆雜。

他的人生被一層層剝開,露出他不願面對的“真相”。

他的善心,救下的並非上天賜予的玩伴,而是滅族之人送去的眼線。

他的尾指上有著與生俱來的雲狀墨痕。他是能在換臉中活下來的“千面手”,這便是他的罪孽。

他只覺得喉中幹澀,雙目通紅,身子無力地坐倒在地,卻流不出淚,也說不出話。

唇瓣慘白如紙,聲音嘶啞,喃喃一般。

“沈……季。”

江珩只是看著他,臉上神色平靜,最終輕輕嘆息了一聲。

“何苦來。”

他便轉過了身,一步邁出了骯臟潮濕的牢房,仿佛從雲玦泥沼的情緒中掙脫了出來。

牢房裏傳來那人又哭又笑的低沈嗚咽,他不再停留,徑自向外面的明亮處走去。

“雲兄。”他邊走,邊將話呈給身後之人,“珍重。”

那人必然聽到了,但聲音連一絲起伏也無。江珩自嘲地笑了笑,忽地想起多年前,他去晏府拜詣那人時,正是陽春三月,燕雀啁啾。

晏玦坐在院裏的桃樹下,手裏捧著一卷書,案上擱了把玄色長劍,眸色溫潤,風采卓然。

他上前兩步,躬身拱手,笑著道:

“晏兄,久仰。”

階前枯黃的落葉被宮人掃去,殿內的香爐裏焚著安神的春信子。

床榻旁圍著淺青色紗幔,殿門無聲地敞著。秋光被篩進屋裏,映出少女安寧的睡顏。

許是實在累得很了,她的眉眼舒展,吐息平穩清淺,長發枕在身下,一手搭在額前,像是能一覺睡到明年。

一縷青絲被她不經意間卷到了手心。公主翻了個身,那縷青絲便順勢猛地一掙,使她吃痛地睜開了雙眸。

水眸微微瞪大,盈著幾分瀲灩明澈的淚光。江意自床上坐起身,眨眨眼往周遭看去,心緒一如打了結的線團。

這是何處?

四處仍是富麗堂皇的宮殿,卻與她曾見過的每一處寢宮都有所不同。江意沒瞧見自己的外氅,便直接下了床,往殿外走去。

她的腦袋亂糟糟的,總覺得忘了點什麽東西一般。江意剛一腳邁出門檻,便與緩步進屋的江珩撞了個正著。

“哥哥?”

“嗯。”江珩輕應一聲,面上並無異色,“醒了?”

見到他,江意卻不禁一手捂住心口,抑下幾分不明所以的惴惴不安,眸光看向兄長:

“我睡了很久麽?”

“不久。”

江珩否認得極快,略一擡手,便有宮人為她披了件雪白的薄絨芙蓉裳,籠住她單薄的肩頭,唯恐受了涼。

“……一個月而已。”

她睜大了雙眸,微蹙起眉,任由宮人為自己串上頸間的系帶。下一瞬,她便仿若陡然想起了什麽,猛地回過臉,看向面前的江珩。

“晏玦呢?”

她閉上眼眸的前一刻,尚且身在靖水,與木奴一同找尋晏玦。

再睜眼,便已然入了深秋。

江珩的神色冷淡而平靜,像是不願提起,只言簡意賅地道:“沒死。”

她小小地舒了口氣,剛要放下心來,便聽他續道:“但也未必活著。”

晏玦的心氣他心知肚明。他故意以言語挑撥,剖開那些“真相”給他看,便是為了使他哀慟絕望,最好能當場自裁。

礙於江意,他不能殺他。但若是晏玦在獄中一時想不開自尋死路,便與他無關了。

可惜江意醒得早了一些。若是再晚上幾日,他便能指著屍首給她看:這般軟弱無能之人,不值得你留戀。

如今的晏玦還未必能下定決心。江珩一手握上她的肩頭,制住她著急忙慌往外跑去的腳步,輕聲道:

“有件事,哥哥不得不告訴你。你聽過之後,再做打算也不遲。”

江意按捺住心間的驚慌,兩手絞著身側的裙擺,勉強定下神聽他說話。

“不知他可曾告訴過你,他的家族曾經為火覆滅。那位下令放火之人,便是齊瑾,你如今的兄嫂。”

“齊瑾已然身死,但百年之後,她會與我一同葬入皇陵,隨我的謚號。”

“若是他知道了此事,可能會恨你一生。”

“即便如此,你也願意嗎?”

唇瓣輕顫,她擡眸仰視著近在咫尺的兄長。秋意深了,周身分明已然裹上了絨裳,卻只覺出冰冷徹骨的寒意。

“你早就知道了?所以你才說……我們不能在一起?”

“他的家族覆滅……江珩,你知情嗎?”

江珩不語,掌心在她的肩頭拍了拍,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似是安撫,又似是勸誡。他不願時,誰也不能從那張臉上看出他的心緒。

江意卻並不領情,身子猛地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眼尾泛著緋色,出神般定定地看著他。

“是與不是,恨與不恨,我總要問過他才能知曉。”

“你只需要告訴我,他在哪?”

“他如今身在地牢。”江珩並不阻撓,像是明知她會如此,只淡聲道,“地牢寒涼,你身子虛弱,莫要久留。”

“他已不再是原先的晏玦。你若想見,便去找罷。”

庭中滿覆著敗落的枯葉,一扇狹窄的小門朝她敞開,斑駁的石墻邊掛了條生銹的鐵鏈。

江意提起自己繁覆的裙擺,一手扶上鐵鏈,彎著腰,一步步走下深不見底的長階。

內裏的道路只能容納一人穿行。門狹而道窄,迫使人擡不起頭,喘不上氣,只能被迫蜷起身子,腐爛在這灘昏暗齷齪的泥沼裏,無可自拔。

這裏並未鋪設青帳紅傘,石階也鮮少灑掃,輕易便能使她的雪色宮裙染上泥垢,本不該承接公主駕臨。

江意卻恍若未覺,只緊緊攥著手裏的鑰匙,眸光飛速略過一扇扇鐵門,尋找門內的那道身影。

江珩命人不得幹涉她,也不得提醒她,只給了她一柱香的時間留在地牢裏。

這裏的寒氣陰森刺骨,即便沒有江珩的制約,她也無法久留。江意蹙起眉,不由得抱住雙肩,心中愈發焦灼。

每一扇鐵門後,都是一間狹小的獄室,內裏橫七豎八地臥著幾名囚人。

能被關在這裏的,大多是犯了通敵叛國的死罪,早已被磨得神色恍惚。即便看見門前一道倩影匆匆走過,也置若罔聞,只呆楞楞地低下頭去。

一柱香的時間太短,根本走不完這些牢房。江意越看越心驚,腳步不由自主地漸漸加快。

再轉過一條小道,她回頭望了眼身後遠遠跟來的獄卒,索性直接提起裙擺,快步跑了起來。

“殿下!”“長公主!”那幾名獄卒生怕她在牢裏出了什麽閃失,急得滿頭大汗,趕忙高聲讓她慢些。

她只覺得耳畔風聲更疾,並不答話,攥住鑰匙的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腳步聲與呼喊聲回蕩在狹小的地牢裏,驚得那些死囚紛紛動了動身子,側目往外望來。

“怎麽了這是?今兒個這麽熱鬧。早上剛來了個陛下,中午又來了位公主。”

他們四五個人擠在一起竊竊私語。與他們一墻之隔的那間獄室裏,卻只空空蕩蕩地坐著一個人。

公主?

他動了動指尖,雙目微垂,失神般看向昏暗潮濕的地面,鼻尖滿是腐臭渾濁的氣息,令人作嘔。

這樣骯臟的地方,哪裏會有公主?

幾盞微弱的燭火被風撲過,顫顫巍巍地晃了兩晃,幾欲熄滅。她草草束起的青絲隨風飄揚,腳下的短靴踏著血跡與泥點,身披的芙蓉裳卻仍舊雪白映目,仿若不屬於人世間。

那雙明澈的水眸中滿是焦急,目光一寸寸劃過無數亂七八糟的獄室,卻在某一處陡然停下。

一道身著蒼白囚服的人影倚坐在墻下,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但江意的一顆心卻飛速跳動了起來,眸光定定地望向那裏,不由自主地盈出水色。

只是一眼,她便認出了他。

“晏玦!”

那道嗓音仍是一如既往的輕柔嬌軟,仿若山間一縷繞指的楊柳風。熟悉至極,卻又無論如何不該出現於地牢之中。

燭光搖曳,她顧不上自己新換的芙蓉裳,只蹲下身握住鐵欄上懸著的那把大鎖,一邊插入鑰匙,一邊流著淚往獄室裏看去。

那人仍舊低垂著臉,脖頸與四肢皆被鎖上了鐵鏈,一身囚服隱隱滲出幹涸的血跡。

聽到開門聲響,他下意識地擡手擋在臉側,雙眸瞇起,往鐵欄外看去。

四目相對,他的身子陡然僵硬了片刻,才如夢初醒地緩緩放下手來,將不堪狼狽的模樣盡數落在那雙水眸之中。

她正將鑰匙轉至最後一環。擡眼望見他的臉,那只小手便怔怔地頓在半空,不再動作。

“咚”的一聲,沈重的鐵鎖沒了阻攔,便直直墜到地上,砸出一道悶響。

像是驚醒了他。

他本打算以自己醜陋的相貌逼她走,但在看到她不住顫動的眼睫時,還是不由自主地擡起衣袖擋住臉,將身子自慚形穢般往更深處挪了挪。

她向來膽小,見到他滿面羅剎般猙獰的疤痕,本該立時拋下他跑出地牢的。

公主卻只拿短靴踢開那把大鎖,一把拉開鐵欄,攥住他擋在臉側的衣袖,迫使他回過頭來,雙目直視著自己。

另一只小手遲疑了瞬,便緩緩撫上他的面龐。指腹細膩柔嫩,帶著秋日的涼意,一寸寸摩挲過那些縱橫交錯的疤痕。

“……你是,晏玦?”

指腹之下的這張臉,她只見過寥寥幾次。在一個月前,它理應屬於雲玨。

這才應當是他原本的面容。劍眉星目,溫潤與清冷同存,臉龐上卻交織著可怖的疤痕,蒼白得毫無血色。

他模模糊糊地低應一聲,艱難地擡起眼,唇瓣輕顫,並不再做無用的躲避,反將臉龐往她的手心送去,感受著她闊別已久的撫摸。

她微怔著拿掌心貼上他的臉龐,緊抿著唇,便見他眼眶微微發紅,將通身的氣力都倚在她的手上,閉起雙眸,彎著唇掉下淚來。

他的嗓音幹澀而沙啞,頸間喉結不住滾動,吐出的字眼卻微弱到幾不可聞。

“阿意……”

他像是只會說這一句話,每說一次便微微氣喘,還要翻來覆去地念叨著她。眸光落向她雪一般白凈的芙蓉裳,卻不敢如以往那般伸手攬上她的腰身。

他太臟了。

他的頸間還纏繞著冰冷的鐵鏈。江意緊咬著下唇,將他的身子毫無芥蒂地抱在懷裏,等壓下眼尾的淚水,便重新將他推開。

他怔楞著擡起眼,懷裏空蕩蕩的,仿若從未有人來過。那道身影卻已徑自站起身,往獄室之外走去。

他被獨自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她離開的背影。江意心知他快要犯病了,便快步走出鐵欄,朝追來的獄卒高聲喊道:“過來!”

她找到了晏玦,與江珩的約定便算是結束了。獄卒不敢怠慢,趕忙跑來摸出隨身的一大串鑰匙,賠笑道:“殿下寬心,小的這就扶晏大人出來。”

江意按捺下憂心,依言點了點頭,看他們進去七手八腳地給晏玦打開鐐銬,將他攙了出來。

一只小手握住他囚服下冰冷的大手。江意彎起唇看他,另一手摸了摸他面上的疤痕。眸中分明盈著淚,話語裏卻含著笑:

“我回去把哥哥收拾一頓,他一定能給你把臉治好的。”

“不必憂心,咱們走罷。”

秋日裏百花雕敝,卻正是芙蓉盛開之時。

他們臨行的那日,天高雲淡,秋水盈盈。

江意並沒要公主的翟轎,反倒要了輛撐著華蓋的四馬銅車。

江珩眉心緊皺,薄唇抿起,眼睜睜看著晏玦把她抱到車上,同她親親密密地擠在一起。

這破車既不遮風也不擋雨,江意不懂事,晏玦便也跟著她胡鬧。江珩壓了壓心中的火氣,走上前囑咐道:“一路上萬事小心,錢不夠了隨時找沿途的府衙支。下月初便是母後的千秋宴,記得時常回來看看,別一玩起來便忘了日子。”

“知道啦~”江意嘻嘻笑著,順手摸了摸車旁仰起的一顆小腦袋,“時候不早,我走啦。”

江楚撅起了唇,眼眸中溢出些水光來,不情不願地松開了她的衣袖。江珩嘆息一聲,點了點頭,目送晏玦擡手提起馬鞭,趕著他們的馬車遠去。

他的臉已然恢覆如初,以內力驅使馬匹不緊不慢地前行,便將馬鞭插在一旁,極自然地伸出雙臂,把江意的身子環到了懷裏。

江意順勢倚在他溫熱的胸前,回身擡起他的下頜,眸光落在那溫澈疏朗的眉眼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人眉眼間淡淡的冷意便如同冰雪消融,不由自主地揚起笑意,俯身吻上她的唇。

馬車經由之處,踏碎了道路間飄零的枯葉。不多時,車上便飄來了悠揚的笛聲,纏綿繾綣,仿若有人在低聲歌唱一般: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將翺將翔,佩玉瓊琚

彼美孟江,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

將翺將翔,佩玉將將

彼美孟江,德音不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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