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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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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問

“沈大人寬心, 主上胎象很穩,並無大礙。今日只是一時氣急攻心,又趕上多日操勞,難免受了驚, 服些湯藥便好。”

沈季沈默著頷首, 院判也不敢多問,趕忙到一旁開了方子, 領著滿屋的人躬身退下。

他垂下眸, 掩去眼底的一片暗色,定了定心神,才邁步進屋, 直直地跪到了床前。

齊瑾已然被人攙著坐起身來, 身子倚在床頭, 素手則隔著一層錦衾, 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

見他進來, 她也只拿鳳眸瞥了一眼,便疲乏地闔上了眼,不想再看。

屋內靜寂無聲。她不發話,沈季便兀自低著頭, 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如一尊冰冷的石像那般,卻又毫不吝惜自己的順服。

等床上的主子終於緩過幾口氣來, 撩起眼來,輕聲喚他:“沈季。”

他低低地應聲,擡起頭, 雙目直視著她,眸底漆黑如墨。

她的鳳眸與他對上, 仿佛這才察覺他的野望,看清他眸中不屬於奴才的那份幽深情愫。

“何時的事?”

他的雙眼一眨也不眨,直直地看著她,像是一瞬也不肯錯過。雙膝卻仍舊跪在地上,沒有她的諭令,便一寸也不曾挪動。

聽她問話,他的嗓音幹澀沙啞,眸光卻沈靜,波瀾不驚,似是早有預料。

“遇見您的第一日。”

沈季從未啞過。

他無父無母,渾渾噩噩地活在世間,直至被公主撿去,做了她翟轎前的鷹犬。

她疑心重,他便口不能言,奮力習武,替她做下種種陰私之事。即便日後被人抓去嚴刑拷打,也絕不會洩出她的半分隱秘。

只是假的畢竟當不了真。她的性命遠高於他,他早已料到,只要他仍侍奉在她身邊,便總有這樣一日。

抑制不住本能地,脫口而出。

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不再動了。齊瑾閉了閉眼,似是累得很了,連看看他的氣力都不再有。

面上神色漠然,她只搖了搖頭,失神般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五指微蜷。

“沈容徹。”

連你也騙了我。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次想要命人進來杖殺了他,卻又只歸於無聲的長嘆,徒勞地闔上雙眸。

“你走罷。”

沈季盯著她的眼,眸中翻湧著不明所以的情愫,卻頭一回忤逆了她,只深深地埋下頭去,聲音低沈:

“沈季自知罪該萬死,不敢茍活。只是主子分娩在即,請您許我多服侍幾日。”

“待萬事已定,您再賜死不遲。”

“沈季。”齊瑾卻彎起唇,搖著頭輕聲笑了笑,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玩的事。

“你覺得,我還會留你在身邊麽?”

她撩起鳳眸,笑意頃刻間收斂無蹤,冷聲道:“滾罷,殺你臟了孤的手。棲城缺個監工,今日便過去。”

“退下。”

他仍舊跪伏在地,聞言緩緩擡起頭,卻見她已然側過身去,只餘一個背影給他。

喉結上下滾動,唇瓣輕顫,他咽下了多餘的話,只低低地應道:“是。”

身後傳來那人重重叩首的聲音。齊瑾並不看他,只垂著眸,一下下撫摸著自己的小腹,抿起了唇。

他也騙了她。

安陽宮距主殿很遠。帝王不近女色,便鮮少到此處來。

秋風搖過殿前的枯葉,簌簌作響。天色暗得早,江意同紀沅說了會兒話,便回到自己的小屋裏,坐在琴旁。

木奴點上燈,自屋外提了水進來。剛一打開屋門,裊裊琴音便如同開了閘的春江,一刻不停地洩到院中。

她趕忙擱下手裏的木桶,回身掩上門,將琴音盡數隔在屋內。已是夜裏了,此處偏殿本該住著紀沅的婢女,若遽然傳出江意的七弦琴響,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琴音落定,江意便收了手,自琴後站起,朝著木奴笑道:“如何?”

木奴唇角微彎,上前替她脫去外氅,輕聲道:“奴婢不懂琴,想來想去,心中也唯有‘好聽’二字。”

江意微微揚起下頜,眸中蘊著幾分得意,調笑她:“木奴不懂琴,卻懂如何討我歡心。”

木奴抿起唇,剛要接話,面上的笑意卻忽地一凝,伸手按上江意的肩,凝音成線,直直傳入她的耳中:

“有人來了,莫出聲。”

屋內霎時便一片死寂。江意垂下眼睫,任由木奴扶著自己,身子一動不動,連吐息都放得極輕。

下一瞬,木奴卻手上使力,一把將她按得蹲下身去,藏在桌下。江意明白她的意思,忙不疊地往裏面蹭了蹭,把自己的衣擺也團起收在身邊。

窗外傳來破空聲響,頭頂檐片微動,似是有人飛身躍到了房上。

緊接著,屋外便傳來了幾道急促的腳步聲,房門被重重拍響,外面的人低聲喝道:“開門!屋內是誰?”

木奴定下心神,以眸光示意她藏好自己,這才走到門前,將屋門拉開一條細縫。

“奴婢是安陽殿下的尚衣宮人,幾位大人是有何事?”

那人將信將疑地哼了一聲,餘光往屋裏瞥了一眼,只道:“陛下今夜駕臨安陽宮內,咱們做下人的,沿途總得代為查探一番,勞煩姑姑體諒。”

江意抱著雙膝蹲坐在桌下,只聽見外頭的木奴正同他們周旋,試探今夜為何突然有人來問。

腿蹲得有些麻了,她蜷在桌下艱難地換了個姿勢,一擡眼,卻正看見眼前垂下的一條劍穗,還搖搖晃晃地墜著枚暗淡無光的玉玦。

一雙水眸遽然睜大,她一把將玉玦攥在掌心,忽覺喉間緊澀不已,額間沁出層薄汗。

連著劍穗的,是她的琴。

木奴不會彈琴,而這樣一把名貴的七弦琴出現在宮女屋中,他們若是盤問起來,她百口莫辯。

檐上屋外都有人把守。她的桌前便是窗子,估摸著也早已安上了耳目。

她若起身挪動自己的琴,只怕會更加惹眼。

未等想出對策,江意忽覺耳畔一聲炸開的巨響,震得掌心的玉玦不住嗡動,眼前猛然泛白。

門前的交談聲驟然止住。木奴下意識地回身看她一眼,那幾名侍衛卻已無暇再多問,只驚慌地對視一瞬,朝著巨響的源頭望去。

天邊一輪殘月,星子疏淡。夜幕之下,卻有一乘輕騎縱馬飛馳而來,盔纓歪斜,只急聲喊道:“救駕!救駕!”

這一聲喝得響亮至極,屋前的這幾人不敢再多留,忙拋下木奴,握著腰刀飛身趕去。

木奴忙掩上門,回身把江意從桌下拉起,蹙起眉稟道:“宮內不知究竟何事,江世子留下的那幾人也不見了蹤影。少夫人,咱們可要先去安陽殿下宮裏避一避?”

江意搖了搖頭,一手按著自己的琴,指腹摩挲著上面刻下的一簇桃枝,輕聲道:“不可。”

“昭帝還不知現在何處。他既是來尋紀沅的,我們此時過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再等等。”她偏過臉,眸光望向窗外,“木奴,你去檐上候著。何時等到哥哥的人,至少知道宮內發生了什麽,我們才好行動。”

木奴遲疑著應下,朝她屈膝行了一禮,便拉開屋門。江意坐在琴後,只聽頭頂一聲瓦片輕響,心知是木奴守在上方。

她垂下眸,指尖輕輕撫過琴弦,又將琴身抱起,面頰貼在那條連綿不絕的曲水波紋上。

他在何處呢?

靖水的晏府,如今正處夜半。

缺月當空,晏玦剛進到屋內,便猛然擡眼,看向房中的暗處。

那裏本該空著一張木椅,此時的椅上卻正坐著一道身影,紅衣墨發,冷冷地朝他望來。

“晏玦。”

那人自椅上站起,緩步朝他走來。蒼茫的夜色中,身量竟與他相差無幾。

“終於做了晏府的少主。”那人死死盯著他的雙眼,冷笑一聲。

“如願以償了麽?”

晏玦皺起眉,看著他那張熟悉至極的臉,只道:“雲玨。”

“我不姓雲。”他彎起唇,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卑劣不堪的姓氏,騙了我這許多年。”

“晏府合該是我的,雲玦。”

“我是晏玨。”

月影自門外流入,映亮了那張曾屬於他的臉。晏玦背對著屋門,將他面上的恨意盡收眼底,喉結滾動。

“……你知道了什麽?”

一只瑩白的手朝他探來,不輕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晏玦清楚他的武功路數,便只一動不動,蹙起眉看著他的動作。

“有恃無恐?你未免太過輕信雁翎訣了。”

見晏玦不閃也不避,他卻並不惱怒,只哼笑一聲,眸底滿是寒意,沈若深淵。

“雁翎訣,之所以只有晏氏血脈能夠施展……”

他湊近了些,指尖在晏玦的頸側輕輕劃過。晏玦還未察覺到危險,便已被他無聲無息地割開了一條血縫,沁出幾滴血珠來。

傷勢並不致命,卻足以使晏玦心中猛地一沈,腳下飛速後退,轉瞬間便同他拉開了數尺的距離。

“……便是因為,身上的晏氏血脈越稀薄,被主支壓制得,便越兇狠。”

“恰如你這般,通身一滴晏氏血脈也無,卻借著玉玦之力,學了八載的雁翎訣。”

“——與我對上時,便毫無用處。”

他滿意地看著晏玦陡然一變的臉色,輕嗤一聲,將沾染了幾分血跡的手攏回袍袖中。

晏玦卻只定定地望著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微蜷,沈聲問道:“你瘋了?”

“晏府歸隱在即,你要此時殺了我?你我相爭,於晏府百害而無一益,唯有昭帝與諸王樂見其成。”

他擡起眼,冷靜地續道:“我無意再做什麽少主,連同這個姓氏,可以一並交還給你。再給我三日,我便能安頓好一切,送你們遠離時局,循著祖訓一同歸隱。你先……”

“不。”

雲玨卻勾起唇,將腰間的長劍出鞘,握在掌中。

“今夜,便是你們會合逼宮之日。”

“等三日後,魚燕靖三國弒君騰出手來,再一齊揮兵向我,是麽?”

聽出他話語裏的不同尋常,晏玦眸光微縮,盯著他唇邊的笑意,繃緊了下頜。

“……你從何處知道的?你與昭帝同盟了?”

那雙墨色的眸底暗沈,晏玦一怔,像是猛然想起什麽,一手握在太阿的劍柄上,指尖微顫。

他們的逼宮,若是早已被昭帝知曉……不僅今日參戰之人將九死一生,宮內的江意……如今又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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